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江为竭

死敌守寡三百年

阅读分页 178/189

江为竭 · 更新时间未知

唐舟抿紧了唇。

他张了张口,什么也讲不出,只觉得那双黑眸,明亮到让他不敢去看。

“不过在这之前,”裴月明很轻地笑了笑,“还是得试试看,我能不能亲手杀了祂。仪式的力量有限,还得仰仗各位的‘光’,我才有一战之力。”

“就算什么也不做,我死后,你们也可以平安度过一生。但终有一日,知识又会超过界限,祂仍会醒来。”

他收起笑意,目光从每一张脸上缓缓扫过。

“各位是怎么想的?是永远活在祂的阴影中,还是拼死一战?”

随后是长达数十分钟的天人交战。

豆大的汗珠流下,双手轻轻颤抖,无人出声,只有一次次的扪心自问。

裴月明并不急切,安静等着。

突然有一道声音响起:“我愿意去。”

众人侧目,看见鹿云徊苍老的脸庞。

他说:“【长青】不能杀敌,但也有很强的光亮。战后只要我在,一定会全力医治你们的眼睛。”

“……真的,必须毁掉视力吗。”仍有人嗫嚅道,“明明我们都见过祂了——”

裴月明颔首:“是。”

又是长久沉默。

直到唐舟咬了咬牙,看向裴月明:“我也愿意去。祂那么忌讳‘光’,说不定哪天就找到我了。我可不想担惊受怕一辈子。”

很快,又有一人出言:“我也愿意。”

“……带上我。”

七名夜狩中,最终有五人愿意同行。

他们约定在三日过后,重聚此地。

待他们走后,裴月明独自一人坐在窗边。

“幸好,他们大部分愿意帮忙。”鹿欢靠近他,轻声问,“还在想什么?担心?”

“我总觉得不对劲。”裴月明说。

“什么事?”

“他们直视了【知识】。”裴月明回答,“我相信我的判断。只要亲眼看到祂,必定会付出代价,某种,我还不知道的代价。”

三天以后,晴空万里。

庭院里的茶水,从滚烫放到冰凉。

没有一个人如约到来。

第136章 流云金眸

裴月明和鹿欢来到了唐舟的住处。

屋外不远处,有唐舟刚杀死的异常——那青面獠牙的怪物倒在地上,刚死不久,尸体还温热,引来数人围观。

“唐夜狩就是厉害。”有人赞叹,“这么恐怖的东西,一下子就除掉了。”

鹿欢赶忙上前问:“唐舟去哪了?”

那人愣了愣:“好像,杀了这个怪物就回去了吧?”

裴月明和鹿欢对视一眼。

两人加快步伐,穿过巷子,敲响唐舟的家门。

敲了没多久,门就开了。

唐舟站在门口,一身夜狩的华服,衣上绣着松柏,见到两人一怔:“这是怎么了?找我有事?”

“你不记得今天是啥日子了么?!”鹿欢瞪大眼。

“什么日子?”唐舟茫然问。

“我们约了见面啊!”鹿欢急道,“就在我父亲那儿!”

唐舟还是迷茫。

鹿欢恨不得冲上去摇他的肩膀,可他的神色,完全不似作假。

——真的有人,能忘记这种事情吗?

这念头带着尖锐寒意,倏地划过鹿欢心头。她本能退后半步。

裴月明不动声色上前,将她拦在身后。

“大概是我们记错了。”他的语调无波无澜,“我们这就走。”

“这怎么行?难得你们来一趟。”唐舟笑说,侧身让开门,“进来坐一坐,我给你们泡壶茶。”

鹿欢看向裴月明。

裴月明冲唐舟点点头:“好。”

于是唐舟转身,就在他转身那一刹——

黑剑,出现于裴月明手中。

唐舟猛地回头,看着那沸腾的影子:“这、这是什么意思?”

鹿欢也惊住了:“裴照?!”

裴月明看着他,一字一顿问:“你的背上,为什么绣着眼睛?”

鹿欢下意识望去。

唐舟的衣衫背后,有金线刺出的一只眼眸。

这一直以来,都是代表顶尖夜狩的徽记啊。

她见过无数次了,那些衣着光鲜的夜狩,每个人背后都绣着这样的眼睛,簇拥一身白衣的裴月明。

她疑惑问:“这图案不是一直都有吗?你也该见过好多次呀。”

握剑的手,骤然紧绷。

“不。”裴月明说,“它……从来都不在那里!”

“裴照你怎么了?!”唐舟连退数步,后背撞上了墙壁,“又是说什么约好了见面,又是说眼睛如何,你、你真的正常吗!不会要对我动手吧!”

裴月明死死咬住牙关,看着面前惊恐的人。

鹿欢的嘴一张一合,在他耳边说着。而他什么也听不进去。

唐舟还在退后,慌乱间转过身去——

那只金眸再度看向裴月明。

流云纹。

冷冽的光。

高高在上,俯瞰世间。

【知识】。

金眸弯了起来。

祂冲着裴月明笑。

在这一刹那,唐舟的影子猛然波动——

那绝非人类的影子。

它在唐舟脚下扭曲、膨胀,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那具躯壳的缝隙里往外窥视。

模样还是那个模样,性格还是那个性格。

但唐舟不是唐舟了。

……

鹿欢奔波了整整一天。她跑遍了每一户应允会来的夜狩家,得到的答案全都一样——不记得了。

没有人记得那场约定,没有人记得庆典上那片照亮密林的白光。

她赶回鹿云徊的住处时,脚下一个踉跄,裴月明伸手扶住了她:“怎样?”

