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江为竭

死敌守寡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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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为竭 · 更新时间未知

评价极高,分量极重。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末席。

裴月明神色不改。

陈笑琳并未停顿:“作为临危受命的新人,你展现出的决断力,令人印象深刻。这份任命,可谓力挽狂澜,也证明了元老会决策的高瞻远瞩。”

严镇川坐在陈笑琳对面,神色沉稳,微微颔首。

两人一唱一和,轻易便将那场事出惊人的任命、剑走偏锋的白日撤离,变成了元老会的远见。

陈笑琳不再多言,在桌面轻点,巨大的环形光屏亮起。

密密麻麻的红色防线图。

“但个人的英勇,恐怕难以抵抗那异常。”陈笑琳语气一转,“迟邪首席在浔江古城中遇见的‘燔祭’,以及疑似是残日子嗣的存在,已证明,该异常的力量非比寻常。”

“极高的污染渗透性,对日相法则的影响,以及同时入侵数个大型城市的压制力……”

“经过议会紧急研判,我们再次确认,祂正是那传说中的残日。”

会场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在元老会的虚影之下,她环顾四周:“目前,我们并不清楚祂的目标,祂和祂的子嗣,又会在何时再次出现。”

“为避免更大的伤亡,元老会已批准启动‘永夜’防御预案。”

她调出一份盖着金色徽记的文件。

“一旦方案启动,各大城市与‘太阳’有关的潜在污染源,必须予以销毁或永久封存。鉴于电子设备也是污染源之一,民用设备将纳入统一管制。必要时,我们会收容所有民用设备。”

全场依旧鸦雀无声。

“这是一场漫长的消耗战。”陈笑琳说,“相当艰巨,但,我们绝不能让多年前琉城的悲剧,再次上演。”

“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一旦局势失控,议会将立刻收缩外围防线,放弃对偏远污染区及部分小型城市的支援,尽可能转移居民,将力量集中在皓城等十二大枢纽都市,建立绝对隔离区。”

防线图上,被金色光圈标注的城市,闪着光芒。

“当然——”

陈笑琳扫视长桌两侧,最后她抬头,看向元老会的虚影。

“我相信在座各位精英,绝不会让情况沦陷至此。”

“包括我在内的所有调查员,必将竭尽全力,解析残日的行动规律,寻找一切可能的转机。为此,我们需要所有人的协同,或许也需要……接受一些必要的牺牲。”

她又看向对面的执行者:“以上,是议会经元老会批准后,形成的共同决议。”

“那么在这非常时期,关于飞升者的意图与动向,及其仪式相关的问题,白庭这边,有何决策?”

她忽然心头一颤。

那是一道视线,冰冷,锋利,恍若刀刃。

她下意识迎上去,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眸子。

迟邪不知何时已从椅背上直起身,手肘支着桌面,十指松松交叠。他看着她,嘴角勾着弧度,眼底没什么温度。

“飞升者的事等下再谈。”他开口,“首先,我反对‘永夜’方案。”

死寂。

陈笑琳缓缓道:“迟首席,可否请您解释一下?”

“因为有更简单的方法。”迟邪直白道。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随意地放在那洁白长桌上。

透明玻璃瓶中,金绿色的青苔涌动。

这一瞬,会议厅内温度骤降。

有人倒吸冷气,更多人绷紧了身体。隔着容器,那股诡异而潮湿的力量,依然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贺长风抬起眼。

陈笑琳微微色变。

“早在‘动物之夜’事件结束后,”迟邪靠向椅背,“我就告知了贺会长,残日与这青苔的关联。我不关心这消息被你们压到了哪一级权限,究竟多少人知情。但在座的各位,都与残日事件相关,我就直白讲了。”

他锐利的目光掠过四周:“长话短说,青苔试图吞噬残日。因此,它会复活与残日为敌的异常。邺州的衔尾蛇,就是最好的例子。”

周围,一张张难掩惊疑的脸庞。

迟邪继续讲:“飞升者觊觎残日的力量,他们坚信,用祂的遗骸举行仪式,能获得至高的力量。他们不断试图复活异常,既是为寻找祂的踪迹,也为了削弱祂。”

“第二份青苔,是在雨村云龙的骸骨上发现的。我亲眼见到它的颅骨,像被巨兽的利爪劈开。结合雨村百年的高温,我相信,那是残日所为。”

讲到此处,那位于雨村山间的壁画,在记忆中一闪而过。

——漫步林间的黑熊,回过头,望向身后跌跌撞撞的幼崽。

裴月明在身边轻声道,祂是母亲。

残暴而善战的、绝望的母亲。

迟邪的话语并未停顿:“残日忌讳这些异常,要把所有威胁赶尽杀绝,更不会容许曾经的敌人死灰复燃。那么,如果我们也利用青苔,复活一个足够强大的‘敌人’……”

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中有锋利的光:“我们就能,逼祂现身。”

“嗡——”

沉闷的共鸣声响起。

众人皆是抬头。

只见那悬于空中的三道元老会虚影,其中一道,周身泛起水纹状的波动。

它开口:“此等行径,与飞升者何异?迟邪,你可还记得……初心何在?”

