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江为竭

死敌守寡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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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为竭 · 更新时间未知

汪清一回头,看到什么广告牌大象,小汽车马群,玻璃鸽子,路灯长颈鹿,还有在它们身上扭动的水管蛇……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轰轰烈烈、缠缠绵绵冲过来了。

那场面极其震撼,仿佛菌子吃多了,千言万语换他大叫一句:“卧槽!什么鬼?!”

裴月明已经下车,汪清赶快跟上。

调查员人多势众,早做好了准备,各种法则一齐爆发,瞬间电闪雷鸣、冰火狂舞。

高空中,无数的金线横跨战场,它们在飞跃中编织,织出一道金色的天河。等到了敌人上空,它们根根折出凌厉的直角,猛然下刺,洞穿身躯。

动物受了致命伤,身上散出黑雾。然后,它们变回了原样:破车、玻璃、管道,还有一些分辨不出原型的金属块。

这无疑鼓舞了众人。

他们越战越勇,把动物逼得节节败退。

这就让裴月明和汪清无事可做。

汪清找了个战场的角落蹲着,举着白蜡烛,偶然有动物朝他们扑过来——通常是杯子兔、书桌狗之类的小东西,他就吹一口火,把它们烧回原形。

攻势持续大半小时,逐渐平息。

“动物之夜”今天波动得厉害,没有余力了。

调查员三三两两散开,休息或清理战场。

一切进展顺利。

汪清帮着清理了一阵,腰都酸了,伸了个懒腰:“呼——居然那么快结束了,老子要出去晒太阳!裴先生,待会儿你要去吃东西吗?面包和巧克力真的不够。”

“都行。”裴月明回答。

话音未落,一阵惊呼声传来!

汪清扭头看去,那是出城公路的休息区,被异常化的游隼包围着。它们的金属鸟喙鸟爪闪着冷光,能轻易粉碎人骨。而在建筑内,居然有一群人在呼救!

这片是主战场的最边缘,没几个调查员。公路早封了,谁也没想到会有手无寸铁的一群人,跑来休息区躲着,还被游隼群发现了。

……这帮人图啥呢??

连法则都没有,不会真的以为自己能逃出邺州吧?!

汪清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身体下意识动了,朝他们跑去。

裴月明比他更快。

红骨白底的纸伞撑开,影鸦成群飞起与游隼厮杀,一时空中全是乱飞的金属羽毛,坠落后插进大地,人们躲在室内瑟瑟发抖。

几轮交手后,游隼慌忙溃逃。

人们见状慢慢平静,可还是不敢去室外,拍着门窗朝二人求助,手舞足蹈的。

汪清骂道:“这帮祖宗从哪冒出来的!真特么是人才!”

他骂骂咧咧和裴月明走向休息区。

骂归骂,人还是要撤的,留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

刚进休息区,脚下是碎瓦砾,周围只有些废弃车辆和破墙,离建筑物尚有一段距离。这里光源不足,像极了黄昏,风声呜呜的,几分孤寂。

裴月明忽然停下步伐。

汪清走了好几步才发现,回头问:“你怎么不走了?”

“……”

裴月明把纸伞收起来。

郊野空旷,那束阳光就在他身后。

收了伞,他不再和往常一样站在阴影里了,逆光之中,从发丝到脖颈的线条都是柔和的、好看的。

“汪清,”他说,“拿着这把伞。”

语调非常平和,又是那种不容拒绝的命令。

汪清茫然地接过伞。

调查员最好的武器就是他们熟悉的媒介,离手了没有安全感。

影鸦于空中盘旋,纸伞在手里略有分量,质感极好,汪清越发茫然:“……为什么要给我?”

裴月明平静道:“站远,别动。”

汪清:?

裴月明说:“来不及了,别动。”

汪清:???

他刚要开口,伞中渗出的影子包裹住他,把他拖远——

随后狂风席卷!

无数血色荆棘自虚空爆出,将影鸦刺穿、钉死、悬吊在半空。汪清惊惧抬头,只见荆棘遮天蔽日,世界被撕出伤口。

这一片猩红的死亡碑林,几乎在刹那出现,悍然矗立在苍穹下。

郊野的众人带着惶惑,仰头看这造物。

“砰——!”

裴月明的后背狠狠撞在墙面。

即使对正常人来说这力道也大到可怕。

甜腥味漫上喉口,修长的脖颈被迫仰起,耳边满是荆棘生长的瘆人摩擦声。裴月明未吭一声,只是很轻很快地皱了下眉。

——在他早已看不见的眼中,乌黑瞳孔映着另一人的身影。

迟邪掐着他的脖子,几乎是把他砸到了墙上。

说不清迟邪是何种表情,或许是暴怒或许是狂喜,或许二者兼有。那琥珀色的眼眸很亮,有烈火燃烧。

他一字一顿道:“裴月明,我说过,你我还会见面。”

第6章 对峙

迟邪扼住裴月明的手越发用力。他能听到骨肉被挤压的声音,怒吼道:“你的法则呢?!舍不得用吗!”

