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江为竭

死敌守寡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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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为竭 · 更新时间未知

是他在这绝境中,唯一信赖的战友。是这个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存在。

他只需要等他回来。这场不可思议的战斗,他们一定会赢。

颂歌激昂。

【审判】之眸冷冷转动,却忽然停顿。

它看见了——

一支箭。

一支带着磅礴幽暗的箭,尖端燃了金火,自下界撕裂红光,直冲天际!

它裹挟着海啸般的黑暗,划过迟邪的身侧。

狂风灌满衣襟,吹乱了头发。

然后声音才追了上来。

那破风之声,穿云裂石,撕碎了颂歌!

影蛇载着那道白衣的身影,借着狂潮昂首。黑暗中,万千渡鸦展翅,眼眸映着诸天鎏金。

裴月明就这样看见了它们。

那些并非真正的灵魂。可这样望去,还是会觉得它们被禁锢着。

历经岁月,残缺不堪,迟迟不肯消失。

像来自过去的幽灵。

像他。

影鸦的飞羽,在强光中划出墨色的弧形,遮蔽天光。

它们如利剑贯穿敌人的头颅!

漆黑狂潮中,荆棘紧随其后。

仿佛并肩过千百次,他们的配合行云流水。宝石纷扬坠落,阴影与荆棘交织,撕碎了这场盛大的赞歌!

箭矢未停,冲向最高天。

影蛇比它更快,越过它率先到了红光最深处。

扭曲的源头终于露了真容,出乎意料地平凡。

没有绚烂刺目的光辉,没有高高在上的王座。甚至比不上自己子嗣的扭曲怪异。

——只有一头庞大的、垂垂老矣的黑熊。

漆黑的皮毛早已泛白。哪怕脐带源源不断提供养分,每一寸躯体,依然写着年迈。

祂周身缠绕火焰。

残阳之火。

腐朽,衰败,快要熄灭,散发着叫灵魂战栗的恐怖。

祂感召到那惊世的一箭,脐带寸寸崩裂,火焰涌动,要带祂离去——

一缕阴影快于箭矢,先一步抵达身侧。

黑暗中,狼群探出头颅,贪婪地咬住祂的躯体!高温瞬间烧穿了它们,火焰从眼睛与口鼻喷涌,然而,影蛇已载着那道身影,来到了祂面前。

裴月明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扬手,指向残日。黑暗死死缚住了燃烧的巨兽,将它硬生生按在了原处。

残日浑浊的眼中,映出那道苍白的身影。

“好久不见。”裴月明轻声说。

箭矢自下而上,轰然贯穿了残日的胸膛!

第97章 学者与战士

震彻天地的巨响。

黑箭摧枯拉朽,贯穿残日,把祂炸成漫天血沫!

血沫中,掺着闪闪的碎宝石。

诡异的光辉一闪。

断裂的脐带涌去,吐出从万物汲取的养分。一半的血沫在半空强行转向,黏在碎宝石上,化出身形——

还是金色的人形。只是这一次,它浑身被血肉沾满。

右手与宝石长刀融为一体,刀身上附着血肉和脐带,疯狂蠕动。

另一半的血沫,重新化作黑熊。

只有半截,血淋淋地敞着脏器。

那类似于胃部的器官中,挣出了一只手:又一个金色人形爬了出来,只有上半身,手里抓着半块石板,下半身连在残日的胃部,随着残日的动作在火炎中被拖拽。

这一切,发生在刹那之间。

裴月明和迟邪同时认出……

它们是壁画中的那两人。

战士的周身掀起狂暴热浪,身形转瞬逼近裴月明。宝石长刀嗡鸣,他扬起右手——

裴月明不闪不避。

千百道血荆棘冲天而起,越过他的身侧,贯穿长刀、贯穿血肉!倒刺炸开,爆出了漫天血雾。

下方的废墟中,金粉与鲜血顺着迟邪的下颌滴落。

他仰起头,眼中戾气翻涌。

荆棘猛地向下一拽!

巨力将战士扯落,如陨石砸入纯白的废墟!

战场默契地一分为二。

废墟之中,荆棘与血肉刀锋。

高空之上,黑暗与将死的太阳。

战士挣扎起身,狂躁地望向高空。

高空中,学者的上半身还在火焰中拖拽。如此场景落在迟邪眼中,有一瞬真的觉得,对方的灵魂尚存。

但那终归只是假象。

层层荆棘生长,化作密不透风的森林,封死所有向上的路。

“往哪看呢?”迟邪问。

血肉鼓动,长刀怒鸣。

战士扭头,带着冲天烈焰,向他挥刀斩下!

高空,半截黑熊敞着脏器,拖着学者的上半身。

学者死死抓着那半块石板。金色的食指落下,与石面刺耳摩擦,金子被生生磨碎,粉尘像血,烙印在石板之上。

食指越磨越短,它毫无知觉,只顾狂乱又自毁性地,写下一行行晦涩的文字。

在那书写中,火焰爆燃。死灰色的脐带从它体内炸开,暴雨般扎向天地万物!

残日用剩下的半张脸看向裴月明。

祂要残杀,害死自己孩子的凶手。

祂要掠夺,面前之人的力量与知识,就像千年前,对那两位挑战者所做的那样。

寿命将尽。身负重伤。但那又如何?