声音宏大地震荡开来,周围人皆是心神一荡。

迟邪面色不改:“区别在于,我复活异常的地点,不会是任何一座城市。”

虚影波动:“你要去污染之地?”

“没错。”迟邪颔首,“不是接近城市的区域,而是深入腹地,到在座的各位,或许都从未踏足的深处。”

他停顿两秒,声音沉稳:“千灯山谷,夜母。”

肃穆的会议厅内,低语声涌起。

这名字鲜少有人提起。

然而,此刻坐在厅中之人,无不站在力量与知识顶端,自然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最早提到这个名字的,是裴照。

在那个蛮荒的时代,异常横行。他与夜狩,一路向污染之地的最深处推进,斩杀无数今日足以被称作灾厄的存在。

最终,他们到了那漂浮着一千盏灯的山谷。

夜母的领地。

可裴照没有杀死它。

他只是平静地告知他人,它并无恶意。

在荡平诸敌的征途上,裴照唯独放过了它,从此也再无夜狩前去打扰。

数百年过去,曾有议会的先锋队抵达山谷,只见灯盏不再,空余幽暗,与夜母陈年的遗骸。

路途太过遥远与凶险,那片荒芜之地毫无价值,所以,也无人再去了。

直到此刻。

迟邪重提这个名字。

虚影的波动变得剧烈:“你为何确定,残日与它为敌?”

“见过云龙颅骨之后,我确信,它与记载中夜母遗骸上的伤痕,是一致的。”迟邪回答。

另一道虚影荡开水波:“仅因裴照一面之词,就断定夜母友善,未免太过轻率。”

它停顿片刻:“……此等恐怖存在,一旦复活倒戈,加之残日在后,我们将腹背受敌,胜算全无。”

迟邪反问:“裴照所说的任何事物,至今为止,有错过么?”

虚影一时无言。

许久后,它才开口:“过往的准确,并不能担保这次的清白。事关重大,不可如此豪赌。若是前往山谷,必将动用核心精锐,一旦出了差池,就是中坚全灭。上一次精锐尽丧的后果,不必我提醒诸位了吧?”

长桌两侧,无人应声。

夜狩精锐尽数覆灭之后,那历史停滞的百年空白,那被污染更甚的大地,还历历在目。

宛如昨日疤痕。

沉默中,陈笑琳也开口:“主动复活异常,已违背议会一切准则。何况是夜母。当年先锋队的勘查报告,各位肯定看过了,单从遗骸便能看出其恐怖程度。”

“我们实际没得选。”迟邪却说,“‘永夜’方案太被动,销毁一切污染源,付出的代价也太过沉重。谁又能断言,这场等待要持续多久?五年?十年?数十年?什么时候人们才能安心站在阳光下?”

“更何况,如果子嗣再次降临,没人能保证还有这种运气。而近年来,飞升者越发躁动,肯定会趁虚而入。拖延,才是真正的腹背受敌。”

他一指青苔:“既然是有这个机会,就该利用,主动出击。不必动用大批精锐,我愿负责此次行动。”

沉默。

漫长的沉默。

许久,一道虚影终于是再度开口:“不过……”它语气缓和些许,“既是裴照所言,此事倒也有商榷的余地。”

陈笑琳低声说:“请元老慎重斟酌。”

她深吸一口气:“至于裴照所言,我也持保留态度。”

“无人知晓他背叛的缘由,品性如此,叫人难免怀疑,万一,是他发现自己无法与夜母匹敌,为了保全‘战无不胜’的盛名,才撒下谎言,掩盖真相?”

虚影颔首:“这一点,我等自然会考虑。”

电光石火间,迟邪瞥过长桌尽头的裴月明。

裴月明略为低头,侧脸的轮廓清秀。他面无表情,不过迟邪能感受到,他比平时要放松。

事情至此,已与他们两人预料的走势大致吻合。

元老会松口了,此刻最明智之举,就是按照计划,见好就收。

但是……

裴月明绝不会为了虚名撒谎。而他迟邪的点到为止,只属于昨夜昏暗的走廊。

这摇摆不定的天平之上,也还能压下,最后一份筹码。

裴月明的眼皮一颤,似是预感到什么,倏地向他侧头——

“不止是裴照,”迟邪的声音再度响起,清晰有力,“我也亲眼见过夜母。”

全场哗然。严镇川指间的笔,在文件上挫出一道划痕,几位白发苍苍的调查员,交换难以置信的眼神。

一直沉默的贺长风,开了口:“在我们的测算中,夜母死亡,距今至少已有两百余年。”

言下之意,人尽皆知。

哪怕执行者的寿命漫长,也绝不该活那么久。

“我是在更早之前去的。”迟邪坦然迎上所有目光,“裴照没有说谎。我也能证明,它对人类并无恶意。”

他甚至还有闲心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挑眉一笑:“在座都是精英,浔江古城的报告,想必都仔细看过了吧?”

——他同样来自那个蛮荒的时代。

三百年光阴,未能在他的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如他所言,在场众人大多知道古城一事。

但这位首席执行者,如此直白、如此张扬地将这个事实摆上台面,仍是惊雷般劈开了所有表象。

哗然之中,迟邪没看裴月明。

思绪回到四天之前,奔赴岚河的车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