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江为竭

死敌守寡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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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为竭 · 更新时间未知

几缕逸散的白光就在身侧。

仪式的残留之物。

只要碰到它们,至少能熬过这一晚。等黎明到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明明刚才,他能毫不犹豫地捏碎残日的心脏。

此刻,听着迟邪的心跳,他的手指动了动,试图够向那一点生机。

可他没有力气了。

手无力地垂下。

白光往上空飘去,就要消散。

而一只苍白的手从黑暗中探出,携着夜色,轻轻引着它们,落入一盏灯中。

那是一盏从未亮起的灯。

白光没入其中,灯芯燃起,在夜色里晕开一圈淡白色。

拉弓后,夜母的面甲布满裂痕,缺了一大块。

右手的两根手指也断了。

它就这样小心用残缺的手,提灯到了裴月明身边。

最后的白光,静静飘到了裴月明手中。

第九百九十九盏灯。

为他们两人而亮。

……

山谷旁,接应的队员忽然看到了什么。

巨大的面甲,甲壳质感的手,带着呼啸的黑暗从谷底浮现。

手上捧着昏迷的两人。

“是迟邪和裴月明!”有人高声喊。

夜母把他们轻轻放在了荒原之上,任由人们簇拥上来。

与此同时,作战频道里传来季如松的声音:“我们……我们好像看到残日的尸体了!”

他一手搀着裴一北,往谷底望去。

那团黑色皮毛,连同子嗣的血肉,落在不起眼的角落。要不是那里亮着金绿光芒,他们也发现不了。

青苔,覆盖上了祂的躯体。

残日烧灼过的大地,没有生命,却留下了异变的晶石。

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但曾有个文明,独爱靓丽的宝石。他们造出纯白城池,用金银珠光点缀,也为一个庞大而古老的异常,铸造出华丽的灯盏。

他们发现了宝石中这点微弱的、金绿色的生机。

倾尽力量收集,交由最强大的战士与最博闻的学者,去猎杀太阳。

他们出征之日,衣摆的玉石摇曳生辉,所有城池都飞扬多彩的帷幕。

一千余年已过。

残日坠落。

宝石里的那抹金绿,终于找到了敌人的躯体。

在众人的注视中,青苔吞噬了残日。

然后,它们不再躁动。

安静地长在谷底,仿佛最普通的植被。

“祂真的死了。”季如松喃喃,紧绷数日的肩膀,此刻终于软了下去。

“是啊……”裴一北低声道,看着谷底那片安静的青苔,“祂真的,死了。”

频道内传来声音,急促又喜悦:“韩知行他们准备回来接应了!医疗小队已经就位!”

“快走吧。”季如松吸了一口气,继续扶着她,迎着风往山谷上方走去,“是离开的时候了。”

荒原上,车队出现在远方。

几辆越野车,护卫着一辆重型医疗装甲车驶来。刹车声刺耳,韩知行等人从车内跃出,现场忙乱成一团。

气阀卸压,医疗车的舱门降下。裴月明和迟邪被抬进车内。

“剪刀!把衣服剪开,准备抢救!”

迟邪的衣服浸透了鲜血,残破不堪。然而衣料揭起,所有人都愣住了,他身上居然没有伤口。

“不对啊。”队员喃喃,“难道这些不是他的血?但衣服都成这样了……”

法则的光闪过,另一人高喊:“输血!立刻挂上!”

血袋、氧气面罩、绷带和检测仪,迅速挂满了。

这重装车辆的空间宽大,堪比急救室,但此时竟显得拥挤。人员往来,大型仪器开始运作,各色法则轮番亮起,强行拉住了状态。

另一边,裴月明安静躺着。

他同样没什么外伤,但全身每一处都像是没了血色。滚烫的体温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

探测法则落下,那人却犹豫一瞬。

他从没感受过如此混乱的心跳。不单是【圣心】过载的后遗症,简直像……还有另一种法则在其中波动。

然而,每当要到极限时,总有一抹微弱的力量,强行把它拽回来一点。

他认不出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靠着这力量,还有机会!

“强心剂!准备好除颤仪!”他吼道,“换张队的法则过来!”

车内忙碌不堪,与死神争分夺秒。

车外的队员,有的强撑着清点状态、警戒四周,有的直接倒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们不能在此处久待。

污染之地,本就险恶。飞升者们还在暗处。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迫切需要,真正的治疗与休息。

十五分钟后,所有队员到达了谷顶。

三名调查员确定牺牲。

一个小时后,车队完成了最基本的整备。引擎轰鸣,准备驶离。

然而,几乎所有作战人员都到了极限。

荒原上,还残留着被【审判】刺穿的异常尸身。但很快,又会有新的来临。

望着仿佛没有尽头的荒原,夜色中,众人一时有些茫然。

身后,亮了起来。

明黄色灯盏,又或者说,那些华丽的首饰,发出风铃般的声音。

宝石蟹爬上了谷顶。

它们身旁是苍白的夜母。

它的话语,浮现在众人脑海中。

【……与我同行】

【我带你们,走出夜色】

然后黑暗在车队旁边凝聚。

韩知行愣怔几秒,摁住耳麦:“准备出发!”

