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穗儿万宏

拾穗儿

第529章-无责

万宏 · 更新时间未知

拾穗儿上楼之后,陈阳没有马上走。 他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三楼的窗户亮着,又灭了——她应该是去洗漱了。 他在花坛边上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把今天跟拾穗儿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应该没漏什么。 他说了“你不是傻子”,说了“想上进不是错”,说了“你本来就做不好很多事情”。最后那句虽然听着像损她,但她笑了。笑了就行。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回走。 走到半路,手机震了。拾穗儿发的语音。 “我到宿舍了。刚才忘了跟你说,你回去路上小心,风大。” 陈阳笑了一下,回了条文字:“到了。你早点睡,别又熬到一点。” 这次她回得很快:“嗯。你也早点睡。” 没有表情包,没有废话。但陈阳觉得这条消息比之前那些“晚安”要暖和多了。至少她没再说“没事”。 第二天早上,陈阳醒得比闹钟早。 他躺在床上把今天的计划排了一遍:上午去实验室把数据整理完发给导师,下午三点给学姐打电话,中间抽空去找一趟法学院那个学长。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见拾穗儿六点半就发了消息。 “我出门了。今天去坐班,你放心,我不会露馅的。” 陈阳回:“演好你的小白兔。” 她秒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陈阳笑了笑,起床洗漱。 上午在实验室,他一边整理数据一边想事情。 方远那个人的信息他昨晚搜了很久,什么都没搜到。 一个做基层项目的人,在网上干干净净,这本身就不正常。 他又想起拾穗儿说的“方远让她别查工商信息”。这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像根刺。 十一点多,他把数据打包发给导师,附了一句:“老师,数据和图表都在里面,文字部分我这周补上。”导师回了个“收到”,没催他。导师知道他做事踏实,从不拖。 下午三点,他准时给学姐打电话。 学姐叫方晴,大他两届,毕业后进了城西一家律所,做民商方向。她在学校的时候就跟陈阳挺熟,陈阳帮她搬过两次宿舍。 “学姐,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你那个合同的事,发过来了,我看了。”方晴的声音干脆利落,像她这个人,“我跟你说几个点。第一,八千块违约金,对一个在校大学生来说明显过高,法律上可以主张调整。民法典第五百八十五条,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可以根据当事人的请求予以适当减少。” 陈阳掏出手机开了备忘录。 “第二,那个什么‘全国大学生实践失信档案’,我问了我们所里做劳动法的同事,没人听说过。这不是官方的东西,多半是他们自己编的。就算真有,一个企业也没有资格往里面录入信息。” “第三,合同里那些‘最终解释权归主办方所有’的条款,属于典型的格式条款,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不合理地免除或者减轻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限制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 她一口气说了三条,语速很快,像在法庭上陈述。 “所以你那个小朋友,她不用怕。这个合同到处都是漏洞,真要打官司,他们赢不了。” “但是——”方晴话锋一转,“学生怕的不是打官司,是怕麻烦。怕影响毕业,怕学校那边给压力。这些心理上的恐惧,比法律上的风险更难对付。” 陈阳明白她的意思。 “学姐,如果我们要维权,第一步做什么?” “第一步,把所有证据固定下来。合同、聊天记录、转账凭证、通话录音,什么都别删。第二步,统一口径,所有人一起行动,不要单打独斗。第三步,找学校。学校的就业指导中心、学生处、法务办公室,一层一层往上找。学校如果不管,再考虑走行政投诉或者诉讼。” 她顿了顿。 “但我建议你先找学校。这种事情,学校出面比你们自己闹管用。毕竟项目是学校引进的,学校有责任。” 陈阳道了谢,挂了电话。 他把备忘录里的几条重点又看了一遍:违约金过高、失信档案不存在、格式条款无效、先找学校。 下午四点,他去法学院找那个学长。学长叫郑远,今年刚毕业,在学校旁边的出租屋里备考法考。陈阳到的时候,他正对着电脑刷题,桌上摆着三罐喝空的红牛。 “来了来了,坐。”郑远把椅子上的衣服扔到床上,腾出地方。 陈阳把事情又说了一遍,把合同照片给他看。 