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仙主鹦鹉咬舌

食仙主

第一百四十章 瑶池(三)

鹦鹉咬舌 · 更新时间未知

午後的时候,这家谒天城最好的酒楼被带刀佩剑之人拥住了。 二十几辆车马列在街边。更多的还是徒步而来,师长们大部分进去了,年轻的弟子们散落在街边,或者飞上旁边楼屋的顶,一时整条街像停栖了鸟群。 而且确实一样叽叽喳喳。 裴液在七楼的临风之处凭栏看着这一幕,莫名弯了弯嘴角。可惜这里面没有他熟识的人,姓杨的和姓颜的都不在。 「像神京的羽鳞试吗。」旁边传来一道温声,裴液转过头,陈青箱也伏在了栏杆前。 「啊,有一些。去年谷主也去看羽鳞试了吗?」 「当然。从仙人台开始,方有这种武林的盛事,往後也可能不知什麽时候就忽然没了。须得珍惜。」陈青葙笑笑,「不过主要还是知澜想去,我不放心她。」 「哦。」 「裴公子在羽鳞试上大出风头,剑之锋锐是我生平仅见。」 「只是刚刚学会家师的剑术。」 「嗯,见了裴公子的剑我相信,越沐舟若是活着,也应是当今剑道高峰。」 「谷主认得家师吗?」 「不认得。据说他很年轻的时候来过西漠一次,但也没怎麽和大派交往。」 「嗯。那时候家师只五六生,应当是在市井江湖和旷野荒漠里闯荡。」 「把把脉?」陈青箱抬了只手过来。 「哦。」裴液把手腕递过去。 陈青箱叩了一会儿,收回了手。 「前番给你开的药可还有些效益吗?」她偏头笑道。 裴液想了会儿才忆起那个抑制仙狩血亢的方子:「抱歉,一路奔忙,还没来得及喝。 「」 「嗯,我让知澜给你熬了。」陈青葙道,「喝一喝吧,能令你心情好些。」 「————那不是治病的药吗?」 「嗯?」 「谷主不是说,我体内因有仙狩之血,故而易亢,按捺不住斗意和杀气,需要———— 呃————」 陈青葙咯咯笑了:「我逗你的。」 「啊?」 「哪有药能抑制仙狩之血呢?凡间的药材影响不了天上之物,能对抗仙狩之血的只有仙狩之血。」陈青葙道,「不过我给你开的药,喝下去之後心情会变好是真的。」 「为什麽?」 「它会「劝」你的身体不要和仙狩之血对抗。」 」 「身是心之表,裴液。」陈青箱托着下巴,初夏的风吹着她的额发,「到了玄门更是如此,你身体的状态会昭示你心神的状态。你的血亢比那时候严重多了。」 「什麽意思?」 「你心里对抗什麽,你的身体就会随着你的心而动。 「我和小猫关系很好。」 「看得出来。」陈青箱又笑,她这时候觉得这少年可爱,「但我不是说你厌恶它,是你不擅长和它那一侧的力量相处。」 」 「」 「也许你自己没有意识到吧。但其实不是仙狩的血和你对抗,是你在和仙狩之血对抗。」 裴液沉默,他不擅长吗?水火之道他堪为当世之先。 但他确实隐隐明白了陈青箱在说什麽。 螭火可以御天下火焰而为尊,但他确实很少关注那些火焰的消息,遑论搜集。白水可以铺遍天下水系,但他只在用到的时候才去拓展它,所谓水国之君至今也没有自己的公卿。 裴液不是不理解这种权力,也不是抵触,他是没有感觉。 没有感觉的意思就是没意思。像衣服脏了要洗,像课後要把先生新教的古文抄三遍,也像刻苦读书考中进士做大官。 反正该做了就做,有别的事就先去做别的事。 火焰很好玩,被人称作天下第一的火君很帅,但掌中火焰的力量是能杀玄门还是能杀天楼,他就不愿意花力气分析。 灵境很有趣,做长安的水君也十分有面子,但这国度能管六千里还是八千里,他并不热衷。 他唯一着迷追逐的力量大概只有剑。 「仙狩之血本身也有它的趋向,吞噬、掌控————像狴狂,像仙鹤,也像神京的麒麟。」陈青箱道,「你得去顺应它的欲望」。 