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江为竭

死敌守寡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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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为竭 · 更新时间未知

这地下的庞大空间里,一切都在发着光。

祂正在降临。

降临在这世上。

那白光如洪流,吞没了所有。墙壁、小路和湖水全都消失了,他们身处一片明亮的虚无中,没有尽头也没有边界。

“往前走吧。”裴月明率先起身,“去找祂。”

他回头,还是对迟邪微微笑着:“牵着我,当我的眼睛。”

迟邪起身,牢牢握住他的手:“乐意至极。”

他们一起走入那片光中。

没有人能在这纯净光芒里,看见任何事物。可血荆棘在蔓延,这大名鼎鼎的星相法则,强化的是“视线”。

荆棘长满了整片虚无,替迟邪看清世界。源源不断的力量在其中奔涌,令他明察秋毫,能够稳稳拉住那只手,带着身边人向前。

虚无。

虚无。

虚无。

好像这世界已不复存在,只有彼此交握的体温是真实的。

死寂里,连脚步声都没有了。

裴月明开口:“迟邪。”

“嗯?”

“你说,我给了你活下去的理由。”

“是呀。”迟邪笑了笑,“因为有那一天,我才知道了你的真名。”

虚无。

虚无。

虚无。

裴月明的声音回荡在虚无中:“但我想说,迟邪,你不是为我而活的。从来都不是。我只是给了你那一天活下去的理由,往后所有的路,都是你自己走的。”

他握住迟邪的手,继续说着。

“我在重逢时问你,不想知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吗?现在,我和你一样,有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我知道了你的过去,清楚了你成为首席的理由,认识了你的朋友……三百年很长,你有很多故事,我没来得及一一了解。”

“你一直都这样的一个人,才被这么多人喜欢和尊重。迟邪,我真的很高兴,你没被仇恨和执念所困,正直又热切地走了下去,直到我们重逢的那一天。”

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复仇。

天地万物,云卷云舒日月晨昏,炊烟和长路。

心中的正义,人与人交握的手。

那个仰望他的少年,是为这些而活的。

迟邪沉默几秒。

“……是。我热爱的事物有很多。”他的声音有点哑,“但是在那个晚上,我看到了你。”

孩子昂起头,在污浊夜色中,看到了那一身白衣。

“没有那一瞬间,就没有之后的一切了。”迟邪笑了起来,“你是我所有故事的开端。”

裴月明也笑了:“那让我也成为终结吧。这个故事那么长,是时候收尾了。”两只手依然紧握,“然后,我们还有很多故事去续写。”

虚无。

虚无。

虚无。

他们向前走。

直到通过【审判】,迟邪看到他们的皮肤变得透明,通体血液都在发光。

很近了。

光从身上的每一处迸射,骨骼闪闪发光,他们犹如融化在这世界上最明亮的光中。

但他们还在向前走。

很近了。

只有三秒时间,决一胜负,决一生死。

影子划过腕口,写就分享视野的仪式。

光中有流云纹开始浮动,它们由法则文字构成,千变万化,流淌着、奔涌着,簇拥着他们。很快它们变幻出世间万物,时而是日月星辰,时而是花草树木,怎么也捕捉不清。

光是看到一眼,就能让人疯狂。

但有了裴月明的视野,迟邪清晰看到这一切。

看到他们发光的血液、骨骼与灵魂,与文字一同欢欣鼓舞。

“迟邪。”裴月明的声音传来,“这可能是我一生中最任性的要求。”

“……什么?”

“不要忘了我。”那声音微微颤抖着,“好吗?”

很近了。

近到……就在眼前。

心跳快如战鼓。

在这片白光的尽头,金色的线条以螺纹状流淌。

那灿烂至极的巨眸,轰然睁开!

【第一秒】

迟邪闭上眼睛,意识潜入回忆。

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

阳光,阴雨。欢呼,哭号。

朋友,敌人,他独自走在夜路上。

树苗生长为参天大树,荒原拔高为城市,看不清面孔的人群在周身如潮水涌过,退潮后只余他一人。

和之前一样,画面开始燃烧,像老旧的胶卷被火苗小口舔舐。

它们从边缘蜷曲、褪色、碳化,化作飞灰。

荆棘也烧了起来。

幽幽的、没有温度的火,摇曳出明亮的光。

迟邪脚下忽然传来失重感!

手中裴月明的体温消失了。那失重感拽着他下拽,猛砸向某处坚实的地面!

“迟邪?”

“迟邪,你在听我说话吗?”

梁颂言的声音。

迟邪睁开眼:百叶窗,红木桌子。被风吹起的窗帘之下,飘来灿烂的阳光,洒在桌面的婚礼合照上。

这是梁颂言的办公室。

那位老友站在他面前,身着白庭制服,单手插兜:“怎么走神了那么久?最近太累?”