郑远戴着眼镜凑近屏幕看了几分钟,嘴里念念有词,然后一拍桌子。 “我跟你说,这个合同写得贼恶心。它不是不懂法,它是太懂了。它故意把无效条款和有效条款混在一起,让你分不清哪些能告、哪些不能告。普通学生一看密密麻麻这么多条,先慌了。” “那能告吗?” “能告。但是——”郑远伸出一根手指,“你要告的不是合同本身,是欺诈。合同里写的那些项目内容、下乡安排、选调优先,全是假的。虚假宣传,构成欺诈。合同法上,因欺诈订立的合同,受害方可以请求撤销。” 他越说越兴奋,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让那个学妹先别慌。这个事,从法律上她们占理。关键是怎么把理说出去。你跟学校说,跟媒体说,跟教育局说。谁嗓门大,谁有理。不是说真的比谁吵得凶,是说——你要让该听的人听见。” 陈阳把郑远的话也记了下来。 从郑远那儿出来,天已经快黑了。他给拾穗儿发消息:“晚上还去操场?” “好。今天有件好事跟你说。” 陈阳到操场的时候,拾穗儿已经在了。她今天换了一双运动鞋,头发也扎得紧了一些,整个人看上去比前两天精神不少。 “什么好事?”他走过去。 拾穗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备忘录递给他。 “我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跟林晓坐一桌。我假装随口问她‘你觉得咱们实训怎么样’,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也觉得不对劲吧?’然后我们俩就加了微信。” 陈阳接过手机看。备忘录里记了三四个名字,后面都标了学院。 “林晓,环境学院,同班。周远帆,土木,他其实也怀疑,但胆子小不敢说。还有两个,一个是经管的,一个是公管的,都是林晓拉进来的。” “所以现在你们有五个人?” “不算赵冉的话,五个。林晓说还有几个她想试探,但还没确定。” 陈阳把手机还给她,点了点头。 “五个够了。再多容易走漏风声。” “走漏风声?”拾穗儿愣了一下,“你说的好像地下党。” “差不多。你们方远不想让你们串联,你们偏要串。但别在孵化器里串,那里不安全。中午吃饭出来吃,找个远一点的馆子。别用群聊,用私聊,聊完就删。” 拾穗儿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们在操场上走了一圈。风小了一些,天上没有星星,但月亮很亮。 “我今天找了两个人。”陈阳说,“一个律所学姐,一个法考学长。他们都说合同有问题,能打。” 拾穗儿停下来。 “真的?” “真的。违约金太高,法律不支持。失信档案不存在,是他们编的。那些‘最终解释权’条款,法庭上不认。” 拾穗儿站在那里,嘴唇抖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所以你不是上当了。”陈阳说,“你是被一群流氓欺负了。被流氓欺负不是你的错,是你倒霉。倒霉的事谁都会遇到。” “你安慰人的方式好奇怪。”拾穗儿说,声音有点哑。 “我本来就不会安慰人。你凑合用。” 她笑了,这次笑得比以前长,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又走了半圈,拾穗儿突然开口。 “陈阳,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昨天晚上回去,翻来覆去想你说的话。你说‘你想上进、想独立、想变好,从来都不是错,错的是坏人利用你的善良单纯’。”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从小到大,做什么事都想做好。考试想考好,比赛想赢,连谈恋爱都想谈得比别人甜。我怕做不好,怕被别人比下去,怕你觉得我不够好。所以这次实训,我明知道有问题,还是想试试。我觉得万一成了呢?万一我真的靠自己拿到选调优先了呢?” 她转过头看着陈阳。 “我想跟你说,我以后不会这样了。不是不努力了,是不拿自己硬扛了。扛不住的事,我就说。” 陈阳看着她,没说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行。记住了。” “你别揉我头发,扎了好久。” 他收回手,插进口袋。 “晚上吃什么?” “还没想。” “火锅?” “你不是说请我吃火锅说了好几天了吗?” “那就今天。走。” 两个人往操场外面走。月亮挂在实验楼的楼顶上,又大又圆。陈阳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一件事。 “等一下,你刚才说你怕谈恋爱谈得比别人甜——这个也要比吗?” 拾穗儿脸一下子红了,快步往前走。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你听错了!” 陈阳笑着追上去。风从背后推着他们走,把笑声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