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穗儿万宏

拾穗儿

第551章-灼心

万宏 · 更新时间未知

报名表交上去那天晚上,拾穗儿失眠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奶奶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他对你好不好?” 好。当然好。好到她有时候觉得不真实。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陈阳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到“他说‘后悔是小狗’”,每一行都是一个片段,像电影里的定格画面。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又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苏晓在上铺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问:“穗儿,你还没睡?” “睡不着。” “想班长呢?” “没有。” 苏晓笑了一声,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拾穗儿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试验田。 陈阳已经蹲在那儿了,手里拿着喷头,正给弱苗灌根。晨光落在他的白衬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愣了一下。 “你昨晚没睡?” “睡了。” “眼睛跟熊猫似的。” 拾穗儿瞪了他一眼,蹲到他旁边,拿起另一个喷头。“灌多少了?” “三分之二。今天能弄完。”陈阳看了看她的脸色,“你要不要回去补一觉?我一个人能干完。” “不用。” 陈阳没再劝,把自己带的豆浆递给她。“先喝点,温的。” 拾穗儿接过来,抿了一口。甜口的,还是北门那家。 两人蹲在田埂上,一人灌根,一人记录,谁都没说话。弱苗的新芽又长高了一截,叶片舒展开来,嫩绿嫩绿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灌根的药液渗进土里,顺着根系往下走,那些之前发黑的根茎已经开始泛白了。 “陈阳。” “嗯。” “你说咱们毕业以后,真的能回戈壁把树种活吗?” “能。”他顿了顿,“连这几株苗都救活了,戈壁滩上的树算什么?” 拾穗儿笑了。“戈壁滩上的树可比这几株苗难伺候多了。风沙大,缺水,冬天冷得要命。” “那你怕不怕?” “不怕。” “那我也不怕。”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拾穗儿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喷头,心里暖得发烫。 中午,两人在田埂上吃饭。陈阳去食堂打的盒饭,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用塑料袋装着,还冒着热气。他把饭盒递给拾穗儿,自己端着另一个,蹲在旁边吃。 “陈阳,你爸妈那边……你真的跟他们说了?” “说了。”陈阳夹了一块肉,嚼了两下,“我妈哭了。我爸没说话。” 拾穗儿心里一沉。 “他们不同意?” “我妈舍不得。我爸觉得我放着好好的前程不要,非要往戈壁跑,是脑子进水了。”他顿了顿,“不过没事,他们会同意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他们儿子。他们知道我决定的事,不会改。” 拾穗儿看着他。他的侧脸被阳光晒得有点红,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她掏出纸巾递给他。 “擦擦汗。” 陈阳接过纸巾,随手擦了一把,又继续吃。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远处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拍球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陈阳。” “嗯。” “要是你爸妈一直不同意呢?” “那我就一直劝。劝到他们同意为止。”他放下筷子,看着她,“拾穗儿,你别想这些。你只要想戈壁滩上的树就行。”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米饭有点凉了,但她咽下去了。 下午,拾穗儿回宿舍洗衣服。刚把衣服泡进盆里,走廊电话响了。苏晓接起来,说了几句,喊她:“穗儿,你家里打来的!” 她擦了擦手,接过听筒。 “穗儿,是我。”奶奶阿古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低了不少,“你上次说那个小伙子要跟你一起回来,他家里同意了吗?” 拾穗儿愣了一下。“奶,你怎么知道的?” “奶奶活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奶奶叹了口气,“那小伙子家里要是不同意,你别逼他。年轻人的事,不能强求。” “奶,他没说要反悔。” “没反悔就好。”奶奶顿了顿,“穗儿,奶奶问你,你是不是很喜欢他?” 拾穗儿握着听筒,脸红了。 “嗯。” “那就好。”奶奶笑了,“奶奶不问了。等你们回来,奶奶蒸沙枣馍给你们吃。” 挂了电话,拾穗儿站在走廊里发了会儿呆。苏晓探出头:“你奶奶打来的?” “嗯。” “说什么了?” “问陈阳家里同意没有。” “那同意了没有?” 拾穗儿摇了摇头。 苏晓叹了口气:“这事儿急不得。班长那人你也知道,他说能搞定,就能搞定。” 傍晚,拾穗儿去试验田找陈阳。远远看见他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记录本,正一株一株地检查弱苗。