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高哉
第七章:水兴财
荆棘吾冠 · 更新时间未知
“兵部用的钱,你要先给了吧。” 茶水如注,丝毫不抖的激进茶盏。 “兵部要什么钱?” 户部尚书李如圭硬硬顶了一句。 夏言:“让兵部的人自己说。” “是,阁老。”张瓒放下茶壶,“李大人,莫登庸受降,大明不发一箭取定安南,犒劳三军的赏钱已要了两旬,这钱总该拨的啊。不然,大明的盛景何在?再不拨会丢了陛下的脸面。” 李如圭一点就炸:“别拿陛下压我!在陛下面前,我该怎么说还怎么说! 出征安南资用军费六十万两,好啊,你说安南用兵未发一箭,那军费都到哪去了?” 兵部尚书张瓒没想到李老头子这么不好对付! 夏言听不下去,负手走到门前,推出一条缝,将茶水全泼了出去, “国宝,有话好好说。” 夏言曾举荐李如圭为陕西巡抚,李如圭到任后将重灾的延绥治的井井有条,其后又疏浚河道、通排两淮,是秦国李冰一样的人物,“治一郡岂能与治一国相比?” 李如圭愣了下,随后冷笑两声。 是比不了! 治陕赈灾时,拆东墙补西墙,钱是能来回贴补的,那儿多一点这儿少一点,填吧填吧也能凑合过。可掌了户部后呢?如安南军费,给了就是给了,不会再有剩下的,更还不回来! 李如圭迟迟不应兵部请款,是他算着,安南军费六十万两断用不到七成,剩下的三成足以犒军了,取用便是,何必再找户部要? 一来一去,是要了两遍! 翟銮一言不发,平日里最慈爱的小老头,此时正紧拧着眉头,一会看看李如圭,一会瞧瞧张瓒,似看明白什么,又串不到一起去。 张瓒闭口,此刻说的越多错的越多,他面相粗犷,实则心细如发,最擅八面玲珑。 “国宝,你若心中不忿,不如换着想想。安南大捷,犒军的钱是一定要拿的,你躲不了,也挪不了。这钱是给大明将士的,更是给陛下的。 这样,陛下今年修建西苑,没花户部的一两银子,皆是从内帑取用,按理说这钱由工部上报,找你户部要钱,你不能不批吧。修筑西苑的钱给你省了,你就当犒军钱是拿去修西苑了吧。” 张瓒心中大惊, 钱还能这么算?! 李如圭扶额, “我要再请示陛下。” 西苑有一圆台。嘉靖喜水,苑内入眼处尽是曲水流觞之景,流水注入圆台,纵横流漫,略无正方圆之意。 嘉靖通身素白,所着全不符合礼制,但西苑是嘉靖的地盘,自然没有恼人的臣子扰他清净。 禀笔太监黄锦托盘躬身,候在嘉靖身后。 赤足走在圆台上,水清而凉,嘉靖舒服的闭上眼。 户部尚书李如圭洋洋洒洒的奏章泡在水里,上面的字有一半被水濡得看不清了。嘉靖手拿密揭,不知是哪个内阁辅臣密奏的。 “李如圭:年已过半,户部支取用度我到今日都没核算明白呢。” “李如圭:两个叫花子,一个碗!呵,我大明朝可不止两个叫花子,各部院多少双手朝我要钱呢?” “夏言:你要请辞,去找陛下说,和我说什么?” 嘉靖停住,紧接着下一句是“兵部用的钱,你先给了吧。” 微微皱眉:“中间为何断了?” 禀笔太监黄锦回道:“好像是出去接水了。” “呵呵,再之后的几日,也不必给内阁端茶送水了,不渴他们几日,他们倒不知道朕有多渴。” “是,陛下。” “张口社稷,闭口天下,除了夏言似乎没人懂得,朕才是社稷,朕才是天下!” 嘉靖接着看去,在“西苑”“安南”两词上停留许久, “来。” 禀笔太监黄锦托盘,踩水走到嘉靖身前,往前一递,托盘上是三篇弹劾奏疏, 左边那个弹劾户部尚书李如圭,中间这个弹劾兵部尚书张瓒,右边那个弹劾南京户部尚书刘天和。 相同的是,三篇弹劾皆来自一人。 吏部给事中周怡。 嘉靖稍作思考,将刘天和的名字拿起来,扔到李如圭上,再把张瓒往右边一推, 托盘上格局变成了,中间空出来,左边是户部尚书李如圭和南京户部尚书刘天和叠在一起,右边是兵部尚书张瓒。 “找周怡来见朕。” ...... 是夜 胡宗宪彳亍在郝师爷的破败小院外,一时没法下定决心走进去,想了想,白天责郝师爷太过,深吸口气,抬脚走进。 胡宗宪一直走到破房门前,轻叩木门, 靠在木门里半睡半醒的二狗子腾得坐起, “老爷!有人!” “孩子死了你来奶了。”郝师爷没好气看了二狗子一眼,“开门。” “呀!是新太爷!” 胡宗宪是第一次进到郝师爷屋里,一见屋内家徒四壁,什么心情都没了,对郝师爷只有敬佩! “太爷!”