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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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为竭 · 更新时间未知
裴月明语气淡淡的:“我和迟邪不同,不追求什么公正审判。”
“我刚好也管不住他。”迟邪嘴角微微一扬,“唐会长,你也知道我这个人的做派。提供信息,我保证你的安全,给你一个公平的结果。”
唐书文汗如雨下。
被击碎的腿骨,刺痛得越发狠厉。对于迟邪的原则,他当然有所耳闻,而且执行者也都会听这个人的。
数秒后,他开口:“我、我知道的真不多。你们可别失望。”
——他终于是相信了这一出戏。
唐书文颤抖着:“桐州是第一步,下一个目标是、是永丰。”
迟邪陡然反应过来:“梦魇?”
25年前的永丰市,被异常生物“梦魇”袭击,也有人口失踪。
袭击规模较小,失踪数远不及桐州这次。时隔多年,恐怕只有他能脱口而出了。
唐书文猛然抬头:“你、你怎么……”
迟邪挑了挑眉,神情滴水不漏。
这回唐书文彻底确信,执行者已经知道了太多,老实交代,才能赶快戴罪立功。
“永丰分会的季会长有问题。”唐书文咽了咽口水,不再犹豫,“那只老狐狸,没用真实身份和我联系过。我也就使了点手段查过去……还有还有,邺州的那个队长张悠然,肯定也和这事逃不了干系。你们、你们一定要严查他啊!”
他一口气报了四五个人名。
都是调查员,有些名不经传,有些颇有名望。
迟邪冷声道:“代号呢?你肯定听过。”
“还、还有就是飞升者。我接触不到核心圈,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代号,叫什么园丁、主教和编织者……我真的就知道那么多了。”
迟邪微眯起眼睛。主教和园丁,他和金摇分别都接触到了,唐书文应当没说谎。
“我都讲完了。”唐书文小心打量两人,“可以、可以带我去安全的地方了吧?”
“这些人里头,”迟邪突然问,“有谁说过裴照没有死?”
唐书文猝然一愣:“他还活着吗?!”
这震惊不似演的。
“……”迟邪不动声色,耸肩,“看来你记忆力不够好。唐会长,如果你连陈初真正的上级是谁都不知道,那我得重新考虑一下自己的提案了。”
唐书文的脸色煞白。大脑转得飞快,他搜肠刮肚,试图找出那么一点点线索。
迟邪已站起身,叹了口气要离开。
而裴月明留在了原地,在唐书文看来,他那张好看的脸与恶鬼无异。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
“……等等!等等!!”唐书文喊,“我好像想起来了!”
迟邪停住脚步,回头。
唐书文连忙说:“有、有那么一个人!我没见过面,只听陈初那么喊他,好像是……好像是叫他‘辉主’。我、我也不确定是哪两个字,就听过一次。”
“我从没见过陈初那么恭敬,辉主肯定是个大人物!我连知道他的资格都没有,说不定就是他,知道裴照的事情!”
唐书文继续恳求:“其他的,我真不清楚了!我根本不关心什么残日什么狗屁天使,最开始,我就是想赚点外快!是他们缠着我,说我不干就曝光我。”指甲抠进地面的泥尘,抠出了血,“我想捞钱而已!怎么……”
唐书文顿了几秒。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他喃喃。
迟邪深深看了唐书文一眼。
“在这里等着,会有人来找你的。”他说。
荆棘撑开废墟,穿过坍塌的监区,裴月明和迟邪回到了正门。
那里有一帮神魂未定的调查员。【蛛行】爆发时,血荆棘为他们拦住了攻势。
远处,更多调查员正在赶来。
迟邪告诉他们:“唐书文还在里面,叫你们队长和其他囚犯一起,转移去别的收押所。”
几个调查员对视,讷讷问:“唐会长究竟做了什么?还有其他人参与吗,他们之后、之后会怎样?”
“我会把事情都查清楚。”迟邪回答,“那些人会为罪行付出代价……不论是多少年之后。”
有了他的保证,那些人安心多了,重振精神走向那一片狼藉。
收押所旁边,依旧是桐州那片漆黑的海。
【蛛行】把周遭毁得差不多了,荆棘一路清开路面,才勉强有了能通行的道路。
迟邪载着裴月明,小电驴颠簸着,十五分钟后才终于驶入完好的滨海车道。
那里空无一人,唯有议会的班车站台还有灯光。
迟邪在站台长椅坐下。
身后站牌的电路接触不良,本就微弱的光芒不规则地闪动,交错落在身上。
他说:“那个所谓的‘辉主’,你有头绪么?”
“目前没有。”裴月明回答。
迟邪点头:“即使陈初没明说,陈临声肯定也能从他身上推断出你的事。”
裴月明“嗯”了一声。
语气还是淡淡的,好像与自己无关。
迟邪:“如果陈初直接在家里就毁了画像,或者没在陈临声身上浪费时间,我们没有那么顺利。”
“惋惜他的失误?”裴月明问。
“怎么可能。自己做的事情见不得天日,还想当两面派,总要付出代价。”迟邪往身边的空位拍了拍,“怎么不坐过来?”
