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仙主
第一百四十三章 瑶池(六)
鹦鹉咬舌 · 更新时间未知
「很危险。」裴液点点头,「厮杀是很难的,得靠城池、军阵还有大修者。」 「那得是场大会战吧。」崔子介道,「西陇这边百姓不聚在城里,短短两天恐怕撤退不及?」 「————确实很难。」裴液看着崔子介,「你不是这两天刚来西境吗?」 「是这两天刚来谒天城。这一年都在西陇晃悠。」崔子介笑,「裴少侠杀天楼的那天我确实还没赶到城里。」 裴液也笑笑。 「是昨日听季珩都督所说,他出城前正被我们遇见。」崔子介解释道,「说是一些妖兽已经从天山漏下来了,有条小股的细流可能会冲击到西军的阵脚。但实话讲,我也没见过什麽妖兽,想像不到是什麽样子。」 「都生得很凶恶,有的像大豹子,有的像大马蜂,还有各种千奇百怪,很多都带毒,全部都吃人。」 「裴少侠觉得我能杀几只?」 裴液看看他:「这倒不知道,妖兽之间差别也很大,我也瞧不出崔真传什麽实力。」 崔子介有些惊讶:「你瞧不出我吗?」 「咱们也没交过手,何况这麽久不见了。 3 「我以为裴少侠看一眼就能知道我几斤几两。」崔子介道,「毕竟你都能杀天楼了。」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叹了口气。 「天时地利人和,那也不是我的本事。」裴液笑。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和崔子介说话竟然很顺畅,他本以为会没什麽可聊的。 「天时地利人和都给我,我也不敢看天楼一眼。」崔子介笑一下,「你有时候也太谦虚了。」 「啊。」 山左桐仍然伫立在人群中心,声音洪亮:「我知道,剑术传承由来有公认的标准。馆传、山传、脉传、朝传,後面还有灵,意,心,道四种,所以剑经好论。而其余兵击之术,拳脚掌法,真气术等等,就难以评定。但实际上,我们是有一个公平的标准的。 「诸位把自家武经拿出来瞧瞧,长成後的莲花是否并不一样? 「雪莲初生之时,有的武经长成得快,有的长成得慢,而长得慢的,最後成形的莲花就会更大,莲瓣也更多。这是武经本身精妙深奥的缘故。武莲吞噬其他同类之後,也会有类似的变化。同样是佐证。 「之後收归融合武经,咱们就以此为最终标准。想必大家都没什麽异议。」 山左桐顿了顿,正声道:「另外我再提一事。我知晓,许多门派都有自己的秘传,平时绝不轻易示人。龙鹤剑庄也有。大家不愿意交,龙鹤能够明白,因此我备了万两白银,备了宝刀宝剑,凡投入武经者,人人有份。 但仙庭之事,关系重大;玄圃之祸,近在咫尺。六柱绝不容许任何人於此关键时候心存私心,危害大局。西境江湖未来将是一家,山某如今一心对抗妖潮,也唯愿诸位跟在山某身後,齐心协力谁若在背後蝇营狗苟,山某绝不轻饶!」 裴液实在听不下去了,他转头望向楼外。 天色昏黄了,夕阳抹在天边,那些树上屋顶停栖的侠士更像暮色下的鸟儿。 「是啊。」身旁崔子介忽然道,「天降大难,我等习武之人,正是捐身之时。」 裴液微怔看向他。 「大庄主果然也是英雄人物。怪不得龙鹤剑庄会有三庄主这种俊杰。」崔子介察觉到他目光,转头笑笑,「实不相瞒,裴少侠。是两番见你出剑之後,我和苏弟惊心动魄,以至浑浑噩噩,夜不能寐,才越觉自己狭隘。剑之技,犹可追也;剑之神,不可追也。 「从前年少高名,千朋万友,骏马美人,骄矜不可一世。乃在玉剑台上,列名屈指之内,正是春风得意、俯瞰少陇之时————而见裴少侠一剑。」 「气贯浩然,阵杀都督。从来没有在乎过什麽玉剑册,想必我等俗人更不在裴少侠眼中。」崔子介沉默两息,低声道,「忽然自知是蝇营狗苟之徒,汲汲名利之辈。」 业」 「乃至此後在神京见你,羽鳞试上,秋冬过後,神剑依然。