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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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为竭 · 更新时间未知
更何况,当调查员的,许多想成为人上人,对微薄的报酬瞧不上眼。
迟邪说:“这里既不危险又不刺激,你为什么来。”
“解决这种小事情,不容易引人注意。”裴月明回答,“而且,我没来过这个时代的学校。”
“也没啥特别的。”迟邪不以为然,“议会不也有课能上么?我想想,什么《法则本质》,《法则分类基础》,还有《常见污染》,《异常追踪与习性分析》……一堆东西呢,能学好多年,和学校差不了多少。”
“我去过几节。”裴月明说,“不太有趣,教的都是我发明的东西。”
迟邪:“……”
裴月明想了下:“我是F级,更高级的课上不了。你觉得我该去听一下么?”
迟邪:“……不,完全没必要。真的。”
教的还是你的东西。
“那还是这种学校好,有很多新东西。”裴月明点评道,“比如,你说的‘补习班’是什么?”
“你突然一问,还有点难解释。大概是在周末和假期,有些学生会聚在一个临时班级里学习。”
“学习?既然在学习,为什么还叫假期?”
“哎你这就不懂了,现在竞争很激烈的,要不然暑假了,怎么还有老师学生在这里……”
迟邪继续讲着。
他侧身倚坐在飘窗上,背靠墙,长腿随意踩在地面。
他告诉裴月明,校内会教哪些课程,期末和毕业时,都要考试。一些学生也拥有法则,只是家里不让当调查员,只让专心念书;
他说,现在网络很发达,到处有直播,金小姐网购买的东西堆得跟山一样,还老抱着手机读小说;
他说,以前的银杏稀少,现在好多街上都是,到秋天,满树金黄,或许他们这次也能看见;
他说……
迟邪想到哪讲到哪,相当随心所欲。
但裴月明听得认真。
不同于迟邪的随意,他腰背笔挺,像在画室那时。
迟邪发现,裴月明对世界的认知很跳跃。比如他能熟练使用刀叉,认得不少车辆品牌,却对门禁卡和密码锁知之甚少。又比如他了解一些文学作品,甚至懂酒的种类,却不知道有种零食叫爆米花,有种奇怪图案叫二维码。
即便如此,裴月明所知的,也比他预想的多太多了。
毕竟是那么聪明的人,数百年流逝的岁月,竟也让他追上了大半。
迟邪讲得渴了,去走廊接了杯水回来。
裴月明依旧坐在窗前,夕阳为他周身镀上一层融金般的轮廓。
很长时间内,没有人说话。
世上也没有任何一人知道,在这小房间内,有声名可震世界的两人,与足以弑神的邪物。
素描纸被吹得哗啦作响,像翻动的、杂乱的思绪。迟邪想起了很多,关于地下,关于“残日”,关于裴月明。
……以及,多年前那场风雪,千百种怨念之声。
“后来,你找到他们了么?”迟邪低声道,“杀害你家人的凶手。”
“没有。”裴月明回答。
风拂过他的发梢。他说:“有机会复仇的,永远是少数。就像恨我的人都死了,除了你还在。”
“那看来我真够幸运的。”迟邪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眺望远方,“命长又耐造,才能见到你。”
“是啊。”裴月明说,“谁能想得到。”
太阳坠落,消失在地平线。
一道身影出现了。
黑猫悄无声息来到空地。它昂起头张望,没在窗户内看到曹老师的身影。
脚下夕阳的余晖,浓烈抹出了油画般的暖色调,层层叠叠。
猫驻足十多秒,爪子张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在这瞬间红与金黄被偷走了,万物坠入黑暗。
迟邪很久没见到,如此纯粹的黑。
它铺天盖地而来,漫过窗台,吞没散落的画作和颜料,席卷整个世界。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这片黑暗无边无际,难免叫人心生茫然。
迟邪想,这对于裴月明来讲,大概是常态。
相比迟邪见过的诸多异常,这场面并不可怕,甚至称不上特别。可他依然开了口:“裴月明?”
风停了两秒。
然后,他听到身边一声极轻的、几乎会被忽略的回应。
“嗯。”
第27章 颜色
丢了那么多颜色,第二天的校园像一张未完成的草稿,随处可见空白。
来补习的学生们,聚在大树下,虔诚呼唤:“猫猫大人!快把黑色偷走吧!这样我们就不用考试写作业了!”
还没呼唤几声,教导主任闻声赶来,学生一哄而散。
天台上方,黑猫慵懒地打了个呵欠。
曹老师见到裴月明和迟邪,像见到救星:“今天能解决这事么!”
裴月明问:“你为什么怕猫?”
曹老师愣了下:“也没有很具体的原因……可能因为它们毛茸茸的,会咬人挠人。”
“小猫也怕吗?”
“小猫?”曹老师纠结道,“好很多吧。”
半小时后。
裴月明和迟邪站在天台上,刚好能看到另一栋教学楼的阁楼窗户。
阁楼废弃的软垫上,三只小黑猫在玩耍。
每只猫身前,都飘着一团色彩,分别是绿、蓝和红,萤火虫似的飞舞,引得它们连连飞扑。
“这是把颜色当玩具了。”迟邪说。
裴月明问他:“迟邪,你会抓猫吗?”
