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仙主
第一百二十六章 观梅(五)
鹦鹉咬舌 · 更新时间未知
「雪枫贤弟,久疏音讯。 物换星移,年岁渐长,各在门派之内,皆困繁务之中,算来前番相见,已是去岁早春。 此番去信,是为告知一事,月前家师命殒群玉阁下,我不日将往代之。 此後虽非阴阳殊途,亦是妖凡两隔,或再无晤面传信之机。 故致别信一封。 忆来,咱们初遇潦雨之中,至今已三十四个年头,当时性命相托,生死互信,真一生血热之时也。我年少时快意恩仇之举多矣,当年之痛快仍算屈指可数。 後来雨霁云销,纵马仗剑,奔走西境,正逢暴君乱世,江湖危暗,百姓流离,当时逢照坦荡大度,青箱年幼狡黠,晏日宫危光年纪不大,已有可气之态————如此种种,虽有针锋相对、刀剑相向之时,却也不知一同做了多少事情。 快意之年月也。 此後各自归宗,相交渐疏,我後来常给青箱写信,她却愈少回我,念之伤心。逢照因与你不快之旧事,迁怒於我,两番去信无音,终至疏远。 唯独你我二人,三十四年来,交往日疏,情谊日密。 追忆思量,因知人生不在长与短,而在明或暗。 我知你得此信,必欲上山一晤,实不必也。师父言,下群玉如赴黄泉,去者便是死者。你收到此信之时,当我已断气便可。 我一生光明甚多而幽暗甚少,末了为天山之志而殒命,实无憾也。 况,人终有去处。短者三五十年,长者百八十年,皆魂归九幽,消没黄土之中。而我独得醒中之死,岂非妙事一桩? 无须挂怀。 愚兄有几句诚挚之言相赠。 自离别以来,我掌天山,你掌南宗,私交之外,少聊公事,然而南宗走向,我亦知晓。 当年令师殒亡,派中祸乱,南宗一时飘摇,几无撑梁之柱,群狼环伺,後来全凭你十余年内登位天楼,才稳住南宗地位。此种艰难辛苦,我俱亲眼所见。 近二十年来,南宗在你手中愈发壮大,段澹生崭露头角、登入天楼之後,更是不可限量,南宗已事实上坐居西境第二。 但我知晓,离你日思夜想的目标还差得远。 灵台信微茫,仙踪渺难求。雪枫,李家之事,已经过去三十四个年头了。 食不知味,寝不安席的日子,你也过了三十四年了。 近年来看南宗扩张甚速,听闻你所作所为,渐觉你年岁越长,偏激越深,野心越炽。 你一直孤暴自处,南宗派中上下,恐怕也无人敢提醒於你,只怕我离世之後,你在此途越走越远,终至不能回头。 记得当年谒天城头上,坐谈仙藏诸事,立誓要掀翻麟血李,如今南宗日渐强盛,过程中又碾过了多少其他宗门。当年那些友朋们各自归宗,撕破脸皮,白刃相见者又岂在少数。 做到西境第一,又如何呢?统掌天下又怎麽样? 蜗角虚名,蝇头微利,莫要轻抛道德。 愚兄别矣,望保寿延福。 连玉辔於天山无月之夜。」 裴液慢慢读完这封信,将其合上。 连玉辔跟盛雪枫有一段旧识,他是不晓得的。但想来也正常,他在神京,也结识颜非卿杨真冰等等,当年西境年轻一辈,彼此之间应当也有交游。连玉辔应当是其中最年长的领头之人。 这封信情谊真挚,然而虽提了仙藏二字,却终究没有什麽有效的信息。 盛雪枫读完这封信是何种心情,裴液不得而知,连玉辔在七年之前下往玄圃,这封信应当也是在那时寄出。 那时候盛雪枫还没有找到穆王仙藏的踪迹。 那个关键的信息究竟是从何处而来呢? 矿脉和水系遍布西境,穆天子是把仙藏放在其中吗?盛雪枫到底是如何确定他放在了什麽位置? 《周书》对此都没有记录。 「封上这座宅院,不要让人靠近。」裴液道,「我去见李家主。」 锺曜点点头。 裴液走出书阁时,天已经蒙蒙亮,颜色是奇特的灰蓝。他走出观梅小院的大门,凌晨街上无人,只有守在门前的羽检和侍卫。 裴液在这里立了一会儿:「盛雪枫住在这里的时候,会出门吗?」 「会。我们查问了街上的人,盛雪枫出门还是不少的。」锺曜道,「酒楼、书画铺子、宝石铺子,他都有去过。实际上,这条街一大半都是他买下来的。更详细的还没来得及细查。」 盛雪枫在这栋宅院里住时,活得倒像一位门派掌门。 裴液定定立着,思绪像撞进死胡同。 「要麽吃些东西再考虑吧。」赢越天道。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远不近的地方,一家早点铺子开门了,老板正把桌椅摆放出来。蒸腾的白汽飘散在空中。 裴液点点头:「这早点摊也是他的吗?」 「嗯?这家不是。」锺曜看去。 「那咱们去吃。」裴液回了下头,「别带侍卫了。」 「好。」 老板显然也没料刚打出招牌就有客上门。 打眼一看,一个衣着考究的贵人,一个气质脱俗的女子,带着一个佩剑的年轻人,全都气度不凡。 「客人————要点儿什麽?」 「包子。还有什麽熟了随便上些吧。」裴液道。 「好嘞!」 这些天城里的江湖人数倍於从前,什麽奇异装扮也都见过。不管多厉害的人都要吃早饭,这是老板这些天最大的体悟。 「我打问些事情。」裴液坐下来,仰头瞧着,「那边那家大宅子,种了梅花的,知道是谁住吗?」 老板拾着烫手的包子,抽空望了一眼:「知道,那是弈剑南宗大掌门的宅子,江湖上名号是什麽眼里不见红」的,我还见过他呢。」 「是麽?他也来你这儿吃早点吗?」 「那说吃是吹牛了,人家没来过。」男人笑,「不过他好几回从这儿过是真的—误呦,那真是大掌门做派,高高在上,皇帝老儿一样,就这麽走过去,旁边不管有什麽都不带看一眼的。」 「那他好去些什麽地方?」裴液好奇道。 「好读书。」男人把包子端了上来,「去那家老书楼,喏,就那家。」 他指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