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高哉荆棘吾冠

师爷高哉

第二十九章:丝和布

荆棘吾冠 · 更新时间未知

“若真如此,微臣没脸再做了!”户部尚书王杲像是面团捏的,寅牌时脸如春光,短短几个时辰,竟清癯得脱相。 短短一天,王杲的精气神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微臣千不该万不该拨了安南军费,若手中还有这六十万两...唉!” 王杲肠子都悔青了。 尤其是见陛下这般圣明! 你说我拨出这钱干什么呢?!最起码再拖上个几日啊! 嘉靖高坐天上,王杲满脑子钱,丝毫没注意到陛下着服完全不合规制! 贵为社稷主的嘉靖身裹顶好的称合罗锦丝,垂面为暗光龙文,在宫内看不出什么稀奇的,可若是被太阳一照,隐起的五彩斑斓会争着往外钻! 嘉靖动作温柔,手抚身上锦丝,皮肤再嫩滑的女子都不如这手感,“不怪你,安南军费是拖不住了。在安南的毛伯温催你,在京的张瓒也催你,纵使朕护你...也护不住。况且这六十万两不抵事。” “微臣再想想办法!”王杲咬牙。 抚摸锦丝的手一停, “你还能想出办法?”嘉靖略带惊异的看向王杲。 “能凑出一点是一点,微臣绝不能让陛下动内帑的钱!”王杲硬着头皮说道。 嘉靖赞许的看了王杲一眼, “有事多与夏言商量,他阅历足,经历的事多,你多找他请教不吃亏的。” “是,陛下。”看出陛下有赶人的意思,王杲识相,“微臣便退了。” “去吧。” 嘉靖拂手。丝袖嫩得像水中的水草,跟着嘉靖的手拂动。 王杲前脚走,张瓒后脚被带进。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踩好点,迎在宫门外,垂垂老矣的翊国公郭勋正好迎面走来。 郭勋每一步好似费了老大的力,走几步便要喘喘,按理说,郭勋不到七十岁,保养得宜,远没老成这样。 陆炳一动不动,全没有上前搀扶郭勋的意思,郭勋见状,叹口气,步伐快了几分。 “翊国公。” “陆大人...”郭勋喘匀气,“最近腿脚不利索,走得慢了些,劳您久等了。” “无妨,走得再慢,也总归能走到。翊国公,请。” 翊国公郭勋被带进一处密室,连丹墀都不用踩,已神不知鬼不觉的进了乾清宫。这处密室前有一层雕文槅窗,乾清宫内声响能毫无阻塞的传进,从乾清宫内,哪怕贴上脸瞧这道槅窗也不会看出门道。 郭勋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 一炷香前,张瓒在密室内的痕迹已全部清理干净。 “你安南军费要得这般急,是要催死王杲吗?” 嘉靖责问声透过槅窗传进,郭勋不敢坐,他也没处坐,密室内没有一把圈椅,郭勋快步走到槅窗前,低头听着。 “陛下!全是微臣的错!微臣初掌兵部,被毛伯温催急了,乱了方寸,请陛下责罚!” 嘉靖一缓:“罢了,你也是为了朕,为了社稷,你怕安南军哗变,好事变成坏事。朕不罚你。” “臣之才力不足以应兵部尚书之职!臣请陛下另择贤能!” 郭勋将手搭在槅窗上,这只手不像老人般干瘦,而是如女子一般小,甚至全无皱纹。 静了好久。 “自朕用你以来,你倒是第一次说要撂挑子不干。” 郭勋手指扣紧槅窗。 “你是翊国公荐的,你可想过,你若才干不足,翊国公把你荐到朕面前来,岂非他老眼昏花?朕用你,还赞你为福将,临到要用你的时候,你反倒撂挑子不干了。你把朕置于何地?” “微臣错了!” 张瓒本就不想辞官,嘴上说说而已,嘉靖一给他递话,张瓒立即坡下驴。 郭勋视线冰冷得穿过槅窗,扎在张瓒身上!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嘉靖没来由的念了一句。 念到“父父子子”,几乎是同时,槅窗内外的两人身子一抖! “你为朕好,朕也为你好。各部要钱,离年根不差几个月,用钱的地方会更多,朕想着,掏内帑的钱,先把这冬天捱过...张瓒?” 嘉靖皱眉看向张瓒,张瓒汗如雨下! 其实,方才张瓒在密室内,已听过一次陛下要动内帑,何故陛下又说一次?! 张瓒一下想通了! 他把头微微拧到东边,身子痉挛着跟着拧,好似西边有什么骇人巨兽一般! “禀陛下,微臣正听着呢!” “嗯,听着就好。”嘉靖继续道,“吏部、工部要钱,户部掏钱,这三部的事与你兵部无关。朕找你来,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你说朕用上内帑的钱,能不能挺过这关?” 密室内的郭勋侧了侧身子,耳朵贴上槅窗。 “臣与王大人想的一样!微臣纵万死也不能看着陛下动用内帑的钱!” 张瓒聪明劲全用在了这一句! 说罢,槅窗似烫手,郭勋猛地往后退两步! 张瓒知道有人在听。又暗示密室内的某人,我知道你在听。 嘉靖哈哈笑了两声, “你的心意朕知道了。你去吧。” 张瓒恨不得马上逃,逃得越远越好! “是,陛下。” “对了,”嘉靖叫住张瓒,“朕有句话差点忘和你说。” 张瓒停住,洗耳恭听。 “小杖受,大杖走,方为孝道!” 光是站着,张瓒已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想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该做的事他都听话做了啊! “去吧。” 嘉靖闭上眼。 密室内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适时走进, “翊国公,你也回府吧。” 郭勋:“陛下不见我吗?” “翊国公,请回。” 郭勋顿老了好几岁。 郭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皇宫的, “老爷。”停在驰道边候着的舆夫轻唤一声,郭勋方回过神, 郭勋蹬上轿子,“快回府。”舆夫盖上油布,抬轿往翊国公府跑。 今日翊国公府忙得很, 大的小的,长的短的,各种颜色的顶好丝绸正不停往府里进。 乌头大门如饕餮巨口,不管吃下多少都不够! “老爷回府了!”舆夫高喊一声,抬送丝绸的下人忙分到左右,让出条路来。 郭勋刚从轿上下来,仪态威仪的国公夫人便快步走来,国公夫人市侩一笑,将威仪气质散得荡然无存, “这批送来的丝绸可真好啊!是从苏州送来的吧!” 郭勋毫无心情搭话,他平日里有三个闲情逸致, 一为编书。 二为写字。 三为染布。 寻常市面上染出的布,已不能满足郭勋,郭勋便自己染,国公府甬道两侧,尽是染布用的染缸。 “你干什么呢?!” 郭勋陡然暴喝一声,大步走过去,只见郭勋小儿子调皮地掀开染缸,布还没染透前最忌讳提前开缸,这让之前投入的精力功亏一篑! 小儿子被吓得呆在原地,郭勋要吃人一样, 狰狞吼道, “我问你干什么呢?!” “我,我...哇!!!” “虎儿不就是调皮了一下吗?咱家有上百个染缸,打开这一个...” 国公夫人话还没说完, 啪! 被郭勋一巴掌抽得晃了晃。 “滚!都给我滚!” 郭勋气极,上前将染缸推翻在地, 染着各种颜色的水,四溢濡进国公府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