“……没什么。”迟邪回答。

“我们很快就要去冰海。你也该多休息,谁的身体都不是铁打的。”梁颂言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吧,还要开会。”

推开门,背后的风猛地大了,灌满房间与长廊。

梁颂言在前面走,背影笔挺而从容。

迟邪在他身后开口:“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梁颂言没回头。

“冰海一战,我烧掉了那段记忆,已经不记得了。”

“你在说什么?”梁颂言顿了顿,“我们还没去冰海啊。”

他依旧没回头,背影越变越亮,渗出了丝丝缕缕的白光。

——【知识】正竭尽全力地,阻拦他燃烧法则。

但凡迟邪留恋了往事,祂就会渗透回忆,真正地改变过去。

迟邪仿佛毫无察觉,继续说:“后来我当了很多年的首席,又燃烧过其他记忆。我不知道这一仗之后还能不能记得你。但我会赢的。”

“现在,我必须要走了。”

荆棘不断生长,布满长廊。

梁颂言终于回了头。他的身躯已在光中融化了轮廓,唯有面容还清晰如昨。

“你永远能赢下我赢不了的战斗。”他笑了笑,“有些事,忘了就忘了吧。快去。”

荆棘不再留恋,绞碎了明媚的阳光。整个长廊燃烧起来,回忆迅速褪色。

失重感。

迟邪砸向另一处坚实的地面。

“老大,你看我们那么辛苦,啥时候加奖金啊?”金小姐的声音。

他置身白庭,站在高处的露台上。

身后是办公室,门窗敞开着,微凉的夜风能肆意流淌。金小姐和方展策在办公室里,一起整理资料——飞升者的审问记录,副手的情报,和议会的协查通告……一大堆东西,满满当当堆满了桌面。

上一回任务里一批副手意外受伤,人手紧缺,这些就落到了他们头上。

林寂这时刚加入白庭,呆呆地站在旁边,接过那两人递来的资料,认真研读。

“我快穷得叮当响了——”金小姐叹气,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你不是上周才说自己买了三个包?”迟邪听见自己讲。

“这不是工作压力大,要放松放松吗?”金小姐还是叹气,“老大,你站外头做什么呢?”

“肯定是在看月亮。”方展策头也不抬,推了推金丝眼镜。

“……月亮?”林寂讷讷问,“为什么要看月亮?”

“这你就不懂了吧。”金小姐嘟囔,“好多年了,没事就盯着月亮看,跟给月亮守寡似的。”

林寂不明所以,只是挠头。

迟邪没说话,抬头。

夜幕上一轮明月高悬。

月亮阴晴圆缺,变了一轮又一轮。

唯有他无数次眺望。那个名字、那些记忆像潮汐被月亮牵引,悄悄地涨起,填满心间。

“因为我在等他。”迟邪低声说。

“什么?”方展策愣了下。

迟邪转身,目光落回室内。文件堆在桌上,温暖灯光下,金小姐和方展策慢慢停了动作。林寂也望了过来。

他们无声对视。

白光又来了,从文件、从书架、从台灯渗出。

“你们是白庭的基石。”迟邪说,“这些年,很荣幸能和你们并肩战斗。”

“……咋突然煽情?”金小姐笑了笑,“老大,为了鼓励我们加班也不用这样吧?”

迟邪也笑了:“偶尔说点煽情的不过分吧?”月光温柔地铺在身上,他往后退了一步,“我要走了。他还在等着我呢。”

屋内的白光更亮了,逐渐模糊那三人的存在。

金小姐的语调揶揄:“早看出你和他关系不简单。遇见魅魔了还不承认,就是嘴硬。”

方展策还是推着眼镜:“要走就快点。等你回来,我的文书也该写完了。”

“长官,我、我最崇拜你了!”林寂的声音,“你们一定会赢!”

迟邪挑眉:“那不是肯定的?”

荆棘生长过纯白外墙,绞碎了回忆。烈火燃起,吞没那盏暖黄色的灯。

失重感。

沉重的坠地。

迟邪的胸口淌出鲜血,染红了草地。

死死抓住地面的手,是少年人骨节分明的手。

在他的面前,群山苍青,天空蔚蓝,在那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长草尽头——

一身白衣的裴月明静静看着他,黑眸如玉。

【第二秒】

胸膛的血还在流。可记忆中的剧痛,不再难以忍受了。

迟邪伸手,轻轻掠过伤口的轮廓。

当时怎么没看出来?他心想。

原来这伤那么轻啊。

比起往后他受的伤,都还要轻。

在草地蔓延的荆棘,变得锋利且强悍,与方才完全不同了。

“……”裴月明看向那个少年,目光动了一下,“你变了……这是回忆?”

——他依旧是瞬间明白了状况。什么也瞒不过他。

“是。”迟邪望着他,坦然承认。

“……原来如此。”裴月明的声音听不出悲喜,“看来,我失败了。”

他没问原因,转身想要继续走,却停住了脚步。

即使决心坚定,即使手上沾满夜狩的血,到底没能成功。他看到长草变了,尖端垂落白光,它们如露水一滴滴坠下。

裴月明微微垂眸。

“不,还没有!”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月明沉默着。

风掠过漫山遍野的长草。

吹过他的黑发,吹动少年人的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