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高哉
第十七章:天心难测
荆棘吾冠 · 更新时间未知
“户部尚书要来吏部问拨不拨钱吗?!” 王杲仿佛看到夏阁老在朝他吼。 “那,那你说我该不该拨?”王杲又看向主事。 户部主事哪敢应这茬,忙道:“下官也不知道。” 沉思少顷, “去把府仓找来。” “我这就去。” 户部府仓大使为九品,别小看他这九品,甚至比四品权力都要大,外地府上贡的朝廷用度,都要由他检货入仓。 户部中,若王杲是第一支持漕运的,这位府仓大使便是第二位。 主事去的快回来的快。见主事又单蹦一个,王杲急了。 “他人呢!” “他今日告病了。” “胡说!我早上来户部还看到他了呢!眨眼间就病了?!”王杲冷笑道,“我算是明白了,你们谁都不帮我,要我一个人批这款子是吧!” 主事苦笑:“大人,在其位谋其职,下官想帮,也不能替您盖官印吧。” 王杲自知失言, “知道了,你去吧,我再想想。” “对了,下官忘和您说,方才兵部来人说内阁例会挪到下午,陛下也要来。” “什么?!” 宫内刻漏房报了寅牌。 正正好好,嘉靖的早膳被尚膳监管事牌子端入,打眼一个景德镇开窑烧出的青花瓷釉粥罐子,奇的是粥罐不冒热气,原来嘉靖爱吃冷膳,粥是冷粥。不过,罐中的冷粥并非是煮过放凉的,不知御膳房用了什么法子,出锅便是冷的。 “万岁爷,早膳来了。” 管事牌子分出一碗,嘉靖还是吃热粥的把式,用粥匙上下翻弄,这粥朴素得很,除了白糯米,无丝毫点缀。 嘉靖盛起半匙,放在口中含住,数了九下,再顺着喉咙咽下。 “呜...呜呜呜...” 嘉靖耳边传来极力掩饰的啜泣声,看去,原来是候在身侧的管事牌子王贵。 “你哭什么?”嘉靖奇道。 “万岁爷,小,小的没哭。” 不提还好,一提这太监的眼泪成溜往下淌。 “你这还叫没哭?王贵,你胆子是大了啊,官做大了,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也长进了。跟朕说谎,可是欺君。” 王贵扑腾跪下, “万岁爷宵衣旰食,吃得比寻常百姓家还少,要搁外面随便寻一户,谁家桌上没肉没菜?可,可万岁爷只有一碗冷粥!万岁爷富有天下,整个天下都是万岁爷的,万岁爷心疼万万子民...小的心疼万岁爷!” 嘉靖嗤笑一声:“朕还用你个阉货可怜?”转瞬又道:“罢了,起来吧。你也是一片忠心,无论何时,忠心总是没错的。如今有不少地方受着灾,并非如你所言都能吃得上饭。朕是大明的君父,一想到还有吃不下饭的子民,朕如何吃得下?” 管事牌子王贵见好就收。 嘉靖随手拿起胡宗宪的第二篇奏疏,又读了起来,已不知读第几遍了。 读过后,嘉靖长叹一声, “朕乏了,下午内阁朕就不去了,让他们商量着来吧。” “小的去传话。” “去吧。” 嘉靖挥挥手。 再拿起胡宗宪奏疏,龙眸却不落在字儿上。 谁也猜不准这位聪明绝顶陛下的心思! ...... 严府 “陛下如何想的还用猜?爹!您真是老糊涂了!” 胖成个球儿的严世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瞧向老爹严嵩。严世蕃闭上的那只眼是坏的。 “安南军费您以为是兵部要啊?” “自然不是,”严嵩缓缓开口,“是郭勋要。” “呵,”任谁说话,严世蕃都要嘲笑一声再开口,连他亲爹也躲不过,“更不是了。爹,您想想,要安南军费的是不是陛下!” “这还用你说?安南大捷,陛下要拿着钱去犒军,当然是陛下要这钱了。” “爹,咱说得不是一回事。” 严世蕃一屁股坐在圈椅上,圈椅嘎吱作响,严世蕃生怕坐不坏,大腚又特意挪动两下,圈椅反而不响了。 严嵩竖起耳朵,正静等着儿子高见,严世蕃又不提这事了,提溜起一串葡萄,张嘴就啃,溢出的汁水溅了一身。 “爹,我在都督府做不下去了,这地儿已没油水可捞,各关节卡要严丝合缝,儿子挤不进去,更无从上进之途,再待几年,我就要待废了。” 严嵩皱皱眉:“你想去哪?” 严世蕃好的那只独眼大亮:“我想做顺天府治中!” “我还想当内阁首辅呢!你爹有这个能耐吗?!还顺天府治中!” 如果说户部府仓大使当得上肥缺二字,那顺天府治中则是天胡。