鹿欢猛地摇头:“我问了剩下的人,他们都不记得了,连庆典时见过【知识】都忘了。”

“我这边也是。”裴月明沉声说。

屋舍的门猛地开了,鹿云徊快步出来:“怎么回事?还是一个人都没来。”

三人进了屋。鹿欢来不及多说,翻出鹿云徊的那件夜狩衣衫。

背后干干净净,只有普通的纹路。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脸色才好看一些,问鹿云徊:“您记得夜狩背后的金眼睛么?”

鹿云徊顿了顿:“当然。”

鹿欢扯出个难看的笑:“那个东西,不是真的。”

三人坐下。

裴月明的神色罕见地沉到了极点。

“过去被改变了。你们也被祂影响了。”他抬起眼,看着面前的两人,“在我的记忆里,从没有什么‘金眼睛’代表顶尖夜狩。这个图案,从未存在过。”

短短几句话,鹿云徊如遭雷击:“怎么可能?!”

裴月明看着鹿云徊的那件衣衫:“师父,您怎么没有那个徽记?”

“是我年轻时不喜欢,才拒绝了。”鹿云徊把手摁在桌上,“你的意思是,这段记忆有问题?”

裴月明点了点头,轻声说:“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才继续讲:“你们认为,有金眸徽记的是顶尖夜狩。但实际正相反,是只有顶尖夜狩的过去,被【知识】篡改了。”

“祂选中了每一个直视过祂的人,将自己的存在,植入过去。”

鹿云徊顿时反应过来——

只有佼佼者,才能出席柳月庆典。

除却自毁双目的裴月明,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祂。

“但你不是说,过去绝不会被改变么?”鹿云徊背后一阵恶寒,依旧难以置信。

“是对于人类和异常来讲的。”裴月明回答,“祂并不属于这个范畴。不能再拖下去了——我不知道过去会被篡改成什么样子。今天是金眸,明天又会是什么?”

鹿云徊难以平复心情,又问鹿欢:“你去见他们时,他们如何?”

“很正常。”鹿欢喃喃,“他们正常到让我害怕,问了他们的亲朋好友,也说一切如常。”

她扶住前额:“我情绪太激动,多追问几句,他们反而觉得……不正常的是我了。”

鹿云徊沉默良久。

他看向裴月明,再次艰难地开口:“那些人怎么办?用仪式,救得回来吗?”

这一回,裴月明久久没有答话。

久到鹿云徊才沏好的热茶,都凉透了。

最终他说:“师父,只有您能和我一起面对祂了。今日见了他们这么多人,我恐怕——”

再度的迟疑。

“我恐怕,做了一个错误的判断。”

什么错了?

不等鹿云徊追问,敲门声传来:“鹿夜狩!你在么?!”

三人对视一眼。

鹿云徊独自去开门,唐舟急匆匆撞了进来。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唐舟迫切问他,“你知道么?裴照和鹿欢一大早就找上我,说我们约好了在这见面。我还没问清楚呢,裴照就差点对我动手了!”

鹿云徊看着唐舟。

他们认识多年。眼前的这个人,一着急额头就会暴起青筋,脖颈泛红,就连讲话快时的尾音,都和过去一模一样。

除了那绣在背后的金眼眸。

……不,不对。

对于鹿云徊自己来说,那金眸,也是正常的,是过去的一部分。

这一瞬,鹿云徊有点恍惚。

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气急败坏的唐舟?

还是裴月明口中那个已被杀死的唐舟?

“你怎么不说话?”唐舟越说越激动,声音拔得更高,“他们也去找了其他人。你作为父亲、作为师父,真的不知情么!你——”

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鹿云徊的身后,出现了那张冷白清隽的脸。

裴月明站在门口,夕阳的红光从他身后扑过来,将他的轮廓染成一道暗沉沉的剪影。

那双墨黑的眼眸望着唐舟。他说:“唐舟,我有话要和你讲。”

这个往日看到就安心的年轻人,在此时令他胆寒。

“你、你别过来!”唐舟想要后退。

鹿云徊摁住他的肩:“你先听他说。”

唐舟这才勉强定在原地。

夕阳西下,血红色的天光落在这个小院,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裴月明的声音缓缓响起:“你的过去,被改变了。”

“……你在说什么?”唐舟愣怔。

“那个改变你过去的存在,名为【知识】,就是你背上的金眸。”裴月明的语速很慢,“在今年的庆典上,我们一同见到了祂。你直视了祂,就再也摆脱不了了。”

“你、你疯了吧!你说的每个字,我都听不懂!”

唐舟猛地望向鹿云徊,但只能看到对方复杂的表情。

他慢慢睁大了眼:“你们——你们两个都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