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江为竭

死敌守寡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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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为竭 · 更新时间未知

可能是一个世纪,也可能是短短几秒。

世界安静得叫人毛骨悚然。迟邪是在极度浓烈的血腥味,和某种冰冷、轻柔的触感中恢复意识的。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裴月明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裴月明半跪在血水中,双手微微发颤,用力地捧着他的脸颊:“没事了……迟邪,看着我,没事了。”

发生什么了?

迟邪下意识抓住裴月明的手腕,那偏冷的体温分外熟悉,让他安定了不少。他越过裴月明的肩膀看向四周,猛地怔住了。

印象里危机四伏的战场,此刻化作炼狱。

荆棘无处不在,狰狞地覆盖整个涟城。所有飞升者,连同漫山遍野的血肉面孔,被绞成了一地碎肉。

血光浮浮沉沉。

高天之上的巨眸,以冰冷视线睥睨万物。那荆棘无尽,审判了一切。

是他干的。

但他怎么会毫无印象?

似乎有某种怪异又强大的力量,在他体内涌动,赞叹着新生的欢喜。

迟邪握住裴月明的手越发用力,下意识往旁边看去。

柳月耗尽了力气,每一根柳枝都软绵绵垂落在地。一根粗壮又狰狞的荆棘,正悬停在祂面部不到三寸之处。

若不是无数道影子紧紧缠绕着那根荆棘,它早已绞碎了柳月的头颅。

迟邪愣神之间,荆棘消散了。他猛地抓住裴月明的肩膀:“没事吧?!”

“……没事。”裴月明回答,“你没有伤到我。”

他的衣服沾满刺目的污渍,分不清究竟是什么东西的血。

迟邪的心还是狂跳,仓皇打量裴月明的身上,语调急促:“真的没事?外头就有医疗队可以检查,万一荆棘……”

“迟邪。”裴月明喊他。

迟邪胸膛剧烈起伏着,语速更快:“有问题立马要处理,飞升者可能还会来。万一我再失控你不要拦我,直接带人走……”

声音戛然而止。

裴月明倾身上前,有力地抵住了他滚烫的额头。

“迟邪。”他轻声说,带着化不开的酸楚,“对不起。”

第121章 动荡

“……对不起?”迟邪哑声问,“为什么要道歉?”

他思维深处有股空洞感——不易察觉,转瞬即逝,但不算陌生。

法则再次烧掉了一段记忆。

他忘了什么。

……他忘了什么?

裴月明伸手,擦去迟邪脸颊上的污血。

他的手在颤抖。

“对不起。”他仍是说,“是我在过去……留下了这个让你燃烧记忆的仪式。”

飞升者再没有动静,柳月也失了声息,所有荆棘无声散去,整个涟城陷入死寂。城外的调查员迟迟联系不上他们两人,按捺不住,动身进了城。远处传来人声,他们一边清理残存的血肉一边赶来。

迟邪呆呆看着面前的人。

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略为无神,但清晰映出了自己的倒影。

在纷乱渐近的人声与浓烈的血腥气中,裴月明轻颤着倾身,吻上他的唇。

……

涟城之外。

浓烈的消毒水味充斥着帐篷。

迟邪坐在折叠床边,小臂上缠着绷带。

城外人都看见了荆棘在燃烧。医疗队员为他仔细检查了,确定他并无大碍,刚刚离开。

裴月明就坐在旁边,垂着眼,捧着一杯温水。

他的脸色比迟邪差多了,白得毫无血色。治愈法则平息了方才的恶心,但有某种事物横亘于心间,令他久久沉默。

外面传来人声。

是贺长风。距那场惊变已过两个多小时,他带着精锐调查员匆匆赶来。

他停在帐篷外:“迟首席?”

迟邪看了眼裴月明,对外面应道:“嗯。进来吧。”

贺长风独自掀帘而入。裴月明却起身:“……我再去涟城一趟。”

“现在?”迟邪问。

调查员正在全面清理城内,同时守着柳月——祂没有死,可虚弱至极,只能留在原地。执行者无法接近残存的血肉,现场只能紧急交由议会负责。更多的调查员正赶到,以防飞升者卷土重来。

“去看下柳月。”裴月明说。

迟邪皱眉。

裴月明已经起身:“以祂的状态,也没办法治愈什么了。”他顿了下,“等下回来。”

他出了帐篷。

贺长风在旁边默默听着。

等裴月明的脚步声远去,他在迟邪身边的折叠椅坐下,开口问:“你怎么样?”

“能蹦能跳,好着呢。”迟邪心不在焉,收回看向帐篷帘子的目光。

“柳月是怎么回事?”

迟邪收回思绪,把夜狩分食柳月的真相,告诉了贺长风。

他没提这是裴月明所讲,只一笔带过,说是梁颂言的发现。

贺长风听完,神情几乎是难以置信,沉默了很久。

他说:“你的意思是,梁首席早就知道这件事?”

“也许,不然也不会把柳月藏在书里。”迟邪回答,“只是没找到时机告诉我。”

帐篷外,清理废墟的声音传来,沉闷而遥远。

两人神色不一,空气都沉甸甸的。

贺长风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口:“那,【审判】怎么会烧起来?你没受伤,看着也不是受到了情绪上的刺激。是……发生了什么?”