「」 裴液慢慢点头,其实脑子里没有怎麽考虑这件事,他的身体现在并不重要:「谷主好像很懂仙狩的事?」 「是天山懂,以前连玉辔给我讲的。」 「哦。」裴液一怔,这时候想起来连玉辔写给盛雪枫的那封信,「对了谷主,你曾经也认得盛雪枫是吗?」 「现在我也认得他啊。」陈青葙笑,「怎麽了?」 「有些事情————」裴液想着仙藏的事情,古往今来的水系和矿脉将西境包入一张大网,他还是没想到盛雪枫是如何从中确定仙藏的位置,「谷主知道盛雪枫什麽事情吗?他比天山、比别人都更先找到穆王仙藏的位置。」 「哦,他找到了?」 「谷主知道他在找穆王仙藏?」 「当然知道。以前他和连玉辔一起说的嘛,倒不知道他会一直找到现在。」 「我想知道他是从哪里得知仙藏的位置。」 陈青葙静静想着,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为什麽会比天山更早知晓。」 「嗯? 「因为他关於仙藏的一切了解,都是从连玉辔那里听来。连我也知道一些。」 「连掌门————跟盛雪枫关系很好?」 「当然很好,那时候好得要命。」陈青葙笑笑,「你若知道他们是怎麽认识的,就不会问这个问题了。」 「他们是怎样认识的?」 「6 」 「嗯?」 " 「啊,这件事————」陈青箱看着天边,好像陷入某种回忆,「好像还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 ,「你知道,盛雪枫江湖人尊称什麽名号?」陈青箱道。 「眸无丹绦?」 「是的,你知道这从何而来吗?」 「不知。」 「丹是最浅最亮的红,绦是最深最暗的红,这两个字的意思就是,他眼里看不了任何红色。」 「是因为他年轻时有位师姐,後来也做了他一年的妻子。是李家的姑姑,叫李止,字燕牢的。」陈青葙道,「这个人爱穿红衣裳。」 两盘牛上脑倒进锅里,百里听风大口吃得很爽。杨颜吃馍吃饱了,只盯着面前的男人。 「刚说到陈泊君忽然死了。」 「嗯。」 「你自己想想,也知道陈泊君死得很蹊跷。他早就已经踏入玄门之上的境界多年,这种人对自己什麽时候寿元将尽,那都是心里有底的。岂有忽然死掉的道理? 「陈泊君在江湖上名声大,死了之後葬礼办得也很隆重,据说整个西境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去了我要是能早生九年,肯定也去吃个大席。」 「少废话。」 「啧。总之呢,一年前办红事,一年後办白事,总是难免惹人唏嘘。当时弈剑南宗的说法是,陈泊君多年闯荡乱世,旧伤复发,实际身体是早已不行,为了不造乱子才一直瞒着。直到一个月前再瞒不住,才匆匆交代了後事,就这麽走了。 「但我不说,你也听得出这说法不过关。陈泊君一生行侠仗义,不知是多少人的朋友,又是多少人的恩人。他既然明知自己将要离世,岂不给大夥见最後一面的机会?」 杨颜点头:「不错,当时的人没问吗?」 「当然问了,问的人何止一个。但你知道如何平息的吗?」 「如何?」 「知道的人还真不多陈泊君有信留给他们。」百里听风嗦着骨头,「不是一封两封,而是七八十封,写给一个个故交挚友,反正文绉绉的也记不住,大概就是说愿意一个人死了得了,省得大夥见面伤心。 「我晓得你在想什麽。我跟你说,这信既不是假的,也不是仿写,就是陈泊君实实在在的亲笔。这事就这麽过去了。」 59 ,,「你觉得怪不怪。」 「怪。」 「我也觉得怪。所以我又往後查问,这才拼接上了後来盛雪枫的事情。」 「怎麽拼接?」 「在陈泊君的白事上,很多人也问他两位亲传弟子,盛雪枫和李燕牢夫妇新婚,两人立在一处,都说师父是独自谢世。师姐说得多,师弟跟着讲,乃是妇唱夫随。