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江为竭

死敌守寡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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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为竭 · 更新时间未知

好似封冻的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隐隐流动,终于无声地,漫了上来。

“我不是一个擅长表达情感的人,”他说,“从来都不是。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不是这样,如果我做得更好,鹿云徊的事也好,鹿欢和其他人的事也好,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迟邪,你和他们不一样,特别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

迟邪怔怔地看着他。

不知何时,宝石蟹爬到了附近。它们的眼睛晶莹,背甲折射出斑斓的光。

“我问你的那句话,不是质问,也不是拒绝。”裴月明说,“我想知道你的想法。迟邪,我只是想要……真正了解你。”

“刚才那些话,我全都听懂了。”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很轻地落在迟邪的发顶。

就那么停了一下。

三百年太长了,长到他不知道该用什么重量去触碰。

“等残日死了——”他说。

诡异的红光从高空中落下,像是鲜血,又像是夕阳。

那红光披在他们身上。

有什么庞大且恐怖的存在,正在穹顶降临。

无数荆棘如狂潮般升起,直指苍穹!

迟邪没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之人。

“到时候你想亲的话,”裴月明像在说一件最平常的小事,“自己来要。”

短暂错愕之后,迟邪忽然笑了:“这是亏欠吗?”

狂风鼓动两人的衣摆。裴月明也笑了。

“怎么可能。”他回答。

话音落下。

高空上,刚刚回归的夜幕被撕开了。

开始只是一条缝隙,随后,血色的光喷薄而出,把裂隙强行扯开,点燃了云和整片天空。在那裂隙正中,吐出一轮燃烧的、将死的太阳!

那像是一团燃烧着尸水的巨大肉块。

它太亮了。

亮到燃烧自己的腐肉。

视野沉入鲜红。

谷底,宝石蟹仓皇逃回洞内。风铃声连成一片,灯盏齐齐晃动,金光被暴涨的血色吞没!

明明只是光线。

但它黏腻,腥臭,牢牢裹住天地,就像是——

世界,被塞回了腐烂的子宫内。

这个念头,浮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

下一秒,有什么事物从太阳中伸了出来。

千根万根肉质管道,死灰色,自高天蜿蜒而下。

脐带。

它们扭动过天空。第一根扎入荒原,以落点为中心,数十米的大地瞬间枯萎,碳化成灰烬!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这本该为胎儿供给营养的器官,深深扎入大地,搏动着吮吸着,反哺给那轮濒死的太阳。荒原上的异常生物,仓皇逃窜,却在被缠住的瞬间,连惨叫都没发出,被吸成了一张张干瘪的皮囊。

脐带逼近千灯山谷。

荆棘刺穿了它们。

干脆又利落。断裂的脐带软绵绵,垂在天地间晃荡,切口处喷出浑浊的光与血。

而荆棘没有停,于空中虬结成巨大的眼眸——

它悍然睁开,直视那耀眼太阳!

在这高天之上,它几乎与太阳比肩。目光化作棘刺,化作利剑,刺向残日!

就在这一瞬间,太阳涌动。

那涌动不规律,带着血肉感,如同产道在收缩。

它生出了城市。

无数废墟,凭空降临。

空间被撕裂,重力被扭曲。荆棘之眼与残日的距离骤然拉开,如同隔着数个世界!

高楼和道路在天上交错,街区残破绵延,一眼望不见尽头。数不尽的城市,数不尽颠倒的废墟,从天空至谷底,层层叠叠,拦在了他们与残日之间。

——这是曾被残日毁灭的城市。

迟邪的第一个念头。

——太远了。杀不死祂。

第二个念头。

【审判】的覆盖范围再恐怖,也够不到那里。更别谈不以距离见长的【借影】。

“必须向上走。”裴月明在他身边说。

怎么做?

踏着这些残垣断壁往上?

荆棘猛地射出,缠上了最近的一处残骸。那是一面巨大的石墙,悬在上方四五米。

荆棘绞紧,试探性发力往上抬升。

碎块簌簌坠落,整面墙塌了。残骸脱离扭曲的重力,砸在不远处,重重溅出尘埃。

脆弱至极。

迟邪的力度控制很精准。但血荆棘的倒刺锋利,无法收回,在牵拉时像无数钉子深深刺入墙体,令其千疮百孔,转瞬崩塌。

寻常物体被它绞住,本就撑不了几秒。而残日分娩出的废墟,更残破不堪,等不到他踏足。

时间太短。

迟邪身手再好,也不过是凡人之躯。【审判】之眼转动,将大片的废墟尽收眼中,迅速做出判断:以建筑残骸的密度,这时间,根本不足以他移动至下一处可供落脚的地方。

而身边的裴月明昂起头。

在他腕间,小黑蛇探出了脑袋,嘶嘶吐出信子。

若乘上影蛇,的确能攀升向上。但此时遍野红光,即便身处夜母庇护的谷底,影子也极为薄弱,更别提空旷的高空处。

高处没有黑暗。

那些废墟投下的细碎影子,也渗着红色,肮脏到难以利用。

再强大的法则,终究有其局限性。而他们两人的力量,偏偏都不适合此情此景。

利用其他队员的法则?不,有更好的办法——

“再试一次。”裴月明说。

迟邪笑了一声:“当然。”

荆棘缠住更高处的大理石柱,把它向上扯起。

石料碎裂,而同一瞬,裂缝里涌出了无数道影子。

在那白色大理石上,新生影子极其纯粹,如脉络一般,沿着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强行把它拼了回去!

