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高哉荆棘吾冠

师爷高哉

第三章:县太爷胡宗宪

荆棘吾冠 · 更新时间未知

益都县县衙 “跪着!” 胡宗宪怒喝一声。 县丞谄媚的凑过来,“太爷,要不让他站着吧。” “好啊,”胡宗宪视线扎在郝师爷身上,“你给我个理由。” 县丞张张嘴,不吱声了。 一众佐贰官面面相觑,收拾郝师爷,对他们来说绝不是好事, 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郝师爷都是他们的战友。 明朝明面上的当官途径有四条, 科举、荐举、国子监、军功。 荐举和国子监,从某种程度来说,均可算作对簪缨勋贵的恩荫, 如此一县的佐贰官,大多是科举入仕,再由朝廷下派, 科举内容是四书五经,科举形式是八股, 他们学习的内容和实际工作内容是有不小差异的。 因此,在工作上他们需要精通大明律的郝师爷。 至于生活中...就不必赘言。 胡宗宪一看郝师爷就气得牙痒痒,他师从欧阳德,受业王守仁心学,在北京观政的两年,所接触的人上至首辅夏言,下至行商走贩,却没见过如郝师爷这般人。 这种感觉不好说,就像是嘉靖、胡宗宪、在场的一众官吏都是清明上河图里的人,对他们用赭、用青、用黑、用白都无所谓,但郝师爷不同,他是滴在画上的油污! 郝师爷扑腾跪下,没有一点包袱。 “你很懂大明律啊!从哪学的?” “小人是自学的,瞎琢磨。” “自学?呵呵,我看你用的比刑部那些人都好。你们定了案,我找主簿竟要不来案卷,非要我吓唬他,他才招出来。 你们,真,真是蛇鼠一窝!” 胡宗宪满腔正义热诚来到益都县,一入县就把他的理想打个粉碎,沉默的百姓,沉默的县衙,沉默的一切...唯一出声儿的是郝师爷,可他出的声儿又是那么难听! 县丞、主簿、典史低着头,没声儿。 胡宗宪把郝师爷晾在那, “益都县蝗灾、旱灾,民不聊生,路有饿殍。县外流匪横行,牙商居货囤奇,粮价炒到了天上,本官接手这么大的烂摊子要如何治? 不要以为流水的县令,铁打的营盘,本官要做不下去,你们也别想做了,都给我想办法!” 县丞咳嗽一声:“下官以为,要从蝗灾先治,蝗灾看似为天灾,实为人祸,此淤泥不清,别的事都无从谈起。” “蝗灾并非天灾,实为人祸?”胡宗宪虎目中闪过凝重,“你是说蝗虫是有人招来的?” 县丞偷瞄了郝师爷一眼。 “正是。” “谁招来的?” “这....很难说。”县丞面色为难。 胡宗宪换了个问法,“为何是人招来的?” 县丞如实道:“蝗灾起于劣地,益都县的耕地一年两熟,从不休耕,中田毁成了下田,前几年,朝廷又下官文,令县内稻改旱,这地长出的庄稼不及前几年三成,蝗灾也就起了。” 胡宗宪瞪圆虎目, 断不想小小的县衙中,竟有如此大才! 祸福无门,唯人所召, 县丞的论调,胡宗宪离京前听人讲过,不过,和他说这些话的人,是大明首辅夏言! “太爷,喝茶。” 典史凑过来,把热水激进官窑泥釉茶碗,茶碗底铺满翠绿毛尖,被热水这么一激,有一两根毛尖立出了茶水面。 休耕是保持地力的法子,早在周公行井田制的时候,人家就知道休耕了,难不成嘉靖朝的农民不知休耕? 非也。 不休耕的原因很简单,没有多余的地轮耕。 那地呢? 用首辅夏言的原话说, “天下耕地,皇庄占一半,百姓占一半。” 皇庄起于成祖皇帝,时至孝宗,孝宗意识到再不遏制皇庄社稷就要丢了,故励精图治,力图代谢皇庄、盐法的积弊,无奈死得不明不白,一直持续到前几年的“嘉靖新政”,首辅夏言清出了皇庄近三十万顷田。 然而,清理出的皇庄多集中于两京京畿,天恩辐射不到青州府益都县,益都该咋样还咋样。 蝗灾是人祸。 胡宗宪盯着浮出水面的半根毛尖,脑中没来由闪过一件事, 去年年根,嘉靖皇帝南巡。四更天时,行宫莫名其妙走水,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寻问大臣陛下何在,群臣诺诺,陆炳冲进烧着大火的行宫,把嘉靖背出来。 胡宗宪打了个冷战,再不敢往下想。 “刘县丞,你有如此高论,对治蝗可有心得?” 县丞泰然自若,“回太爷,我哪有什么高论,无非是听的多了,学上两句而已。” 胡宗宪强忍着不去看跪在堂下的郝师爷。 主簿与县丞心有灵犀,或者说,整个县衙除了胡宗宪,大伙都心有灵犀。 