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江为竭

死敌守寡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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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为竭 · 更新时间未知

“啪!”

放映机的红光,再次照亮他们。黑胶卷如瀑布般从天垂落,一张张狂喜的面孔,循着灯光扑来。

钟楼未完全坍塌。

这一轮红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两道鬼魅一样的人影映在建筑拐角。

——那角度,恰好让影子被建筑完全遮挡。

只这一瞬,漆黑的影鸦群爆涌,逆着火海冲天而起!

黑暗与明耀相撞,荆棘在影子的庇护下猛然生长至更远方,撕碎数不清的胶卷!

半秒后,建筑完全崩裂。新生的影子再次被红光污染,肮脏得无法利用。

然而,空域已被影鸦撕裂得干干净净。

仅仅半秒,已足够裴月明改变战局。

三百年前,从未有谁曾真正战胜他。

如今,哪怕病骨支离,哪怕面对的是近乎神明的存在——

只要杀局做不到完美,就必定要承受他最凶戾的反击!

周遭短暂安静。

两人在这珍贵的安宁中,攀升百米。

很快,强光再临,黑胶卷漫天翻飞。

老电视中,雪花屏与刺目的金色交相爆闪,电话铃声炸开一片,听筒同时摔落,来自过去的哭号连天。打字机凭空打出扭曲的文字,写满了:

【太阳太阳太阳太阳太阳太阳太阳】

这场袭击,好似没有尽头。

迟邪的呼吸越来越重,身上的血痕又多了几道,伤口和肌肉都钝痛着。而裴月明的冷汗,不断顺着下颌线流下。

不知道撕碎了多少人形与脐带,不知道跃过了多少废墟。只知道,必须向上。

到那高天之巅,斩落烈日。

不知过了多久——

世界寂静了。

最后一台电影放映机化作碎片,裹挟着血肉坠落。黑胶卷断开,飘落在狂风中。

迟邪抬头。

他们身处一片纯白废墟之间。

周围再见不到钢筋水泥的现代造物,取而代之的,是流转珍珠色泽的外墙,和其上镶嵌的、已然暗淡的宝石。

周身的血光更加浓烈。

残日,非常近了。

两人轻轻落脚在状似宫殿的遗迹中。

荆棘缠住遗迹,暂时没向上发力。而在那歪斜的宝石大门之后,隐隐有火光跳动。

很眼熟。

心跳未平复,迟邪用手背擦去从眉骨流下的血,看向身边。

裴月明倒没添伤口,所有致命的攀爬与跳跃,都由迟邪挡在身前。

可他那半张脸埋在外套边沿,一点血色都没有。这一路上,迟邪不时能感受到他的轻颤,和越发灼热的呼吸。

迟邪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

最后他在外套上,用力抹了抹掌心的污渍,伸手想去探裴月明的额头。

快碰到时,他又停住了:刚擦过眉骨的手背上,血缓慢滚淌,红艳艳的,夹着乌黑的灰烬。

迟邪下意识想收回手,再往外套上抹一抹。

可他掌心贴上了一片凉——

裴月明稍稍低头,主动靠了上去。

迟邪呼吸一滞。

风吹凉的皮肤,在掌心中很快被捂热了,透出本身的温度来。

烫得惊人。

这样侧着脸,看不清那人的神情。但在那低垂的眼睫间,竟无端显出几分错觉般的纵容与温柔。

就像一把淬着寒月的凶刃,极为短暂地,在他面前收起了所有锋芒。

这一刻迟邪的胸口无比沉重。

那重量压着心脏,令它不可自抑地,柔软了。

“走吧。”裴月明轻声说。

他率先迈步,走向火光跳跃的宫殿内部。

迟邪紧跟上去。

跨过宝石之门,殿内半边是断壁残垣,半边尚且完好。

珍珠白的墙壁雕刻着从未见过的花纹,点缀珠宝。在那宫殿正中,一团庞大的火,猛烈又无声地烧着。和他们在古城所见的那篝火,一模一样。

——燔祭。

燔祭旁边,簇拥着无数跪拜者。他们身形蜷缩,面部深深埋向地面,周身挤满金银珠宝。

火焰中央,连着数条死灰色的脐带,直通向高不可见的苍穹。

残日曾以他们最接近死亡的回忆作为燃料,汲取力量。在这些旧日遗迹中,火烧了不知几个世纪。

和当初一样,光是看着它,心中就有本能的预感,知道这火如果灭了,肯定有不祥之事会发生。

如今,粉碎了漫天战利品,他们又一次回到了篝火之前。

迟邪不再犹豫。荆棘轻轻一卷,便斩断了所有脐带,绞灭火焰。

燔祭,静静地熄灭了。

无形之中,空气越发黏稠,沉重又恶毒。

迟邪嗤笑一声:“到现在还用同样的把戏。没招了。”

“继续往上吧。”裴月明轻声道,“别再让祂点燃这种东西。”

迟邪颔首,缠绕宫殿的荆棘再次发力,把他们带向高处!