城市、生命、文明,乃至于自身繁育的子嗣,都能成为这具残躯的武器。

以这两个强敌的血肉为薪,太阳还能燃烧百年!

黑暗在裴月明的身边,翻涌似海啸。

“当年,我就该杀了你。”他开口。

漫天阴影中,渡鸦振翅,狼群露出獠牙,猩红的眼都冷冷盯着猎物。

裴月明的脸色依旧苍白。

离开了地面的法则支撑,心跳正一点点慢回去。而这借来高天的极夜,也绝非取之不尽。

“还好,”他说,“现在还不算太晚。”

翻滚的阴影在他手中凝实。

那是一把剑。

剑身没有锋芒,也没有光泽,只有浓稠到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世上见过这把剑的人,寥寥无几。

旧识早已逝去。

而敌人,尽数死在剑下。

残日浑浊的眼中,暴怒与贪婪第一次被压下。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跨越了三百年的恐惧。

裴月明在漫天狂舞的死灰脐带与火中,安静举起了剑。

影子向剑锋狂涌。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抬起了眼。

一剑破日!

与此同时,千灯山谷。

谷底的黑暗淡得几乎看不见,壁画失尽颜色。

只有夜母身边还飘着灯盏,点缀在它雾气的长发间。那片夜色下,成群宝石蟹蜷缩着,寻求最后的庇护。

面甲上的裂痕还在蔓延,碎片飘落,怎么都飘不完。

脐带狂舞,来袭的异常越来越多。

裴一北几乎维持不住【圣心】,坐下喘息,回头,周序缠满绷带,还在深度昏迷中。方展策又完成一次推演,浑身被汗打湿,太阳穴突突猛跳。

更远处,山谷撤离的后勤人员面前,【恸哭墙】展开,挡住了躁动的异常。

攻势暂歇,韩知行遥望山谷方向,红光还是铺天盖地,把世界浸泡得黏腻。

无止无休。

又一批异常出现,露出爪牙。

裴一北强打精神——

脐带,忽然断了。

极高空,传来无法被听见的悍然波动。

脐带被抽干了血,疯狂枯萎、断裂。漫天光芒退潮一般在天地间散去。

如同有一把利剑,骤然斩开这暗红色的帷幕,露出了真正的夜空。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仰望上空。

天穹之巅。

战士的长刀斩断荆棘,火焰烧毁尖刺。

“如果是真正的你,”迟邪说,“应该是个可敬的对手。”

血肉在躯体上疯狂鼓动,却是徒劳。它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预料到了,攻势完全落空。

“可惜,你被残日扭曲成祂的风格了。”

荆棘再次暴起。

“而我刚好在梦里和祂交手过很多次。”

第一根荆棘在刺到战士胸膛的瞬间崩断。下一秒,数不尽的荆棘刺来,破空声锐利,爆溅出火光!

这光辉,把纯白废墟映得透亮。

荆棘,贯穿了它!

与此同时,更高处,半截熊躯化作碎块!

那一剑没彻底杀死祂,但是,胜负已分。

祂挣扎着想再生,可失了力道。火海翻涌,唯余那胃部,和从其中探出的人形。

学者手中的石板崩碎到只剩一角。

它还在书写。食指磨平了,随后是中指、无名指……

右手五指,被磨到只剩指根。金色的手指粉末,化作一行行诅咒,化作业火。

即便这样……

即便这样,它还是赢不了。

那道白色的身影,携着长夜,一次又一次安静地劈开了火焰。

明明只是一具受残日驱使的空壳,可在这一刻,某种极其久远的无力感,淹没了这具残躯。

那绝望,像是烙印在了它躯壳的每一处,连烈火都无法燃尽。

千年之前,它也曾这样跪在血海里,为了那个挡在前面的战士,耗尽生命地书写。

可是,赢不了。

当年,它赢不了天上的太阳。如今,它赢不了漫天的极夜。

无论重来多少次,它都只能看着那个人倒下。

残缺的手正垂下。

可在最后一瞬,似是感知到了下方战士被贯穿的痛苦——

它张开嘴,发出无声的悲鸣,手掌再度落向石板,以残缺的指根奋力书写!

文字落下,迟邪周围的脐带绞紧。

它们不再局限于法则,而是缠上他的身躯,带来黏腻的触感。

眩晕。

熟悉的燥热。

狂风、腥气、荆棘贯透黄金的声音,都在这一瞬被剥离。

迟邪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再是战场。

“咔嗒、咔嗒……”

空气弥漫着霉味。

他在暗红色的座椅上。一排排座椅次第升高,黑暗中,望不见尽头。

身边空无一人。

“咔嗒、咔嗒……”

老式放映机齿轮转动的声音,幽幽响着。

一束光从后方射落。

银幕亮起,闪过混乱的黑白画面。

有时是仰望太阳的人群,有时是热浪中焦黑的手,有时是摇曳升腾的燔祭之火。

有时是嵌满宝石的白色建筑,陌生装束的人们穿过高高垂落的帷幕,动作轻盈得像一缕风,帷幕上的黄金挂饰,与他们衣摆的玉石一同轻晃。

画面无声。

齿轮声,消失了。很轻很轻的合唱声响起。

这次不再狂热。听不懂的语言,空灵如咏叹。

惨白的光照在迟邪脸上。

有人走到了他身边,在旁边的座椅上静静坐下。

迟邪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