顺天府设在京城,掌京畿刑名田谷,顺天府府尹、府丞向上对接,实际地面上的事归治中管,每天一走一过,够外地府知府干上一年! 人人知道的好差事,能轮得到严世蕃吗? 严世蕃身子前倾,“嘎吱嘎吱”,圈椅不堪重负, “爹,您现在没能耐,保不准明年就有能耐了。” 严嵩听出了别样的意味, “你什么意思?” “静观其变。”严世蕃忌惮的看向内阁方向,“夏言要开杀了。” 日晷刻度过了未时。 夏言,翟銮,张瓒,王杲四人已坐进内阁。 除了他们,还有一人披着纯黑兔毫大氅,坐在正中稍东侧的位置, 此人是代天而来的大珰,司礼监掌印太监郑迁。 “公公,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开始了?” 郑迁长得星眉剑目一副好皮囊,半点不像阉人,微微点头, “全听夏阁老的。” 张瓒蓄势待发, 一看王杲这死样就知道,只要再压压他,他就会把钱吐出来! 全等着夏言一句“开议”! 夏言不动声色扫了张瓒一眼, “王大人,你把你的财政十条简单说说。” 王杲一怔,忙感恩戴德开口, “是,夏阁老!这财政十条...” 阁内只剩下王杲的话音。 众人听着,却心思各异。 张瓒察觉到了不对劲! 上一次内阁例会,夏言全程没说超过三句话,这才给了自己吓晕王杲的机会! 而今天,夏言则牢牢把握局势! 他让谁说话,谁才能说话! “夏阁老,就是这些。” 夏言点头:“你说得漕运代折这条最好,要抓紧办,让受灾府县以银代粮,但要议出来钱粮换兑定额,免得地方官员实行下去上下其手。” 王杲初向嘉靖上疏时,嘉靖便夸这条好,如今夏言又说最好,阁员自然全无异议,“代折”之法一举通过。 大珰郑迁满意点头。 王杲偷瞄司礼监掌印一眼,前有太医亲临看病,后有大珰入阁监事,王杲心想:拨出的安南军费再拖不得了! 王杲也看明白,这钱是给陛下的。谁做户部尚书若不拨这钱,管叫户部尚书做不下去! 在夏言的引导下,一众人又议了几条, 有的好,有的不好,有的能用,有的不能用。 “这最后一条...” 王杲心提起。 最后一条,是最重的一条! 拨款疏通两淮漕运! “哒!哒!哒!” 夏言用手指敲打桌案, “此条我们议没用,您说呢?郑公公。” 司礼监禀笔郑迁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夏大人,听您的。” 夏言沉默少许, “先把安南军费的事弄了吧。” 说完,身子向后一靠。 兵部尚书张瓒闻言狂喜,等都不等便开口, “王大人,这钱总该拨了吧!” 郑公公起身,给夏言倒了杯茶。 “等例会结束,兵部来人取钱吧。” 郑公公一顿。 张瓒本以为还要费些力气,断想不到如此轻松, “痛快!王大人比李如圭强上太多!” 心中一块巨石落下, 总算能给郭勋交待了! “等等。” 郑公公满面严肃,开口打断。 “郑公公?”张瓒疑惑。 “咱家要去先回禀万岁爷。” 说着,步履匆匆行出内阁, 张瓒不以为意,在他看来,郑公公是自己这边的! 要来安南军费,当为大功一件! 内阁距乾清宫不过一射之地,郑公公离开后,再没一个人吱声,没用上一炷香功夫,郑公公尖厉的嗓音在内阁外响起, “圣驾到!!!” 众大臣纷纷起身。 嘉靖裹着怒气,两步冲进内阁,将什么摔在王杲身上, “谁让你给兵部拨出六十万的?!” 天子震怒,王杲再扛不住压力,跪在地上,此刻他大脑一片空白, 谁让我拨安南军费的? 不是陛下您吗? 王杲懵,张瓒更懵! 不知陛下何以发这么大的火! “臣见安南军费已拖延两月未拨,再拖下去,恐使得安南军哗变。迫在眉睫,臣便把这钱拨了。” “安南军费早拨出去了百万!行军用度花去了些,算毛伯温有些能耐,一箭不发下了安南,他们手中还剩下不少军费!你何以拨出六十万?! 朕问你!谁让你拨的?!” 嘉靖所言,与李如圭拒绝张瓒的理由一模一样! “这...这...”王杲答不上来。 谁让他拨的?这该咋说? “混账!”嘉靖怒喝一声,“捡起来看看!都传阅一遍看看!” 王杲捡起被陛下摔砸在身上的东西,原来是邸报。 定睛一看, 邸报上明写着“益都县胡宗宪治灾有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