阵辱世子,剑指燕王———— 许多人谒天城之後知道你是英雄,当年玉剑台上我就知道你是英雄。」崔子介道,「以此自观,更是遍身臭气,不能自容。」 「所以,崔真传才来西陇闯荡?」 「是游荡。」崔子介笑笑,「裴少侠大概心里没想过我,但确实是裴少侠教会了我一个问题:练剑练剑,我所练的,究竟是名利之匙,还是剑呢?」 「究竟什麽是剑中之真呢?」崔子介低声道,「所幸後来认得了三庄主,其人侠义坦荡,行事举止,给我做了许多榜样————」 「别,别说我啊!」一道白影上前一步凑了过来,山惜时瞪着眼,「崔兄你说得好好的,忽然提我干什麽!」 「————" 宋知澜在旁微笑:「三庄主耳朵好灵,他们刚刚是在讲什麽?」 山惜时迎着裴液和崔子介的眼睛,一张瓜子脸慢慢成了枸杞脸。 「" 「三庄主,你是同我有什麽事情吗?」裴液笑笑,「抱歉,因为你叫住了我几回———— 「」 「我,我,」山惜时深吸口气,猛一抱拳,低头,「对不住裴少侠,我嘴笨————其实我没什麽事情,就是,就是你当日那样勇敢,救了许多人,我,我真心钦佩!一会儿,一会儿我同朋友们要出城去清除妖潮的先锋,帮西军站稳阵脚————就是,就是想跟裴少侠说一声这件事————跟裴少侠相比,我们是本事不大,但也会一样守护西境的!」 裴液怔:「妖兽不知道境界如何,你们到原野上,是没有周旋之地的。哪怕玄门也会死的,不是玩闹的。」 山惜时抬眼看着他,脸这时更红了,但不再是尴尬的缘故,而是另一种憋闷的红:「什麽意思,我也不怕死啊————跟裴少侠相比,我们是本事不大,但也会竭尽全力,也敢抛命洒血的!」 旁边的年轻人们都高声称是,好几人把自己的剑举了起来。」 「7 「季都督说妖兽会袭击村落,来谒天城的路上,有个阿婆还给了我两个饢。」康节序抱着琴道,「如今他们要遭罪,我也不忍心在城中端坐。」 旁边崔子介也昂头:「不错,我等习武修剑十几载,岂惧几只畜生?」 裴液怔怔看着这张须发糟乱的脸,忽然觉得其实什麽也没有变,当年这张脸在玉剑会上也是这麽自信自傲,不可一世。 他把目光挪向一旁握紧枪的女子,第一次望着她清亮的明眸。 一直以来只看到龙鹤剑庄的三庄主,看到西境江湖饱受追捧的美人,何时才能看到两层衣裳下的山惜时呢? 裴液也只会看人的衣裳了吗? 这些聚在她身边的年轻人,到底是因为她是三庄主多些,还是因为她是山惜时多些? 为什麽向宗渊不在这里,阎秉剑不在这里,戚梦臣也不在这里。苏行可、崔子介、曲赢倒在这里。 好像久违地开心起来,裴液笑了,转头叹息一声:「崔真传,你刚讲那麽多,却不知我也心里羡慕你。」 「啊?」 「你有一点是我永远也及不上的。」 「什麽?」 「你的绰号【天公赐羽】,比我的好了大概四百五十倍。」 崔子介哈哈大笑:「我换,我跟你换!我还想当天下扬名【螭剑儿】呢。」 「唉,快别说。」 山惜时也笑了,脸红红地提起枪,又朝裴液一抱拳:「裴少侠,天要黑了,那我们就告辞—对了宋真传,你记得一会儿赶紧跟上。」 「我现在跟上好了。」宋知澜提起伞来,「剩下的话等回来再和裴公子聊。」 她偏头朝裴液盈盈一笑。 「宋姑娘你也去?」 「什麽话啊。」宋知澜皱眉。 裴液瞧着这一张张年轻的脸,心中鲜活澎湃起来,他笑,几乎脱口而出:「走!我同你们」 「裴鹤检。」身後传来一道豪气的声音,「在同小辈们谈什麽,这般高兴。」 裴液转头,山左桐带笑的脸正在他身後。 「大庄主!」 「问大庄主好!」 「大庄主,我们今夜就去城外阻击妖兽!」 「哈哈,好,有劳各位少年英雄。」山左桐道,「惜时,你要照顾好大家。」 裴液张着嘴,把後面的话压了下去,神情也收敛了:「大庄主有什麽事?」 山左桐正容一抱拳:「有些事向裴鹤检请教,还请借一步说话。」 这态度简直庄重尊敬,周围的年轻人们也一时噤声了。 「好。」裴液道,「请。」 