郝师爷起身迎客。 胡宗宪满脸愧色, “郝师爷,你要愧死汝贞啊!汝贞今日有错,特来向您请罪!” 说着,执学生礼,长揖一躬,胡宗宪想着,以后要找别的事补偿大牛了,郝师爷不能动!绝不能动! “您莫要折煞小人。” 郝师爷连忙让开身子。 “太爷,请坐,请...唉,也没个坐的地方,二狗子,给太爷弄碗粥喝吧。” 喝粥是郝师爷家最高规格的接待。 平日里是绝不许二狗子靠近米缸周围一圈,如今奉命拿米,兴奋出猴叫,一揭开米缸,只有个底。二狗子抓出一把陈粟米,摊在手心数了数,再拨回去几粒,用水一冲,粥就做好了。 “太爷,喝粥吧。” “有劳。” 胡宗宪接过,一看手里的粥彻底傻眼, “你平时,就吃这些?” 二狗子忙答道:“这还多了呢,用了六个米粒子,平时我和老爷最多吃五个米粒子。” “用你多嘴?” 郝师爷呵了二狗子一句。“太爷,寒舍没有茶水,您对付一口吧。” 胡宗宪抬碗一饮而尽,入口尽是苦味,心中更酸, “师爷,你此番治蝗当得首功,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汝贞定给你办好。” 郝师爷想了想:“太爷,不知能否请您给小人寻一套朱子的《四经集注》?” 闻言,胡宗宪一愣。回过味来,想到自己还嘲讽过郝师爷不会八股,胡宗宪愧得恨不能钻进地里。 “小事,该用到的书我都给你找来!另外,官府有制,不能给你开俸禄。官府不开,汝贞给你开,每月你去领就是,都算在我头上。” 郝师爷为难的叹了口气:“太爷大恩,小人恭敬不如从命。” 胡宗宪拍了拍郝师爷的肩膀, “你去院里守着。” “哦。” 二狗子出去,蹲在院子里,嚼着刚才从米缸里顺出来的米粒。 胡宗宪和郝师爷都没地方坐,便相对而立。 “我回去想了想,师爷上禀帖一举可谓神来之笔。” 胡宗宪是聪明人,他只是有点轴。冷静下来想想,郝师爷擅自上禀帖,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现在胡宗宪一闭上眼,“勉励”两个大字就在他眼前晃。 “太爷深夜前来是有事请教吧,太爷请问,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何谓为官之道?” 胡宗宪开门见山。自认识郝师爷,他总有种撕裂感,不禁反复问自己,什么是好官? 如果是三个月前,和同年进士周怡挥斥方遒的胡宗宪,对于何为好官的问题,绝对不会有半分疑惑! 惩奸除恶!为国为民! 可,在益都县的种种,让胡宗宪不信这些了。 “为官之道。曰贪,曰狠,曰敢为天下先。” 郝师爷脱口而出。 胡宗宪环顾郝师爷的生活环境,“狠,我能懂。贪我不懂,敢为天下先我也不懂。” 郝师爷笑笑, “就算我说了,太爷现在也不懂。以后遇到事了,才会慢慢懂。” 胡宗宪原想问郝师爷为何要错判捉奸案,此刻他明白了, 大牛斗不过牙人沈诚,就算主持了正义,妻子也回不去了,还会被沈诚报复,郝师爷索性就判了大牛,让这事过去算了。 哪怕这段推论尽是逻辑漏洞,胡宗宪还是把自己说服了。 全然没想到郝师爷只是想诈钱。 胡宗宪深吸口气, “师爷,我欲治好益都县,如你所言,蝗灾稍解,但苦于没有过冬的粮食,粮食要从哪弄来?” “抢。” “抢谁的?” “抢青州府内群盗。” “怎么抢?手中没兵。” “先收编一个山头。” 胡宗宪虎目大亮,“哪个山头?” “益都县外往北三十里,黑云山。” “好!明日我就去找他们谈谈!要他们受降!” “万万不可!”郝师爷吓了一跳,胡宗宪也太生猛了,带两个人就敢去受降匪窝子?! “如何不可?师爷放心,他们留不住我。” “黑云山上匪祸横行,前几年东西各一股匪盗,斗了数年,谁也吃不下谁。前年来了数百人,把东西两个匪窝子全端了,黑云山捻成一股匪,足有千人之众。 太爷,刀剑无眼,您万不可去以身试险!” “数百人就把黑云山端了?这么厉害?” 郝师爷压低声音, “听说这数百人是边军逃来的。” “边军?” “唉,总之很危险....”郝师爷想了想,“这样,还是小人去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