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穗儿万宏

拾穗儿

第555章-星夜

万宏 · 更新时间未知

从陈阳家回来后,拾穗儿心里踏实了许多。他妈那句“我们信了”像一颗定心丸,咽下去就化了,浑身都暖。 可陈阳最近有点不对劲。 他每天还是准时出现在试验田,豆浆还是甜口的,弱苗的数据还是记得一丝不苟。但他说话少了,偶尔发愣,手里的喷头举着半天不动,水都流到田埂上了。 “陈阳。”拾穗儿喊他。 “嗯?” “水淌了。” 他低头一看,赶紧把喷头扶正。裤腿湿了一大片,他也没管,继续灌根。 拾穗儿蹲到他旁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不看我。” 陈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真没有。” 拾穗儿没再问。她了解他,不想说的事,怎么问都问不出来。 傍晚收工,两人在田埂上收拾工具。陈阳忽然开口:“我爸今天打电话来了。” 拾穗儿的手顿了一下。“说什么了?” “说他找人打听了你家乡的情况。” 拾穗儿心里一沉。“然后呢?” 陈阳低着头,把手里的喷头拧紧。“他没说别的。” “陈阳,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像没睡好。 “你爸是不是不同意?” “没有。”他顿了顿,“他就是……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我去了回不来。”他说得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拾穗儿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蹲下来,把他拧好的喷头放进桶里,又把散落的记录本叠整齐。做完这些,她才开口:“陈阳,你不用跟我回去。” 陈阳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用跟我回去。”她的声音很平,“你爸担心得对。戈壁不是你待的地方。你有更好的前程,不用跟我去吃苦。” 陈阳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拾穗儿,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两人对视了几秒。风从田垄那头吹过来,弱苗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替他们着急。 “那好。”陈阳站起来,把桶拎起来,“我走。” 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快。 拾穗儿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手里的喷头还握着,攥得指节发白。 她没追。 晚上,拾穗儿一个人坐在操场看台上。 夜风很凉,吹得她鼻尖发红。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看远处的教学楼。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下实验楼还亮着几扇窗。 苏晓跑来了,手里拿着两袋干脆面,递给她一袋。 “你俩又吵架了?” “没吵。” “那你一个人坐这儿?” 拾穗儿没接话,低头撕干脆面的袋子,撕了半天没撕开。 苏晓叹了口气,帮她撕开。“穗儿,你俩到底怎么了?” “他说他爸找人打听了我的家乡。” “然后呢?” “然后我说,你不用跟我回去。” 苏晓愣住了。“你疯了?” “他爸说得对,戈壁不是什么好地方。他去了,吃苦受罪,我良心过不去。” “那你让他走了?” “嗯。” 苏晓把干脆面往她手里一塞。“拾穗儿,你是不是傻?” 拾穗儿没说话。 “他要是真的走了,你就这么算了?” “嗯。” 苏晓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没再说。 第二天清晨,拾穗儿一个人去试验田。 保温膜没加固,压条松了两根。田垄边没有豆浆,没有包子,什么都没有。她蹲下来,拿起喷头,给弱苗灌根。灌了两垄,手指被喷头的边缘磨破了,她也没停。 中午收工,她蹲在田埂上啃馒头。馒头是食堂买的,凉了,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 她嚼着,眼泪掉下来了。 傍晚,她去实验室整理数据。推开门,桌上放着一杯热豆浆,用棉布裹着,还冒着热气。豆浆袋上贴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 “弱苗的数据我帮你复核了。灌根明天继续。早饭别忘了吃。——陈阳” 拾穗儿握着那张纸条,站了好一会儿。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陈阳宿舍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是我。”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在哪?” “宿舍。” “豆浆是你放的?” “嗯。” 沉默。 “陈阳,昨天的事……” “拾穗儿。”他打断她,“我想了一晚上。” 她握着听筒,心跳得很快。 “我爸担心得对。戈壁不是好待的地方。”他顿了顿,“但他说的是‘担心我去了回不来’。不是‘不让我去’。” 拾穗儿没说话。 “我打电话跟我爸说了。我说,你儿子不是去送死,是去种树。种活了,你们去住;种不活,再回来。” “他怎么说的?” “他说,‘那你种不活就别回来了’。” 拾穗儿忍不住笑了。 “拾穗儿,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我当没听见。” “哪句?” “你说‘你不用跟我回去’。”他顿了顿,“你说了不算。” 她握着听筒,眼泪又掉下来了。“陈阳,你怎么这么犟?” “跟你学的。” 挂了电话,她靠在墙上,擦了把眼泪。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她看着那些星星,想起戈壁滩的夜空,也是这样,又低又亮,好像一伸手就能摘到。 第二天清晨,拾穗儿到试验田时,陈阳已经蹲在那儿了。 保温膜重新加固过,压条换了新的。田垄边放着两杯热豆浆,还有一袋热包子。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T恤,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满了泥。 她蹲到他旁边。“你几点来的?” “六点。”他把豆浆递给她,“甜的,北门那家的。”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烫得舌尖发麻。 “陈阳。” “嗯。” “昨天的话,我收回来了。” “哪句?” “你不用跟我回去那句。” 陈阳嘴角翘了一下。“收回来就好。以后别说了。” 两人蹲在田埂上,一人一个包子,谁都没说话。风从田垄那头吹过来,弱苗的叶子轻轻晃着。 她忽然发现,那几株苗的新芽又窜高了一截。 “陈阳,你昨天没来灌根?” “来了。” “什么时候?” “半夜。睡不着,就来了。” 拾穗儿低下头,把包子塞进嘴里,嚼着,咽下去。 “陈阳,以后睡不着,你叫我。我陪你。” “行。”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陈阳把手里的豆浆喝完,站起身,去拿喷头。 “今天我灌根,你记录。” “好。”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她拿着记录本,一笔一划地写。 “根长,加五毫米。” “你量的?” “嗯。” “目测的?” “对。” “那你写加五毫米?” “我说加五毫米就加五毫米。” 陈阳笑了。“行,你说了算。” 傍晚收工,两人坐在田埂上。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的教学楼被照得发亮。 “陈阳。” “嗯。” “你爸说‘种不活就别回来了’,你怕不怕?” “怕什么?” “种不活啊。” “种不活就接着种,种到活为止。”他看着远处的天,“我爸说气话呢。真种活了,他比谁都高兴。” 拾穗儿笑了。“你怎么知道?” “他昨天晚上又打电话来了。问我,戈壁那边冬天冷不冷,要不要带厚被子。” 拾穗儿愣了一下。 “他还说,让我带你回家吃饭。妈包了饺子。” 她低下头,眼眶发热。“你爸这人……” “嘴硬心软,跟我一样。” 两人蹲在田埂上,谁都没说话。远处的篮球场有人在打球,拍球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陈阳。” “嗯。” “下周还去你家吃饺子?” “去。妈说了,你想吃随时来。” 拾穗儿笑了。“那我可不客气。” “别客气。”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翻烂的《沙漠生态研究年鉴》,翻开扉页,上面写着“愿沙枣花香,伴你一路顺遂”,字迹工整,是他写的。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陈阳,你知道吗,这是我大学四年收过最好的礼物。” 他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比奖状还好。” 陈阳把喷头放到桶里,站起身。“走吧,天快黑了。” 拾穗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两人并肩往回走,影子拖得老长。 到了宿舍楼下,她停下来。 “陈阳。” “嗯?” “明天早上七点,食堂见。” “豆浆带两杯。” “好。” 她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又回头。陈阳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拾穗儿。” “嗯?” “你昨天说的那句话,以后别说了。” “哪句?” “你说‘你不用跟我回去’。” 她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 “不说了。” “嗯。” 她上楼去了,推开宿舍门,苏晓正在泡脚。看见她嘴角翘着,问:“又跟班长腻歪了一下午?” “谁腻歪了。” “那你笑什么?” “没笑。” 苏晓翻了个白眼,没再问。 拾穗儿爬到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 “陈阳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今天他说‘做我女朋友,行不行’,我说‘好’。” “林哲说‘祝你们好好的’。” “陈阳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他说‘后悔是小狗’。” 她拿起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他说‘你说了不算’。” 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星星很亮。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她知道,有些路,一个人走是孤勇,两个人走是归途。而他,从来都没打算让她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