酒碗到底是磕了个角儿,百里听风多拍了两文钱在桌上,挥手赶走了戴着围腰的老头儿。 杨颜听完了故事,又埋头吃了两大块儿牛肉。 「所以我同你说啊,後来弈剑南宗跟李家一直就不对付,这里面是有血海深仇的。」百里听风又给自己斟满,「我跟你说,今日说的话不传六耳,你故事可以记着,但出了这个门,你把讲故事的人给我忘了。」 「知道了。」杨颜道,「那之後呢?盛雪枫是怎麽重回宗主之位?李骥和李燕牢又怎麽死的?」 「啧————」 「再给你一百两。」杨颜顿了顿,「先欠着。」 「你再给一千两也没用!」百里听风烦,「真把我当仙人台啊。」 「一点儿不知道?」 「我上哪儿知道去?我说句不吹牛的,这事真可能连仙人台也不知道。」百里听风道,「那时候大唐还乱着呢,西境更乱。」 ,」 「但实话讲,也不是不能猜测。毕竟全天下算上,敢触李家霉头的又有几个呢?」百里听风道,「我觉着,无非就是八柱里的其余几家伸了援手。但究竟如何,那就真是老上面儿的事情了。全江湖也没几个人知道。」 杨颜点点头:「盛雪枫这个人,不喜欢钱,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修剑,你说他有什麽追求?」 「什麽追求?」百里听风迷惑。 「是啊,人总得有个追求,譬如你就喜欢钱。」 「————那我怎麽知道。」百里听风无语。 「你觉得他想找李家复仇吗?把李家毁掉之类的。」 「————」百里听风抿紧唇,瞪大眼看着他。 「那是谋反。」他压着嗓子道。 「我觉得这是大仇。」杨颜恍若未闻,看着房梁,仿佛进入自己的世界里,「他想报复、为此筹谋几十年,都是可能的。但也未必,因为有时候仇恨的力量也没有那麽强大。」 他停了停,继续自语:「几十年是很长的,两年都已经很长,也许随着时间就慢慢放下了,也许渐渐忍受不了那种痛苦————人会跟自己和解,其他的东西也会覆盖仇恨————三十年磨刀,一朝复仇,有这种意志的人是很少的。」 百里听风呆呆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小子嘴里说出的感叹竟然比他的听起来还要深沉有样,他暗暗把这些话记下来。 「你懂得倒多嘛。」他奉承了一下原创。 「啊。」杨颜低下头,拄着下巴沉思。 「小兄弟,那你花这麽多钱打听大宗主的事儿,又是为了什麽?」百里听风活学活用,「人都得有个追求的嘛。」 「啊————」 「想拜他老人家为师?」 「不是,」杨颜想了想,「你还是别听了。」 百里听风皱眉仰头:「还挺秘密?」 「我无所谓,但你最好别知道。」 「哈?」百里听风气笑,「这话只有我讲给别人的份。我卖消息的,还怕听消息?」 「也对,消息就是钱。」 「嗯。」 杨颜伸手:「那十两吧。 95 「6 「」 「一口价。」 百里听风严肃了一些,从袋子里取了十两放桌上:「不值我可不给啊。」 「放心,只说给你。」杨颜道,「我要杀了盛雪枫。」 「咳咳咳—」百里听风没有喝酒,还是硬卡了下嗓子,「你讲什麽?」 「我要杀了盛雪枫。」 「你不是滴酒不沾吗?」 「随你信不信,银子我拿了。」杨颜探手过去。 百里听风按住,他眼睛里同时有惶恐和兴奋:「为什麽?凭什麽?你知道你现在什麽修为吗?」 「我现在六生,快要七生了。」杨颜平静道,「盛雪枫还可以活很久,我还有很长的时间变厉害。一天两天,十年二十年,我会一直盯着他的。」 这话里的森冷让百里听风后颈发寒,他头一次有些不敢看这少年的眼睛,「唔唔」了两声,把手里银两推了过去。 他饮了口酒暖了暖身子,低声道:「我同你说,别看现在南宗好像垮台了,这样的大宗不会就这麽轻易消失的,盛雪枫这样的人更是难死。你,你跟他结了什麽仇?」 杨颜沉默:「那是另外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