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穗儿
第546章-春寒
万宏 · 更新时间未知
寒假回来,大四下学期就开始了。 食堂窗口贴出了“考研复试经验交流会”的海报,旁边就是“春招倒计时三十天”的横幅。红底白字,扎眼得很。 拾穗儿走进食堂,看见林晓正坐在角落里啃包子。 面前摊着一本考研复试口语手册,包子咬了三口还没咽下去。 “你真考啊?”拾穗儿坐过去。 “你以为我说着玩的?”林晓翻了一页书,“分数线过了,就差复试了。” “哪个学校?” “本校。没你男朋友那么牛,保研了不用考。” “他那是运气好。” “你少来。”林晓放下包子,“你们家陈阳那是实打实的数据。对了,他导师定了吗?” “定了。还是跟张教授,做土壤修复。” “你俩这是要绑死了?” 拾穗儿没接话,低头喝粥。粥很烫,她吹了好几口才送进嘴里。 方蕾端着餐盘过来了,往桌上一趴。 “公务员报录比出来了。我那个岗位,三百多人抢两个名额。我不想考了。” “那你干嘛去?” “不知道。可能跟于浩一起去投简历。” “于浩找工作了?” “嗯。他说考研没戏了,春招再试一把。” 拾穗儿听着,勺子搅着粥,没喝。 过完年到现在,宿舍里的气氛变了很多。 以前聊的是剧、是八卦,现在聊的是分数线、报录比、面试技巧。 每个人都像被撞进了不同的轨道,方向不同,但速度都很快。 周末,学院开年级大会。 辅导员孙老师在台上讲毕业流程、学分核查、档案转寄。 一张一张PPT翻过去,全是干货。拾穗儿坐在第三排,把重要时间节点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论文初稿截止日、查重日、答辩日、毕业典礼日。 一个一个排下来,像倒计时。 散会的时候,走廊里挤满了人。刘敏从后面追上来,挽住拾穗儿的胳膊。 “你们宿舍拍毕业照了吗?” “还没。等暖和一点吧。” “我们宿舍上周拍了。在图书馆门口,可好看了。” 刘敏翻出照片。六个人穿着白衬衫,阳光很好,每个人的脸都亮亮的。 拾穗儿注意到照片里少了一个人。 “赵冉呢?” “她说不来了。” 不来拍毕业照了。拾穗儿没说什么。 三月底,春招开始了。 体育馆里摆满了招聘展位,每个展位前都排着队,学生手里攥着简历,表情严肃。 拾穗儿路过时往里看了一眼,有个女生蹲在角落里打电话,说到一半哭了。 她没进去,快步走了。 晚上,方蕾在宿舍试正装。黑色西装,白衬衫,头发盘起来又放下。 “怎么样?” “好看。就是太正式了。” “面试嘛,正式一点好。” 方蕾把正装脱下来挂进衣柜,拉好拉链。那件衣服打了五折还是花了四百多。 “穗儿,你说我们以后还能常见面吗?” “能吧。都在北京,约个饭的事。” “不是吃饭的事。”方蕾声音低下来,“是那种随便串门、躺在床上聊天、半夜想吃泡面就有人陪着一起吃的那种。” 拾穗儿没接话。她想起很多个夜晚,熄灯以后四个人躺在黑暗里,聊到凌晨一两点,第二天全睡过头。 那样的夜晚,过一天少一天了。 四月,论文冲刺。 拾穗儿的论文改了四稿。第一稿王老师批了八个字:“逻辑混乱,重写。” 她对着那八个字看了十分钟,没哭,打开电脑从头写。 第二稿王老师在某个数据旁边画了个问号,她查了三天文献,去办公室当面解释,王老师把问号划掉了。 第三稿只改了几个标点。第四稿他说“可以了,准备查重。” 查重那天,拾穗儿从早上坐到下午,每隔半小时刷一次系统。 结果出来时,她盯着那个百分之四点七的数字看了很久,截图发给了陈阳。 陈阳回了一个字:“稳。” 她笑了。 从去年秋天被骗到现在,半年了。 她从一个连合同都不会看的人,变成了能把论文写到查重百分之四点七的人。 这条路不好走,但她走过来了。 陈阳的论文比她早一周定稿。 张教授说“可以投”,又说“我帮你投”。陈阳就没再问了。 “毕业之后直接进课题组?”拾穗儿问。 “嗯。暑假可能就要干活了。” “那不毕业旅行了?” “你想去哪?” “大理、厦门、青岛。” 陈阳听完:“大理太远,厦门太热,青岛可以。” “你去过?” “没有。但海边不用爬山。” “你就是懒。” 两个人争论了十分钟,最后决定哪儿都不去。拾穗儿说还想补一组数据,陈阳说他要读二十篇文献。 “两个无聊的人。”拾穗儿说。 “两个无聊但能毕业的人。”陈阳纠正她。 五月,天气忽然热了。 梧桐树一夜之间全冒出了绿叶。校园里的毕业氛围浓了。 图书馆门口每天都有穿学士服拍照的人,三五个一群,七八个一伙。 他们笑得很响,把帽子抛向空中,然后弯腰去捡,抛了又捡,捡了又抛。 拾穗儿路过时,有人递给她相机让她帮忙拍照。 取景框里是六张笑得灿烂的脸,背景是图书馆的红墙绿树。 咔嚓一声,她把相机还回去,那人翻看照片说“完美”。 完美。拾穗儿在心里默念。 不是完美,是刚好。刚好在这个时间,刚好遇到这些人。 她往回走,看见陈阳从实验楼出来。白大褂有点大,袖子挽了两道。 “今天怎么这么早?” “仪器坏了。原子吸收,火焰老熄。” “那你今天没事了?” “没事了。干嘛?” “陪我走走。” 两个人沿着主干道走。从实验楼到教学楼,从教学楼到图书馆,从图书馆到操场。 这条路走了四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坑、哪里的路灯不够亮、哪棵树底下夏天最凉快。 “陈阳,你说毕业之后我们会变吗?” “会。” “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比如?” “比如你吃香菜会挑出来,我帮你吃。比如你做实验忘关水龙头,我帮你关。比如你哭的时候,我帮你擦。” 拾穗儿停下来看着他。 “你是不是提前准备了?” “准备了。” “背了多久?” “一晚上。” 她笑了,笑得很响,眼泪都笑出来了。 “你笑什么?” “笑你背了一晚上就背出这三句。” “够用了。” “不够。” 她没回答,往前走了一步,把手放进他手心里。他的手大,她的手小,攥在一起刚刚好。 “陈阳,我们毕业以后,不要变。” “不变。” 她握紧了他的手。 风吹过来,梧桐叶子哗哗响。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毕业快乐”,声音很大,整个操场都能听见。 拾穗儿回头看了一眼——操场上有男生在踢球,看台上坐着几个穿学士服拍照的女生。一切都在原地,一切都在流动。 她转过头,看着前面。 陈阳已经走到前面去了,手还牵着,白大褂在风里鼓起来,像一个白色的帆。 她跟上去,走在他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