拾穗儿万宏

拾穗儿

第464章-发愿

万宏 · 更新时间未知

天还没亮,院子里就有人动了。 陈阳第一个起来,把昨晚磨好的铁锹靠在墙边,又去灶台边烧水。 水开了,灌进几个军用水壶里,塞好盖子。 叶晨从屋里出来,头发翘着,眼睛还没睁开。 他走到墙边,拿起一把铁锹掂了掂,没说话。 苏晓帮他整了整衣领,他也没躲。 老村长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刀口磨过了,闪着光。 “枯梭梭的根扎得深,铁锹挖不动,得用镰刀砍。” 奶奶从炕沿上下来,扶着墙走到灶台边,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手套。 手套是棉线的,磨出了洞,她用布补过,补丁叠补丁。 她把手套递给拾穗儿。 “戴上。手嫩,别磨破了。” 六个人,加上老村长,七个人,出了门。 天边泛着鱼肚白,沙丘是青灰色的,风还没起,空气里有股土腥味。 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的,踩在沙上,像踩在雪地里。 到了村北的沙梁,老村长停下来。 “就这儿。从这里开始,往北清。枯死的梭梭拔掉,能活的留着。清完一片,挖一片坑。坑挖好了,等苗来了就能种。” 叶晨看着眼前那片沙地,密密麻麻的枯梭梭,像一具具干尸。 枝杈朝天,灰白色的,风一吹就断。 他走过去,抓住一株,用力一拔,没动。 又拔了一下,还是没动。 老村长走过来,递给他镰刀。 “砍根。根太深,拔不动。” 叶晨接过镰刀,蹲下来,对着梭梭的根部砍下去。 咔嚓一声,枯枝断了,溅起一蓬灰。 灰呛进嗓子里,他咳了两声,没停,又砍第二下。 苏晓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帮他捡砍断的枝杈。 两人都没说话。 陈阳在另一边,也蹲着砍枯梭梭。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刀都准,砍在根部,咔嚓一声就断。 拾穗儿跟在他后面,把砍下来的枝杈拢成一堆,搬到沙梁下面。 枝杈扎手,她没戴手套,手上划了几道口子,她没看,也没停。 陈阳看见了,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递给她。 她没接。 他走过去,把手套塞进她手里。 “戴上。” 她看了他一眼,戴上了。 手套是热的,带着他的体温。 太阳升起来了,晒得后背发烫。 沙子反光,刺眼睛。 没人停下来。 陈静用木棍在地上画格子,一格一格,规划种树的间距。 杨桐桐拍了几张照片,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也开始搬枯枝。 快到中午的时候,沙梁上的枯梭梭清了一小片。 被清出来的沙地,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但仔细看,沙面上有干裂的纹路,像龟壳,那是水分蒸发后留下的痕迹。 土还在,但没水。 有水,土就能活。 陈阳停下来,直起腰,看着那片空地。 “坑挖多深?” 老村长走过来,用脚跺了跺沙地。 “半米。深了够不着水,浅了根扎不住。” 陈静在木棍上刻了一道痕,半米深,递给陈阳。 “比着这根挖。” 陈阳接过木棍,插进沙里,拔出来,留下一个洞。 洞壁的沙往下塌,把洞填了一半。 沙太松了,挖了塌,塌了挖,挖了又塌。 “先浇水。”老村长说。“水渗进去,沙就实了。实了就不塌。” “水呢?”叶晨问。 “明天去拉。今晚我去找车。” 老村长转身走了。 他的腿瘸得厉害,走在沙地上,一脚深一脚浅,身子歪歪扭扭。 拾穗儿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眼睛酸了一下,没出声。 叶晨看着那个背影,把手里的镰刀握紧了,低头继续砍枯枝。 下午,沙梁上的枯梭梭清了一半。 被清出来的沙地上,挖了十几个坑。 坑是用铁锹挖的,挖下去,沙塌了,再挖,再塌。 挖一个坑要好几遍,挖好了又塌,塌了又挖。 老村长说得对,没水不行。 水渗进去,沙才能实。 没水,什么都做不了。 太阳西斜,天边烧起红云。 老村长还没回来。 拾穗儿站在沙梁上,看着远处。 远处是石龙山,山的轮廓被晚霞勾出一道金边。 山还在。山没走。 她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说:“今天到这儿。回去吃饭,明天拉水。” 六个人往回走。 路上没人说话,但也没人垂头丧气。 叶晨走在前面,镰刀扛在肩上,像扛着一杆枪。 苏晓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陈静和杨桐桐跟在后面,一个拿着木棍,一个挂着相机。 陈阳走在最后,手里拎着两把铁锹。 拾穗儿走在他前面,脚踩在沙地上,一步一个坑。 走了一段,叶晨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去拉水。我力气大。” 苏晓接了一句:“我跟你去。” 叶晨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但脚步快了一些。不是快了一些,是轻了一些。 有人陪着,步子就轻了。 回到村里,天快黑了。 奶奶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双手套。 手套上沾了沙,她正在一点一点拍干净。 看见他们回来,她把手套放在膝盖上,扶着门框站起来。 “回来了?锅里有粥。” 六个人洗了手,围在灶台边喝粥。 粥还是稀的,咸菜还是那疙瘩长了白霜的。 但今天没人觉得不好喝。 喝了粥,身上暖了,手也不那么疼了。 老村长摸黑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棍子上缠着一根绳子。 “车找着了。明天一早去赤市拉水。” “车在哪儿?”陈阳问。 “村口。拖拉机。赵二家留下的,还能开。” 老村长把木棍靠在门后,坐下来,端起一碗粥,喝了一口。 粥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一车水,够浇几十个坑。先浇了坑,把树苗种下去。种下去活了,再拉下一车。慢慢来,不急。” 他说“不急”,但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累。 一天走了十几里路,找车,找人,找水。 六十多岁,腿不好,腰不好,走了一天。 谁说不急?他比谁都急。 叶晨蹲在灶台边,看着老村长的脚。 脚上的解放鞋磨破了,大脚趾露出来,指甲黑了,指甲缝里全是沙。 他把目光移开,盯着灶膛里的火。 火苗跳来跳去,他的眼睛也跟着跳。 苏晓坐在他旁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他的碗又盛满了粥。 他看着碗里的粥,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拾穗儿坐在奶奶旁边,把手套还给奶奶。 “奶奶,手套磨破了。” 奶奶接过手套,翻过来看了看,线断了,破了一个洞。 她把洞凑到油灯下,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说:“明天我给你补。补好了还能戴。” “奶奶,不用补了。买新的。” 奶奶摇了摇头。 她把手套折好,放在膝盖上,用手抚平。 “补补能用。新的要花钱。钱留着,买树苗。” 拾穗儿没接话。 她把脸靠在奶奶肩上,闭上眼睛。 奶奶的肩很窄,骨头硌人,但很暖。 暖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把奶奶的手握在手心里。 手很糙,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沙土。 这双手补过多少双手套,她记不清了。 但这双手还没停。 它还能补。 它还能握。 它还在这儿。 她在。 奶奶在。 金川村在。 灯灭了。 黑暗里,有人翻了个身,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拾穗儿没睡着。 她在想明天。明天去拉水。 拉回来,浇坑。 坑浇实了,种树。 树种下去,浇水。 水干了,再浇。 树活了,就不用再浇了。 树活了,根就扎下去了。 根扎下去了,沙就挡住了。 沙挡住了,地就能种了。 地种了,人就回来了。 人回来了,金川村就活了。 她想得很远,远到看不见。 但她在想。 想了,就有路。 不想,连路都没有。 她闭上眼睛。 明天,去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