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过去,蹲到他旁边。 “你奶奶打电话来了?”陈阳没抬头。 “你怎么知道的?” “苏晓说的。”他合上记录本,“她问你什么了?” “问你家里同意没有。” “你怎么说的?” “说还没。” 陈阳沉默了一会儿。“拾穗儿,你别担心。我说过的事,不会变。” “我知道。”她顿了顿,“但我不想你因为我跟家里闹僵。” “不会闹僵。”他看着田里的苗,“他们现在不理解,等咱们回去把树种活了,把他们接过去看看,他们就明白了。” 拾穗儿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 “陈阳,你为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你。”他转过头看着她,“你连这几株苗都能救活,还有什么做不成的?” 她低下头,嘴角翘了起来。 晚上,拾穗儿在实验室整理数据。走廊电话响了,她跑过去接。 “喂?” “是我。”陈阳的声音,“你在实验室?” “嗯。你呢?” “在宿舍。刚跟我妈打完电话。” 拾穗儿心里一紧。“她说什么了?” “还是那些话。说我不懂事,说她白养我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我跟她说,你儿子不是不懂事,是太懂事了。知道自己要什么。” 拾穗儿握着听筒,喉咙发紧。 “陈阳,你别跟你妈吵架。” “没吵。我就跟她说,等你们去了戈壁,亲眼看看,就知道我为什么选这条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拾穗儿。” “嗯。” “不管他们同不同意,我都会去。你等我。” 她握着听筒,点了点头。点完才想起他看不见。 “好。” 挂了电话,她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 苏晓从宿舍门口探出头:“穗儿,你站那儿干嘛?进来啊。” “来了。” 她把听筒放回去,转身走进宿舍。苏晓正在泡脚,杨桐桐在上铺看书,陈静戴着耳机听歌,一切都跟往常一样。但她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 陈阳在电话那头,替她扛着她没看见的风雨。 第二天清晨,拾穗儿去试验田。远远看见陈阳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喷头,正给弱苗灌根。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有点皱,像是从箱底翻出来的。 她走过去,蹲到他旁边。 “你几点来的?” “六点。”他把喷头递给她,“剩下的你来,我手酸。” 拾穗儿接过喷头,接着灌。陈阳坐到田埂上,拧开水壶喝水。水壶是军绿色的,旧得掉漆了,壶身上用马克笔写着“陈阳”两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 “你这水壶用了多久了?”拾穗儿问。 “大一军训的时候发的。”他看了看壶身,“四年了。” “还跟新的一样。” “你眼神不好。” 拾穗儿笑了,继续灌根。陈阳坐在旁边,翻看记录本。 “弱苗的根长又长了三毫米。” “真的?” “骗你干嘛。”他把记录本递给她,“你自己看。” 拾穗儿凑过去看,果然,根长那一栏写着“+3mm”。 “这几株苗算是救活了。”她的声音有点抖。 “你救的。”陈阳说。 “是我们救的。” 陈阳笑了笑,没跟她争。 中午,两人蹲在田埂上吃饭。今天的盒饭是陈阳从北门那家小馆子买的,青椒肉丝、番茄炒蛋、米饭,用两个搪瓷盆装着,还用毛巾裹着保温。 “你跑北门去了?”拾穗儿愣了一下,“来回半小时呢。” “你不是说食堂的菜吃腻了吗?”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青椒脆生生的,肉丝嫩滑,是她爱吃的那家。 “陈阳,你别总跑那么远。” “不远。骑车十几分钟。” “那也远。” “那你以后别抱怨食堂难吃。” 拾穗儿瞪了他一眼,没接话,但嘴角翘着。 傍晚收工时,陈阳忽然叫住她。 “拾穗儿。” “嗯?” “下周末,我想带你回趟我家。” 她愣住了。“去你家?” “嗯。我妈想见见你。”他顿了顿,“我爸也是。” 拾穗儿心跳得飞快。“他们不是不同意吗?” “见见你就同意了。” “陈阳!” “认真的。”他看着她,“你连弱苗都能救活,还怕见家长?” “这不是一回事!” “差不多。都是让他们活过来。” 拾穗儿被他气笑了。“陈阳,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不靠谱?” “我哪句不靠谱?”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发现他说得好像也没错。 “行了行了,去就去。”她转过身往宿舍走。 “那就说定了。”陈阳在后面喊,“下周六,我去接你。” 拾穗儿没回头,摆了摆手,脚步轻快了不少。 回到宿舍,苏晓正在敷面膜,看见她嘴角翘着,问:“又跟班长在试验田腻歪了一下午?” “谁腻歪了。” “那你笑什么?” “没笑。” 苏晓翻了个白眼,没再问。 晚上,拾穗儿趴在床上写信。写给奶奶的。 “奶,下周末我去陈阳家。他爸妈想见我。你别担心,他爸妈人挺好的。等我回来再给你打电话。你照顾好自己,别总去捡铁渣。穗儿。”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星星很亮。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陈阳那句“见见你就同意了”。 她不知道他爸妈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他们会跟她说些什么。但她知道,有陈阳在旁边,她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