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穗儿万宏

拾穗儿

第543章-同途

万宏 · 更新时间未知

出发去石门村那天,天没亮就起了雾。 陈阳背着双肩包,在女生宿舍楼下等。包里装了两件厚外套、一个充电宝、还有拾穗儿列的那张清单上的东西——采样工具是借的实验室的,装样袋是买的新的一包,标签纸裁好了叠整齐,pH计和GPS定位仪都是王老师特批借出的。 拾穗儿下楼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牛奶和四个包子。 “早饭。”她把袋子递过去,没看他。 陈阳接过来,跟在她后面往校门口走。雾很大,十米外就看不清人影。校门口的出租车打着双闪,司机摇下车窗喊了一句:“去哪儿?” “石门村。”陈阳说。 “石门村?哪个县的?” “沂源。” 司机想了想:“那得两个小时,打表?” “打表。” 车子开上高速的时候,雾还没散。窗外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拾穗儿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没睡着。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像在打拍子。 “紧张?”陈阳问。 “嗯。” “有什么好紧张的?” “怕采不到样。怕采了样不能用。怕实验做不出来。怕开题过不了。”她一口气说了好几个“怕”,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以前我什么都不怕。现在什么都怕。” “以前那是不知道怕。”陈阳把牛奶递给她,“现在知道了,很正常。” 拾穗儿接过牛奶,没喝,捂在手心里。 “你说,我是不是被实训那件事搞出心理阴影了?以前我觉得什么事情都能搞定。现在做任何事之前,脑子里先转一圈——会出什么问题?哪里可能被骗?” 陈阳想了想,说了一句:“那你还挺适合搞科研的。” “为什么?” “科研就是先想哪里会出问题。想得越全,做得越稳。” 拾穗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安慰人的角度越来越刁钻了。” “谢谢夸奖。”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县道。路变窄了,两旁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片枯叶。再往前开,路面开始坑坑洼洼,司机骂了一句,放慢了速度。 到了石门村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村子不大,散落在山脚下,一条水泥路从村头穿到村尾。路两边是石头垒的院墙,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几只鸡在路中间刨食,看见车来也不躲。 车停在村委会门口。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里面出来,穿着灰色夹克,脚上一双胶鞋,脸上皱纹很深,笑起来眼角的褶子能夹住一根烟。 “你是王老师的学生?”他问拾穗儿。 “对,我是王老师的学生,拾穗儿。您就是李主任?” “李主任不敢当,村长,姓李。”他伸出手来,粗糙的手掌厚实有力,“王老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要来采样。我带你先转转?” “麻烦您了。” 陈阳跟在他们后面。李村长看了他一眼:“这位是?” “我同学,帮忙的。”拾穗儿说。 “好,好。年轻人肯来乡下,好事。”李村长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说,“石门村这个矿,八几年就关了。那时候不懂,废石料就往沟里倒,几十年了,那块地什么都种不了。” 他指着村北面的一片山坡。远远看过去,那片地的颜色和周围不一样,发灰发白,像一块长了癣的皮肤。 “就是那儿。王老师前年带学生来过,取了土回去化验,说重金属超标。后来就没下文了。你们这次来,能给解决不?” 拾穗儿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只是一个做毕设的学生,采个样、写篇论文,离“解决”还差十万八千里。 陈阳替她接了话:“我们先采样,把数据做准。数据准确了,后续才好谈解决。” 李村长点了点头:“行。你们忙,我在村委会,有事打电话。” 拾穗儿站在那片灰白色的土地边上,蹲下来,用手拨开表面的枯草和碎石。底下的土颜色发黑,带着一股铁锈味。 她从书包里拿出采样工具,开始第一个点的取样。 陈阳在旁边帮忙拍照、记录坐标、往装样袋上贴标签。 “T-01,石门村废弃矿区,北纬……”他念,她写。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土腥气。拾穗儿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没有理,蹲在那里一铲一铲地挖。 “你慢点,别把表层土混进去了。”陈阳说。 “我知道。” 她挖到十五厘米深的时候停下来,用木铲取土,装进样袋,封口。动作比之前慢了,但每一步都稳了很多。 第一个点采完,她站起来,膝盖上全是灰。 “下一个点在哪?”陈阳问。 她掏出手机,翻出昨晚画的采样点分布图。网格布点法,五个点,呈梅花形。 “那边,沿着坡往上走五十米。” 两个人往坡上走。路不好走,碎石硌脚,拾穗儿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身子一晃,陈阳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小心。” “没事。” “你看看路。” “我在看。” 第二点、第三点、第四点。每采完一个点,拾穗儿就把样袋整齐地码在采样箱里,在记录本上标注时间、深度、土质、颜色。 到第五个点的时候,她的手已经开始抖了。不是怕,是累。蹲起蹲起几十次,腿酸得不行。 “最后一个了。”陈阳说。 “嗯。” 她蹲下去,挖了最后一份土。 第五个样袋封口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看着那个袋子里黑褐色的土,忽然说了一句:“这些土里,有铜、有铅、有镉。它们在土里待了几十年。” “嗯。” “我要是做不出修复方案,它们还得再待几十年。” 陈阳没接话,把采样箱盖好,背起来。 “先做出来再说。” 回到村委会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李村长给他们下了两碗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拾穗儿饿得连汤都喝完了。 “今天回去?”李村长问。 “嗯,趁天黑前走。”陈阳看了一眼外面的天,雾散了,太阳出来了。 “下次什么时候来?” “下周吧。采完样还要测数据,数据出来可能还要补采。” “行。来之前打电话。” 回去的路上,拾穗儿靠着车窗,手里攥着记录本,睡着了。陈阳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身上,对司机说了一句:“师傅,开慢点。” 她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进了市区。路灯亮了,街边的店铺亮着暖黄色的光。 “到了?”她揉了揉眼睛。 “快了。” “我睡了多久?” “两个小时。”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记录本,还在。又翻了翻采样箱,五个样袋都在。然后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陈阳。”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那句话。‘数据准确了才好谈解决’。”她顿了顿,“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说出来了。” 陈阳没接话。 “你这个人吧,”拾穗儿看着窗外,声音不大,“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每次到关键的时候,总能说对。” “那是你运气好,碰上我的关键时刻。” 拾穗儿笑了一下,没反驳。 车子停在学校北门。陈阳背采样箱,拾穗儿拿记录本和书包。两个人往实验室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 “下周还去吗?”陈阳问。 “去。下周把整个矿区走一遍,至少采十五个点。” “那我下周没空了。” 拾穗儿脚步顿了一下。 “报告写完了,要准备答辩。”陈阳说。 “哦。那你忙你的。”她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 “我得把答辩PPT做了。做完PPT,下下周就有空了。” “我又没说你必须去。” “嗯。你没说。” 两个人走到实验楼下。拾穗儿停下来,看着那扇玻璃门。里面亮着灯,有几个穿白大褂的学生还在做实验。 “陈阳,你以后会做什么?” “什么?” “毕业后。你保研了,读完了呢?” 陈阳想了想:“可能继续搞科研吧。找个地方,做土壤修复。” “真的?” “真的。” “那你还挺适合的。” “为什么?” “因为你坐得住。”拾穗儿说,“一个实验数据能跑五十遍的人,什么土都能治好。” 陈阳笑了。 “走吧,把土样放冰箱里。” 他推开玻璃门,先进去了。 拾穗儿站在门外,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今天在山坡上他说的那句话——“数据准确了才好谈解决。”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本,五个采样点,五个数据。只是开头。 她把本子抱紧了一些,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