车灯亮起,映亮了漫无边际的前路。车轮碾过疮痍的大地,碾过蜉蝣的透明残骸,驶向城市。

夜母苏醒后,夜色重新笼罩这片土地。

此后,他们一直在它的疆域里行驶。

数百年的高温退去,感受到清爽夜风,沉寂已久的夜行性异常生物,又冒了出来。它们从四面八方,赶来这夜幕中。

两日之后,迟邪睁开了眼睛。

消毒水的味道,仪器的滴滴声。

好一阵子,视线才对焦。

他猛地坐起身!

线路被扯得哐啷作响,医护人员惊呼着扑上来摁住他:“迟首席!您快躺下!”

迟邪力气出乎意料地大,两个人都摁不住。他开口讲了些什么,声音太哑,听不清,旁人凑得很近了才听懂他在问:“……裴月明在哪?!”

“他没事!就在旁边!”那人指了个方向。

迟邪动作一顿,顺着望过去,果然看到了不远处、被仪器包围的另一张床。被褥间,有一张熟悉的侧脸。

看不清面孔。

但裴月明确实是安静地睡在那里。

他盯着看了很久。

直到被重新摁回床上,他也没再挣扎。

但没过多久,迟邪又挣扎着要起身:“我要……我要去看他。”

他看起来绝不会罢休。

请示队长后,旁边人搀着他下了床。

迟邪踉跄着走到那张床边,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呼吸很缓慢,氧气面罩上,不时浮起一片水雾。

迟邪呆呆地看了一阵,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身形晃了晃——

“迟首席!”旁边人赶快扶稳他,把他带回病床上。

短暂清醒后,迟邪又昏睡过去。

再醒来,是四个小时后。

这次意识清晰多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又试探性掀起衣衫。那些狰狞的致命伤消失得干干净净。

无异于奇迹。

这个世界上没有法则,能做到这一点。除非是那神秘莫测的柳月亲自降临,或者……

目光再度落向,另一张病床。

裴月明静静躺着。

于是,迟邪明白了一切。

他撑起身子,走到裴月明身边。

千言万语,扼在喉中。他最后伸出手,避开了针头与胶带,掌心轻轻包裹住那人冰凉的手背。

第三天傍晚,裴月明也醒了。

意识混沌,连带着对影子的感知,也模糊了。

很久后他才感觉出,有人握着自己的手。

迟邪守在他床边,低声问:“听得见我么?”

“……”

“……裴月明?”

氧气面罩上又蒙上一层水雾。裴月明沙哑地“嗯”了一声。

手指动了动。

他很轻很轻地,回握住迟邪。

两人都清醒了的消息,很快通知给了其他队员。所有人都难掩喜悦。

也就是这一天晚上,车队到了夜母疆域的边缘。

再往前开,又是毫无保护的污染之地。但这三日,已经给了他们喘息、修整的余地,足以跨越接下来的路途。

城市方向,接应他们的车队也快到了。

在这疆域边缘,夜母的黑暗不再向前。

车队停下。

迟邪扶着裴月明,到了车外。

他们都披着厚外套,手背还有留置针。裴月明站得有点勉强,把大半重量靠在了迟邪身上。

荒原上,夜行性异常活跃着,宝石蟹簇拥在那修长的手掌之下,成群的萤火虫,在错落灯盏间飞舞。类似于狐狸的生灵,从雾里露出毛茸茸的脑袋,看了眼车队,又赶忙缩回了黑暗中。

高空飘着灯盏。

这些天,灯光与黑暗伴着他们行过荒原,一路无阻。

就在这晚,天空繁星点点,明亮的星辉落下。

所有人都不禁仰头眺望。

另一辆车上,从昏迷中醒来不久的周序,也透过车窗看向夜空。

这瞬间,他想起某一双抓着地图的手,和化作废墟的古城。

千言万语,化为叹息。

“……是真的。”他喃喃,“老师没骗我。这里的星光,真漂亮啊……”

星空下,夜母无形的目光,凝视着他们两人。

在那夜幕上,还有最后一盏没被点亮过的灯。

第一千盏灯。

【我知道,他们不会回来,死亡也不能让我们重逢】

【我会记住他们】

【也会记住你们】

雾气安静翻涌着。

第一千盏灯,轻轻晃了一下,声音轻到听不见。

【回家吧】

裴月明站在微凉的风中。迟邪的手没往日的炽热,可到底是比他温暖,紧紧揽着他。

两人肩并肩站着。

风铃的脆声,温柔的夜幕。成群生灵追逐着夜母,在它的庇佑下,踏上回程。那一千盏灯逐渐远了。叮叮当当,带着宝石光辉,消失在了风的尽头。

“外头凉。”迟邪替裴月明拢了拢外套,低声说,“我们回去吧。”

裴月明轻轻应了一声。

引擎声重新响起,车队驶入夜色。

远去在灿烂的星空之下。

在他们身后,在那千灯山谷之底。

风从谷口吹过,好似带来远方若有若无的风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