没有回应。

往事历历在目,烧得迟邪怒意沸腾。他看着裴月明,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那个夜晚,他抬头看到那一身白衣,从此再也没移开目光。

那是人们饱受异常侵扰的时代。

夜晚可怖,漫漫无光,没有议会也没有调查员,掌握法则之人被称为“夜狩”。

而裴月明是其中最耀眼的那道锋芒。在他统领夜狩的短短数年里,人类第一次把异常逼得败退。

迟邪加入时,距他家乡被裴月明拯救,已过五年。

奔走途中,他偶尔会见到裴月明。

裴月明总被人们簇拥。

迟邪远远望着。

一遍遍。隔着人群,隔着山川,隔着梦中够不到的距离。妄想有一天,能与他并肩。

很久以后,少年才为这份灼烧胸膛的情绪找到名字。

它比崇拜更滚烫,比艳羡更长绵,名为渴慕。

再之后……

某日,在远方的迟邪听说,裴月明杀了很多人。

他笑到手上的刀都在抖,差点把手指划出血口,反问:“下一个是不是要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传言愈演愈烈,他置若罔闻。直到他亲自赶到那片战场——

影子吞没天空,在那片粘稠的黑暗之下,尸体相互枕藉。

但凡有名的夜狩都死了。

绣在华服上、俯瞰众生的金色眼瞳,沾满了泥血,空洞地瞪着天空。

迟邪习惯独行,与他们从无往来。可他知道,他们曾如何信赖裴月明。

他发疯般追寻,终于拦在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前。

“为什么?!”他声嘶力竭地质问。

裴月明说:“不要挡路。”

“我只要解释!”血荆棘爬过迟邪的小臂,勒出淋漓的鲜红,他却毫无察觉,“只要、只要一个解释——”

没有回答。

裴月明兀自前行。

在他身后荆棘铺天盖地而来。

于是,少年人的胸口爆出血花。

山风,流云,明灭的天光。

荆棘枯萎了,影子消散了。白衣胜雪,裴月明还是和初见时一样好看。

然而命运弄人。迟邪活了下来,裴月明身死名裂。

夜狩的中坚覆灭,留下长达百年的黑暗时代。悲剧刻骨铭心,秘密长眠土下,此后光阴流转了三百年。

直到他们重逢在铁穹下。

“……”

在迟邪的掌心中,脖颈血管突突跳动。

裴月明面色苍白,没有丝毫的反抗。

迟邪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期待一场跨越百年的恶战。可他没想到,裴月明会连法则都不用。

不用法则,连待宰羔羊都算不上。

迟邪又一次收紧手掌:“其他人认不出你,但我知道你做过什么……我很好奇,再死一次你会不会复活。”

骨骼闷响,像是随时会断,那人浑身的重量轻得出奇。

怪异的感觉掠过心头,迟邪再度打量。

裴月明的下颌被迫仰起,露出一段苍白的弧线。冷汗滚落,发丝凌乱地贴在侧脸。

他一只手虚搭在迟邪手臂上。

迟邪能感受到,庞大的阴影在周围流转。

然而,这只是窒息时的本能。裴月明的手没用力,蓄势待发的法则也被强行压住。

迟邪的手背青筋暴突。“喘不上气?这就对了。”他说,“一次不够的话,我会杀你无数次,直到你和你的秘密烂在土里。裴月明,即使这样你也不出手么。”

被刺穿的渡鸦,一只只化作影子飘散。它们是法则的造物,死亡不足为惧。

但生命就不一样了。

脆弱的、耀眼的生命。

挤压喉骨的闷响,面色的惨白和指尖的颤动,无一不昭示着——裴月明真的快死了。

这次是绝佳机会,裴月明完全没反抗。

可杀死一个引颈受戮的死敌,只让迟邪觉得荒谬。

烦躁在心中漫开。迟邪凝视裴月明的眼睛,试图从其中,窥见一丝一毫的情绪:恐惧,愧疚,亦或者傲慢。

他什么也没看见。

除了自己的倒影。

眸子乌黑,倒影清晰。可视线没落在他身上。

……裴月明看不见了。

那双曾俯瞰他的眼睛,空洞,失焦,像毫无温度的玻璃。

迟邪的呼吸猛然一滞。

刹那间,所有因怒火被忽略的细节,拼凑在一起:暗淡的影子,势弱的渡鸦,还有瘦削得多的身躯……

裴月明孱弱,力怯,目不能视。

他就要死了。

明明动了杀念,只差这最后一寸。

但不该这样的。

他要的是站在山巅的那个裴月明,要的是仰望多年、死也死得让他咬牙切齿的裴月明。

“……”

迟邪的手指僵了很久。

最终,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仓皇,他触电般地松开了手。

“咳咳咳——!”

氧气跟玻璃渣一样捅进肺部。裴月明靠墙,微微弓身,爆发出呛咳声,血液涌回了大脑,太阳穴突突直跳。

迟邪退后半步,冷眼看着。

汪清倒被这动静吓清醒了。

他还拿着裴月明的纸伞——荆棘没冲他来,但纸伞挡住了割人的风。他完全不清楚状况,只认识这血荆棘,眼前人似乎、似乎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执行者迟邪。

“……喂!”汪清鼓起勇气喊,“我我、我可是看到了!你们执行者,也不能乱打人吧?!”

他的声音发抖。

迟邪瞥了他一眼,目光跟刀子似的。

汪清吓得发毛。

他咽咽口水,还是坚持大声说:“我我我你你他……”

他不讲了。

——裴月明抬起单手,虚虚一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