“陈初已经死了,没人再阻碍你追查线索。我以为你会抓紧时间。”
迟邪一笑:“之前不是讲了么,有话想对你说。”
在裴月明的脚边,沥青路湿了几点。
那是飘落的雨。
不知不觉间,夜空积了一团厚重的云。
裴月明走进站台,坐到迟邪的身旁。
雨很快大了。
起初只是零落的滴答声,敲打着顶棚。随即,声音渐密,连成一片绵长的沙沙声。
陈初所说的那场大雨,终于在这后半夜倾盆落下。
海上,溅起无数漆黑的涟漪。再怎么努力也望不穿夜色,也看不清那远方。
“要说什么?”裴月明问。
迟邪背靠向站牌,开口:“从海下到书房,再到天使、唐书文和陈初……这些事情,有的我一人也能做到,有的是不可能的。”
裴月明安静听着。
迟邪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前些天还剑拔弩张,但现在你让我有点犯懒了。”
他继续讲:“我不用费尽心思去猜仪式的作用,也很少见地,可以放心把战斗交给另一人。”
“以常理来说,这种松懈不会有好下场的。”他笑了笑,“可惜我不是圣人。”
“我没觉得你有变化。”裴月明平静道,“正常的合作而已。是你独行太久,对自己要求太高。”
“是么?那最好。”迟邪还是看着海面,“……在气象台的时候,我就在想,你肯定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雨越发急促,铺天盖地砸下。冰冷的水沫被风卷着,吹进站台,濡湿了两人的裤脚。
他们谁也没有动。
迟邪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你说有一天,要让所有污染之地消失。”
“裴月明,你是这样,向我承诺过的。”
第42章 十七岁的承诺
迟邪记得很清楚。
连那日的天光,冰壳反射的阳光,以及那人说出自己真名时的语气,都记得一清二楚。
依旧是遇到“千百声”的那一日。它死后,尚且年幼的迟邪,在浮沉的意识中挣扎。
山洞中,裴月明为他燃起火堆,为他平分痛苦,问他:“就这样死了,你不觉得遗憾吗?
“我……还不知道你真正的名字。”
“活下来,我就告诉你。”
幻觉里,那个比迟邪还幼小的孩子坐在灭族的尸山中,将沾满血污的冰凉额头,轻轻地、坚决地抵上了他的额头。
桐州的雨声,在这一刻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风雪停息后的寂静。
“千百声”死后不知过了多久,天光乍晴。
少年迟邪活了下来,扶着影狼,走在归家途中。
这里离他家不远。
父亲叫他跟着远亲的商队,出门历练一趟,不曾想在这短途中撞见了“千百声”。
迟邪慢慢走,裴月明慢慢跟着。
他们走在林间。所有枝干都包裹着一层冰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串小兽的足迹,通向灌木丛深处。
光、风以及冰凉的空气,都在提醒少年,他真的活了下来。
迟邪问:“那些声音对你说的话,是他们真的那么想吗?”
“不是。”裴月明回答,“死者被‘千百声’扭曲了。”
关于真名的事情,裴月明没有再提,迟邪也识趣地不追问。
况且,连他自己都不确定,听到的那句话是否也是幻觉。
迟邪走了一会儿,又昂起头问:“裴照,你是不是去过很多别人去不了的地方?”
他听商队的人说,许多地域,普通人不敢踏足。
裴月明:“算是。”
“那儿的景色美吗?”
“还可以。风光和这里的不同。”
迟邪问起,是不是真有山谷飘着一千盏灯,是不是真有大海全是闪烁的眼睛。他问该怎么度过沙漠,那里黄沙与天空颠倒;他问要怎么涉足荒原,那里有下了几百年的雨;他问……
少年一股脑问了太多,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停下来喘了口气,有些紧张地看着裴月明。
面前之人一路上神色淡然,语气平静。可迟邪总觉得,他绝非表面上那般冷漠。
有些答案,裴月明也不清楚。
他尽量一一回答了。
于是,在这晴空之下,那个从未见过的世界,从没有离迟邪那么近过。他仿佛目睹千灯熠熠的谷底,窥见万眸深邃的远洋,干燥的风沙刮过唇齿,绵延的雨幕浸湿衣襟……
一团微小的火,悄悄在心中燃起。
只不过,所有人都说,路途太危险了。
迟邪问:“是不是只有像你一样厉害,才能去那些地方?”
裴月明:“现在是的。”
迟邪追问:“以后会不同?”
“嗯。”裴月明告诉他,“等我把路上的东西清干净,谁都能去。”
那心火颤了颤,烧得人思绪难平。迟邪心驰神往,又不禁担心:“但是真的可以吗?你……会做到吗?”
这是个微妙的问题。
如果更早一些,裴月明被过去所淹没,又太过年少,并不会如此坚定自身的目标;如果再晚一些,换作日后带领夜狩的裴月明,更心思缜密,更懂得不露声色,他是不会说出这种话的——不会为一个少年说出真名,也不会做出如此飘渺的承诺。
但这时的裴月明,是十七岁的裴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