接下来的攀升,出乎意料地简单。

建筑的每一寸线条,都像珠宝上切割出的棱面,千变万化。可以想象,若是宝石生辉,光会在这建筑上流动出怎样变幻莫测的色泽。

他们还见到了谷底的灯盏。

一盏盏灯,破碎的、暗淡的,它们华美外壳掩埋在废墟中。

踏上这些遗迹,和刚才的感觉完全不同。

琉城的废墟里充满痛苦与哀嚎。而在这里,就算踩碎玉石发出了清脆声响,也只有空旷的死寂感。

只有死亡。

那个曾创造出如此瑰丽造物的文明,真的已经逝去很久了。

比点亮一千盏灯的时间,还要久远得多。

他们踩着这空洞且冰冷的残骸,不断向上,再次熄灭了几座庞大的篝火。宝石在脆声中,落向深渊,像一场华丽的葬礼。

又是漫长的攀升。

终于,遗迹到了尽头。

再往上没有任何遗迹了。

可他们依旧见不到残日。

层层叠叠的宝石,挤满了天穹,死死拦住去路。那黏腻的红光,从高处穿过数不尽的宝石,折射而下。

这里的影子稀薄到了极点。没有更多碎裂的建筑,也就没有新的黑暗了。

迟邪微微眯起眼睛,踏前半步,挡在了裴月明身前。还不等他开口,宝石动了。

层层叠叠,海浪一般涌动,彼此撞击时是如此清脆悦耳。

它们烧了起来。

金银珠宝在火光中安静地融化,彼此融合。

重塑出人的形状。

手臂,躯干和头颅。

眼窝里流着熔化的金水,面颊嵌满名贵的宝石。

它们睁开眼。

一时之间,无数道死寂的、流转着光辉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沉重无比,华彩照人。

那是一整个文明的光华与重量。

它们张开了金子构成的嘴。从未听过的、来自另一个国度的语言,由这样诡谲的喉咙唱出。

听不懂。

……真的,听不懂吗?

歌声如同黄金一般辉煌。

迟邪背后瞬间渗出冷汗。光辉交错间,他明白了。

它们在歌颂太阳。

第95章 坠落

荒原。

法则的光辉,轮番在千灯山谷亮起。

脐带从天而降,扎入万物,贪婪地吮吸。

岩洞内,周序的衣服被汗湿透。

战术频道里,传来远方的捷报:城市的袭击已经彻底停下。总会长贺长风连同其他精锐,杀死了袭击后方的残日子嗣。

城市保住了。他们提前计划的豪赌,赌赢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就在他们脚下。

风掠过曾开过花的土地,为他带回讯息。

“四点钟方向,异常生物接近。”他在作战频道里沙哑道,“地面十只,地下十三只!”

荒原上,数百米的大地像海浪一样波动,透出熔岩的色泽。生了黑色鳞片的生物燃烧着,飞速靠近山谷!

因夜母复活、残日降临而被惊动的,不止是蜉蝣。

这片区域两百多年没有真正的长夜,早聚积了诸多喜好光与热的异常。它们憎恶黑暗,感知到这场战争后,杀意狂躁,不断从四处奔来。

残日的光,为它们披上一层诡异的红。

火焰点燃了地面!

下个瞬间,大地擦过一抹明亮的绿。

那绿意化作长草与树木,狠狠盖向火焰。露水源源不断地渗出,滋养出更多的植被。

“唰唰——”

又是几道绿痕落下,犹如无形的画笔挥毫!

法则【枯荣笔触】。

那群黑鳞生物被柔韧的长草捆住身形,勒断了脊椎。

风再次刮过。

周序的声音更哑了:“九点钟方向,两只大型异常!”

两团庞大的炽白光芒,闪烁着靠近。如此强光中,人类根本不可能看清任何事物——

黑锁链凭空出现。

白光爆闪数下,完全失去光泽,露出拇指大小的纯白内核。

法则【缄默】。

可以强行限制异常的能力。

数道法则抓住这机会,贯穿了内核,让它们灰飞烟灭!

风继续刮着,探测新的动向。

除了异常,它还捕捉到了一丝陌生的法则,太过缥缈,近似幻觉,但几乎可以肯定是飞升者。

果然来了。

周序又一次捕捉方位,却无济于事。

对方的实力,远在他之上。他刚要开口,忽然顿住,脸色惨白——

“怎么了?!”裴一北的手搭上他的后背。

周序不讲话。

他浑身抖得厉害。裴一北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乱得不可思议,连【圣心】都没办法压下。

她正要强行增强影响,周序开口了。

“火……”他喃喃,“我、我又看到了那个篝火……”

裴一北死死皱眉。

半透明的死灰色脐带,骤然出现在了周序身边!

守护他们的队员反应极快,电弧刹那爆出,落在脐带上。

落了个空。

裴一北掏刀,刀光同样只是切开了空气。

那些细小的脐带并无实体。

它们没缠上周序的身体,只是绕着他,细细密密地生长、蔓延。

像循着某种无形的轨迹。

裴一北忽然明白了:这脐带缠绕的,是周序的法则。

和其他人一样,她看不见法则文字,只知道法则运行时,那些文字会绕着周身写下规则,改变世界。

但她从未想到,有异常能这样影响法则。

大概,只有残日有这样的权柄。

“火……”周序自言自语,“它还在那里烧。不,不对,别再看着我了……别看我了!”

裴一北不再犹豫,上手去拽他:“来人帮忙!”

周序忽然抬头,对她露出一个惨淡的笑:“老师,你怎么回来了?”

裴一北骤然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