石柱不堪重负,坚持几秒,最终还是崩得细碎。

但是够了。

粘合物体不是【借影】的强项。可争取来的几秒,足够扭转局面。

那些因崩裂而新生的、纯粹的阴影,也能为裴月明所用。

他们两人一起……

可以做到!

只一瞬间,心照不宣。

谷底的阴影向裴月明涌动。影蛇的身躯在黑暗中暴涨,猩红眼眸光芒更盛。

迟邪摁住耳麦:“季如松,裴一北,替我指挥!守住山谷,斩断脐带!”

来不及多问,那两人沉声应下。

而在迟邪面前,庞大的影蛇盘踞,向他温顺地垂下头颅——

狂风猎猎,白衣青年站在上面,静静等着他。

漫天血色与毁灭中,裴月明朝他伸手。

“上来。”他说,“我们去杀死太阳。”

第93章 攀升之路

迟邪握住那只手。

他没有真的借力,只是把那只手拢进掌心,脚下发力,利落地跃上蛇背,与裴月明并肩而立。

影蛇悍然昂首,犹如离弦之箭,蹿向谷顶!

风声尖锐。

视野急速拔高。前一刻还身处幽暗的谷底,几秒之后,他们已攀升百米,在山谷上方俯瞰荒原!

离开夜母的黑暗,血色天光立刻压下来,影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缩小。

就在这时,废墟近了。

那是混凝土构成的路面,像某座高架桥的残骸。

它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了,也不知曾属于哪座城市,支离破碎,飘在半空,乍一眼望去好似不属于他们的文明。

影蛇的攀升减缓。阴影波动,快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了。

“看来是我太重了。”迟邪挑眉笑道。

风声呼啸,血色漫天。

“去吧。”裴月明在他耳边讲,“如果不小心掉下来,我会接住你的。”

语气带了点调侃。

“在你面前丢人?”迟邪低笑了一声,学着他刚才的话语,“怎么可能。”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向着颠倒的废墟与深渊,纵身跃下!

“咚!”

作战靴重重踏上倾斜的路面,扬起暗红色的尘。

无数荆棘自脚下爆发,缠住整段路面,猛地发力。

高架桥在可怖的爆裂声中,被拖离了原本的轨迹。迟邪踩在桥面,任由荆棘拽着这庞然大物,违背重力,向苍穹砸去!

高架桥分崩离析,但它的每一处缝隙,都渗出影子。

那未被污染的黑暗,把碎块黏合在一起。

而影蛇在这新生的阴影里,得到力量,昂首向更高空!

高处,【审判】之眼转动,锁定了更上方的半栋写字楼。

目光化作荆棘,贯穿途中扭曲的脐带,贯穿楼宇的玻璃与钢筋,把原本垂直的建筑在半空拽平,变作可以立足的角度。

下一秒,冲天而起的高架桥直直撞向写字楼!

成百上千吨的物体以这样的速度对撞,冲击力足以粉碎任何事物,当然也足以杀死搭载者。

然而迟邪神色不改。

黑暗,无处不在的黑暗暴涨。

它们从荆棘制造的、每一个最微小的缝隙中涌出,海啸一般铺在废墟之间。恐怖的动能砸进影子里,连一丝声响都未激起,被吞噬得干净。

本该粉身碎骨的两座建筑,诡异地嵌在一起。

但,脚下的高架桥已到极限。

迟邪矫健跃出,踩着扭曲的钢筋,越过碎掉的玻璃,稳稳踏上了写字楼的外墙。

身后,高架桥彻底崩碎,在狂风中下坠。

而荆棘带着新的建筑,又一次抬升!

在这极速的上升中,迟邪回头望了一眼。

影蛇还是淡得几乎透明。红光灼烧着它,它每一秒都在消散。裴月明站在上面,似乎站在一团随时会散去的雾里。

他知道在裴月明手中,连飘忽的影子都可以载人。

数百年前,他就曾见过影蛇碾过战场。后来在桐州,也是影蛇载着他们二人,救起了坠海的车辆。

但在深海和低空,天地间并不缺阴影,毫无遮挡的高空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裴月明从未以法则来到如此高空。

过去不需要。脚踏实地,他的影子就足以吞灭天日,没有敌人能活着走到他面前。

如今他目不能视,然而此刻,在这死地里第一次逆空攀升……

他的掌控,依旧完美得无可挑剔。

新生黑暗被裴月明强行融入蛇身。它们稳住了波动,稳住了这摇摇欲坠的存在。

迟邪只看了这么一眼,便回过头。

荆棘缠住下一座大型废墟!

一座又一座废墟,被荆棘拽为合适的角度,在影子中无声碰撞。

每座建筑毁灭前,他们都上升数十米。

破碎广场,断裂的公路,路灯歪歪斜斜,巨石遍布裂痕。无数熟悉的建筑交相出现,又相继毁灭,恍惚之间如同他们正掠过自身文明的遗迹,亲眼所见它的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