“是仪式。”

贺长风停了一下:“仪式?在场其他人,有和你一样法则失控的么?”

“只有我。”迟邪回答,“记得我说过吗,他们最近不怎么避着我了。他们有备而来。”

这回,贺长风沉默了更久。

“也就是说,这很有可能是个针对你的仪式。”他缓缓开口,“飞升者所有的仪式都源自裴照。他为什么,会留下这样一个仪式?”

迟邪使劲捏了捏眉心。

裴月明那句“对不起”还留在耳边,叫他心神不宁。

整件事情确实太诡异。

裴月明重生后留下了这仪式?完全没必要。不提现在,他想杀自己早有无数次机会,甚至,单纯不救他就够了。

重生之前?

那时他年纪尚小,裴月明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为什么要专门写出一个针对他的仪式?

思绪混乱一片。

贺长风还在等他的回答。

迟邪只沉声道:“我也不清楚。”

“那之后呢?”贺长风问,“再遇到这个仪式怎么办?”

帐篷内短暂死寂。

迟邪神情阴沉。

贺长风再次开口:“接下来白庭动荡,元老会也会介入。我尽力保护好柳月,你安心处理白庭和飞升者。以涟城的破坏程度来讲,你的法则没受太多影响。敌人全死了,而且死得……毫无悬念。只是记忆的问题会有麻烦。”

“我打算停职。”

贺长风猛地抬眼:“原因?”

迟邪双手交握于身前,面无表情。

“柳月在人们心中的地位很高。”他说,“分食祂的真相,会动摇白庭的威信和根基。我作为首席,难以自证清白。”

“何况我出身夜狩时代,寿命比执行者长,更难逃干系,甚至会被怀疑直接参与了分食。短时间内,公开露面并不合适。”

贺长风死死皱眉。

迟邪继续讲:“其次,我和元老会积怨已久。他们抓不到我的把柄,碍于形势,也没办法和我撕破脸。这事一出,无论出于私心还是真的担忧,他们不会轻易放弃追查。”

“现在飞升者活动异常。执行者也受了冲击,不能再被其他事分神。我主动退下首席之位,可以挡下绝大部分的压力。”

贺长风依旧皱着眉:“元老会那边,我会尽量周旋协调。白庭没了你会更加混乱。”

“严镇川还算靠谱。他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比我强么?给他这个机会。”迟邪笑了笑,“我也不是真的撒手不管,会盯着他。不就是明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吗,以前也玩过。”

他顿了下:“这段时间里,我也尽量避免和飞升者交手。”

“因为那个仪式?”

“嗯。”迟邪闭了闭眼睛。

面前浮现出那张苍白又好看的脸,垂眸时,睫毛会在眼下扫落一小片阴影。

裴月明有能力抹去仪式,这次他也没伤到无辜者,但,凡事就怕意外。

迟邪不敢赌。

也怕燃烧的荆棘,带走他和裴月明的记忆。

“……我明白了。”贺长风颔首。

迟邪拿起裴月明的杯子,一饮而尽。他站起身:“走了。去涟城接人。”

……

元老会的三道虚影宏大,高悬于偌大的议事厅上方。

迟邪坐在环形会议桌前。周围被压得很暗,唯有一束光落在他身上。他随意靠着椅背,眉眼在光中分外凌厉。

虚影开口,声若洪钟。

一遍遍的质询,持续三日。

——迟邪,你对涟城事件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审判】是否会再次失控?你如何保证不再伤及同僚?

——夜狩时代发生了什么?你的长生,是否与分食柳月有关?

——你是否一直知晓真相,却刻意隐瞒?

迟邪不是第一次应对这场面。

接连不断的高强度追问,每一处细节都反复核对。迟邪游刃有余,回答得简短、克制且滴水不漏。

一道虚影波动着。

——分食柳月一事,裴照是否就是幕后主使?

钢笔在迟邪手中转了一圈。

他迎着明亮的光,抬眼一笑:“不是。”

——你的依据?

“没有。”迟邪耸肩,“可能是因为他这人挺喜欢柳月吧。”

——喜欢?堂堂白庭首席,仅凭“喜欢”下了断言?

“那不然呢?死无对证。”迟邪还是勾着嘴角,“不如各位元老受累想个办法,招个魂,亲自问问他?”

虚影无声波动。

随后是更多暴雨般密集的严厉质询。

议会的徽章悬于高处。那被流云纹簇拥的金眸,居高临下,冷冰冰俯瞰着他。

每次离开,裴月明都在外面等他。

迟邪每次都和他说,该干嘛就干嘛,别干等着。裴月明不置可否,下一回还是一样守在这里。

等迟邪回去,身影消失在元老会的护卫队之后,裴月明留在原地。

有时是站在大理石柱旁。窗外的日光移动长影,很慢,但仿佛一眨眼间,就从他身上扫过去了。

有时是走到外面花园,坐在低矮的围树椅上。影狼把头搭在他腿上,耳朵往后压,抬起红色的眼看他。

裴月明伸手,一遍又一遍,摸过那雾气逸散的皮毛。

思绪杂乱,他不可避免地回想过去。

诡异的文字,厚实的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