主簿上前:“灭蝗不足以治本,要先灭蝗卵。” “灭卵?确实如此,若不灭卵,蝗虫还是一茬一茬的出,你接着说。” 主簿点头:“整个县衙不过几十人,全派出去灭卵无异于杯水车薪,要想真做成这事,非要发动全县的人不可。” 胡宗宪摩挲眉毛,发动全县的人灭卵,实在难办! 以官府威压强迫他们干,百姓是能干。干是干了,却没有主观能动性,这事干的马马虎虎,要是留下几处蝗卵,通通白干。 非要官民上下一心不可! 可,这如何做到呢? 主簿又闭口不言,胡宗宪长叹了一口气, “你起来吧。” 郝师爷站起来。 “如何调动百姓?”胡宗宪扶额,看着茶水中映衬出的脸。 “给粮。” “粮从哪来?” “牙行。” “牙行的粮食怎么来?” “花钱。” “钱从哪来?” 又没声响儿了。 这世道有一个妙处,你甭管啥事,就算是皇帝老儿的事,一点一点捋下来,最后也都是一个事。 胡宗宪扫过府衙内官吏, “本官带头捐出俸禄!” 无人响应。 郝师爷心中冷笑, 此时的胡宗宪初涉官场竟如此幼稚,他不晓得官场最大的规矩,私不补公!当官是为了挣钱,哪有自掏腰包补亏空的道理?赔钱还当什么官? 见场面太冷,县丞苦笑:“太爷,我们也想捐,可这钱要是捐出去,我们也没活路了。” 胡宗宪摇摇头。 大明官员俸禄由粮食核定,但真发到手上可就不止粮食,多是粮食、银子、宝钞混发,粮食是硬通货,银子也算有恒定价值,此二者是定量,而宝钞却不同。 宝钞连年超发贬值,待到万历年,一贯面额的宝钞屁也买不来。皇帝发宝钞可不管通胀,人是按着本价算,实际发到官员手上购买力大打折扣,一进一出,皇帝又赚了。 就算整个县衙同心协力上缴工资,用明面上的俸禄加起来,也不足以购买全县的粮食。 要想实施“粮换卵”的策略,先要完成“钱买粮”。 问题是没钱! 胡宗宪认命了,看向郝师爷,没有郝师爷还真玩不转, “钱从哪来?” 郝师爷咧嘴一笑, “太爷,您还没成婚吧?” “啊?” ...... 只准备了三日,没特意挑个好日子,《大明律典》内的繁多流程全都省去,吉时一到,迎轿队伍敲锣打鼓的从县衙迎出, 入目绯色,入耳锣声,与县内的死寂氛围格格不入,命硬没饿死的枯槁百姓,麻木看着这场闹剧, 石头打过水漂,涟漪散尽后,又是什么都没变。由衙役们抱成团的石头可不管这些,真当成了个喜事办。 县衙内,胡宗宪胸前一朵大红花,坐在“明镜高悬”下,眼神涣散, 郝师爷上前安慰:“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太爷官运亨通,更要早日留后。这是好事啊!” 胡宗宪扶额, 自从来到益都县,没一件事如他意,理想正义做不成事,成事需要牺牲。 “你办事可真麻利,”胡宗宪半赞半怨,“我连女方面都没见过,你就给我办成了,郝师爷,高啊。” 郝师爷微愣, 合着胡太爷是怨恨这事呢! 想来也是,胡宗宪迟迟不娶,非要做出一番事业再婚娶,定是对婚嫁的事看得郑重,不然随便娶了就是。为了筹钱,胡宗宪同样做出牺牲。 “太爷,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现在这时节,眼瞅要饿死,听到太爷招亲,有女儿的恨不得马上送过来。小人从数百妙龄女子中精挑细选了一位,保证口不歪眼不斜,保证能生儿子。” 嘴上这么说,实则郝师爷就是随便挑了一个,他最近忙得很,哪有功夫给胡宗宪认真挑老婆。 “你熟读《大明律》难道不知道,本地官员不得娶本地民女?” “太爷放心,都安排妥当了。” 听到这话,胡宗宪脸色好看不少,“你这人办事还算靠谱。” “靠谱!肯定靠谱啊!” “太爷!太爷!有大好事啊!”二人正说着,主簿惊喜的扑进来,“各县官员贺礼到了!比咱们想得还要多!” “当真?!” 胡宗宪拍案而起,不可思议地看了郝师爷一眼, “太爷中过进士,留过京,一入仕便被分到青州府重县,瞎子也能看出太爷前途不可限量,不出三两年功夫,定会升官。 周围诸县官员,要门路没门路,要政绩没政绩,您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定会死命抓住。 太爷,点钱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