“看你怎么定义‘抓’。我的荆棘随便碰一下就能划伤人,别说小猫……”
裴月明:“曹老师准备了网兜,你拿那个就好。”
迟邪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是我抓?”
“你不是我的助手吗?”
迟邪:“……”
迟邪:“行吧,抓就抓。”
血荆棘卷起两个网兜,以迅雷之势,向阁楼生长,从小猫身后猛扣下去——
“喵喵!”“喵!”
两只小猫被兜住了。
然而,那抹红色忽然附在一只小猫身上。它皮毛变成赤红,“喵呜”一声爆发火焰,把网兜烧穿了!
迟邪挺惊奇:“这我还是第一次见。”
火猫和没被抓的小猫,一溜烟跑了。剩下还有一只被兜着,它通体染上翠绿,不断往外冒叶子和树枝,试图顶开网兜,奈何有荆棘在外压着,这反抗无济于事。
网兜把它抄起来,抖一抖。
一团绿色掉出来,落在地上,蔓延整个学校。小猫变回纯黑色,而树和草坪又绿意盎然了。
“好了,解决了一个。”迟邪说,“这只猫就先给曹老师吧。”
两人去办公室。
曹老师哆哆嗦嗦收下了小猫,电脑屏上,挂着搜索“怎样摸小猫才能不被咬”。
火猫跑到后方空地。
它被足球吸引了注意力,来回用爪子拨弄,火把足球外皮烧得滋滋响。
“呼啦——”
趁小猫没注意,网从天而降,将它兜起。在被火烧穿以前,迟邪狂抖网兜,跟厨师颠勺一样,把红色颠了出来。
两人去办公室。
曹老师哆哆嗦嗦收下了小猫,电脑屏上,挂着搜索“怎么阻止小猫把东西推下桌”。
最后一只猫是蓝色的,藏在了学校喷泉里,兜不上来。
它和水融为一体,等荆棘退去、旁人走开,才小心翼翼从水里露出半个脑袋,趴在喷泉池边看。
看着看着,它发现了一只渡鸦。这是绝佳的猎物,它绷紧四肢,猛扑出水面——
然后被兜住了。
两人去办公室。
曹老师哆哆嗦嗦收下了小猫。
他的裤子上已经扒了两只猫了。第三只猫一溜烟窜上他的肩头,找了个舒适角度趴着。
整个办公室都是喵喵声。曹老师担忧道:“你们把它孩子抢来了,它不会找我算账吧?”
但黑猫迟迟没来。
学生们特别喜欢小黑猫,围着它们逗弄。
曹老师结束了上午的辅导,刚在走廊找到裴月明和迟邪,余光就瞥到了什么。
对面天台上,黑猫趴着,慢条斯理地舔胸口的毛。它周身荡漾着紫色与金黄,像朦胧的星尘。
似乎察觉到视线,它抬头,伸了个懒腰,准备走了。
“等等!你孩子在我手上啊!”曹老师叫得像一个绝望的绑匪,追了过去。
黑猫听到他的呼喊,停下脚步。
曹老师为了送走小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勇气,一口气追上天台,气喘吁吁:“快把你孩子带走,还我颜色!”
黑猫甩了甩尾巴尖,轻叫一声,趴在身上的小猫们,纷纷跳了下来,毛团子一般涌动它身边。然后它凑到曹老师面前。
曹老师和小猫们待了一上午,总算没那么害怕了。他试探性问:“你、你想让我摸你?”
黑猫静静看着他。曹老师第一次在一只猫的眼中,看出狡黠。他咽了咽口水,闭上眼睛伸出手——
光滑如绸缎的皮毛,从他指尖拂过了。
那尾巴朝他手腕上缠了缠,猫头蹭过掌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再睁眼时,黑猫带着三只小猫,已经跳上了天台栏杆。
周身色彩流转,坠入地面。
走廊的画卷、画室未完成的作品,顿时鲜艳起来。
颜色回来了。
……
曹老师相当感谢裴月明和迟邪。
他挠头说:“不过,要早知道那么简单,也不用麻烦你们过来了。学生说得对,它就是想引起我的注意,蔫坏蔫坏的。”
“你还怕它们吗?”裴月明问。
“怕还是怕的……但没以前那么严重了。”曹老师说,“如果它再偷走颜色,我也能摸摸它,让它还回来……大概,应该,可能,也许吧……”
他顿了一下:“虽然,让我选的话,我还是会把伞留给它。”
那天他加班,很晚才在突如其来的大雨中离开学校。他撑伞到路边等车,忽然听到树下,传来细小的叫声。
走过去一看,黑猫趴在灌木中,旁边是三只刚出生的幼猫。雨太大了,穿过树叶落在它们身上,它却没力气离开。
曹老师知道,这不是一只普通的猫。
普通猫怎么能活三十年,还上蹿下跳呢?从他当老师的那天起,就总是看到它了:画画的时候,清洗笔刷的时候,坐在杂物间、对着硕大夕阳构思画作的时候……
那道矫健的身影总会出现,皮毛亮闪闪,用翡翠色眼睛看他。
这样的生物,大概不会因为淋雨感冒。
尽管如此,在那个雨夜,他飞快地放下伞、顶着公文包跑了。黑猫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低头,舔湿漉漉的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