但当时就有人听出来,其实盛雪枫也没见到陈泊君最後一面。 「盛雪枫当时既没出门,也没闭关。你说陈泊君若要死了,哪怕谁都不说,至少也要告诉他的亲弟子。偏偏就是没有。 「几个月後,陈泊君之死渐渐平息下去了,在弈剑南宗,李骥推举盛雪枫做新宗主。 就是这时盛雪枫这里出了件意外之事。」百里听风道,「他从弈剑南宗逃了。」 「————逃了?」 「逃了。」男人道,「我跟你说,从这往後,就是【眸无丹绦】盛雪枫扬名立万的时候,从前那些跟着师父师姐什麽的比比剑,都是乳臭未乾的过家家。」 「到底怎麽回事?」 「这事情至今没有清晰的事实,我也没本事跑去问盛雪枫本人。但事情基本是这麽个样子—乃是李骥这位左膀右臂和李燕牢这位乖徒儿,合力谋害了陈泊君老宗主。而且小道消息,这对狗男女之间还有不宜细描的事情。」 杨颜皱眉:「什麽的细苗?」 「————」百里听风翻个白眼,「没事儿,小孩儿一边玩去吧。」 「你说清楚,是李骥和李燕牢谋害了陈泊君?那盛雪枫为什麽肯帮他们遮掩?」 「盛雪枫小男人一个,师父一死,还不是全受爱妻和师叔摆布。天仙一样的师姐在耳边吹两口气,他还能不信?」 「那亲笔信又是怎麽回事?」 」 」 「说话。」 「你他娘不会看老子表情啊,老子在叹气。」百里听风烦道,「你有没有点儿气氛啊。」 「别叹了,赶紧说。」 「我叹陈泊君老英雄折辱於恶人之手。」百里听风敲敲桌子,「小兄弟,我跟你说,这世家里的人都不算人。这些人手里权力大,站得高,为了宏图大业,人在他们眼里连蚂蚁都不算。」 "————" 「这两人乃是用盛雪枫的性命为质,逼迫濒死的陈泊君给故人一封封写信欺骗。」百里听风道,「你想,如果瞒住了,盛雪枫才能当个什麽都不知道的傻子宗主,一直活下去;如果瞒不住,那下一个死的就是盛雪枫,这是陈泊君老宗主的舐犊之情。」 男人端起桌上白酒,仰头一饮而尽,将碗「咚」地摔在了桌上。 「哎呦!客官!」店里老头急了。 「所以————盛雪枫後来就逃出来。」裴液道。 「对,後来连玉辔跟我们讲,说见到他的时候跟个没有魂儿的屍体一样,而且受了很重的伤。」陈青箱转个身,倚在栏杆上,「就是在这种血海深仇、走投无路的时候,盛雪枫才遇到连玉辔。」 「那,後来————」 「後来,连玉辔就管了这件事。」陈青箱道,「连玉辔那时候正是豪气万丈的年纪,—— 天山也是西境江湖的带头大哥。他们二人设计之後,把李止诱去观梅小院杀了,又合力杀了快要登上天楼的李骥。之後在天山的扶持下,弈剑南宗才没有落到李家手里,真正重回盛雪枫之手。」 「唔。」裴液手指叩着栏杆,他想起在命犬的食宴上,胜遇也谈过这件事情。 ——「但时日很短暂,大概只一两个月後,李骥和那位侄女就都被杀了,由此他才真正握紧弈剑南宗的掌门之位。」 「修为势力都不如人,都到了逃离的地步,怎麽短短几十天就翻盘得胜?」 「这我倒也没打听清楚。」 现在裴液知晓了。原来是碰上了年轻的连玉辔。 年轻的连玉辔,不管在南都的故事里,还是在盛雪枫的故事里,果然都是光明磊落的侠士。 「过了这样的生死之战,你就知道为什麽两个人关系好了。」陈青箱道,「所以後来两个人相约一同寻找穆王仙藏,其实都是为了推翻麟血李家。盛雪枫心里有恨。」 「————原来如此。」 这时候窗户响起两声轻叩,两人回过头,宋知澜的半边脸从窗户探了出来。 「师父,裴公子,冒昧相扰。」 「怎麽?」 宋知澜又往外探了一探,把剩下半边脸和两只手伸了出来,乃是用毛巾捧着一个小罐。 「裴公子,我给你把药熬好了。 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