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江为竭

死敌守寡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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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为竭 · 更新时间未知

尤其是这样轻松、惬意的夜晚。

“……迟邪?迟邪?”

迟邪猛地回过神来:“怎么了?”

“这些看不清。”裴月明告诉他,“颜色太接近。”

靠【借影】视物,很难分辨出相近的颜色。

他向迟邪这边倾身,指出十几张照片。

发梢几乎要蹭到迟邪的下巴,几滴水珠,滴在了迟邪的袖口上。

迟邪的喉结动了动,接过手机,将照片转发给副手,叫他们重拍和处理颜色。

手上是这么做着,没耽误事,思绪还悬在半空。

他闻到裴月明身上传来的气息。

那是湿润且温热、混着极淡沐浴液的香气。

从微湿的黑发、从领口敞开的脖颈与锁骨间,无声漫开。

迟邪常常是张扬的,侵占他人空间而不自知。裴月明完全相反,就和他的法则一样,克制而内敛,悄无声息。

而此时水汽未散,放松自在。裴月明窝在沙发里,那一贯笔挺的腰背好像都柔软了几分。

这是为数不多的时刻,一切反了过来。他的气息浸染了迟邪周围的空气,占据了每一次呼吸。

……真好闻啊。

迟邪这样想着,又一次怀疑起来,他们用的,真的是同一款沐浴露吗?

裴月明坐了回去,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那气息随之淡去了。

肩头的渡鸦也觉得舒服,把自己缩成了一个毛茸茸的黑球,蹭了蹭裴月明的颈窝。迟邪看着它,莫名有说不上来的不爽。

副手很快发回处理后的照片。

裴月明再次翻阅:“两种仪式,一种转嫁疾病,稳定自身状态;一种让普通人觉醒法则。需要尸体和七个参与者,其中月相三人,日相三人,星相一人。”

能主持仪式的,都是实力不俗的飞升者。

迟邪飞速在脑中过了下那片地区、同时期活跃的飞升者。

他们每一人的行踪、风格与目的,像一张大网被慢慢串了起来。

“好,我知道了。”迟邪垂下眼睛,把信息发给副手。

“还有么?”裴月明问他,“没有我准备去睡了。”

“那么早?”迟邪顺口说,“头发还没干吧?”

“快了,再吹一下。”裴月明走到卫生间,吹风筒的呼呼声传来。

等他出来,听到迟邪问:“你洗澡用的是那瓶白的吗?”

“对。”裴月明有些疑惑,“那不是沐浴露?”

“没事,我就随便问问。”迟邪喃喃,“不应该啊……”

当天晚上,迟邪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依旧是那股好闻的气息。

不同的是,他自己的呼吸灼热,灼热到,快要把对面的气息烧化了——

他用手指,细细抚过那眉眼。

额头与鬓角,眼尾与眉梢,再到脸颊与下颚。

黑发黑眸,霜雪般的颈侧,令人贪恋的气息。

三百多年,太多事已模糊。唯有那个人的每一画面,怎么都忘不掉。

恍惚间又回到初见那日。

漫长的跋涉,孤注一掷的祈求。泥泞里,人群跪拜,求夜狩庇护家乡,空气里是散不尽的恐惧。只有年幼的他,在一片死寂中倔强抬头,发誓要杀尽邪物。

于是,尘埃中,那袭白衣为他驻足。

仿佛云端落下月光。那分明是一张极其年轻的面孔,垂眸看来,如此悲悯。

近乎神性的惊艳。

可是……

在那回忆中,在那注定驶向爆炸的车辆上。火光升腾之时,裴月明半张脸在辉煌的光中,半张脸在浓郁得化不开的阴影里。

光线偏爱他,勾勒优越的骨相,却无法温暖那片过于苍白的皮肤。

这样一个人,因为自己露出了鲜活的错愕。

那双墨色的眼,在无数洪流般淹没他的画面中,浮浮沉沉。

它时而明亮。

在暴雪里向他伸出的那只手,好看而修长,他告诉他要活下去,要去远方。

转瞬又是血色飞溅的回忆,自刎时,那人眼尾微挑,似是笑了。

它时而黯淡。

古城寂静,舞会光鲜,在无人的角落低语。暴雨中他们额头相抵,那双沾着雨水的手,强硬地捧住了他的脸。

身躯变得那样瘦削,好像光是被大力拥抱,就会破碎。

可他还是牢牢抱住了对方,抱住那挺直的脊梁,尘埃中,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后背。

太过真切,所以让人贪婪。

迟邪近乎焦灼地想:要怎样才能看见更多?

到底怎么样,才能打碎那面具般完美的神色,窥见内心,触及灵魂。

呼吸交融,气息滚烫,那掌中的体温鲜明。

鲜明到,想在某个瞬间……

看到那身白衣,因他跌落人间。

呼吸越发灼热,迟邪贪婪地,一次次贴近、打碎那柔软的气息。

他怎么也看不清,身下人的神情。

还会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吗?会别过脸喘息吗?会微微皱起眉吗?是茫然还是局促,还是……

还是和他一样,意乱情迷?

“……!!”

迟邪猛地醒来。

大汗淋漓,他下意识往身边一摸,床单冰凉而空荡。

心跳快到不可思议。

他撑坐起来,在黑暗里急促呼吸,胸膛剧烈起伏。片刻后,他抬起手背重重抹过下巴。

湿冷一片。

好像能把他的皮肤烫伤。

迟邪知道,自己该觉得荒谬的。

在漫长岁月中,他从没有一刻怀疑过自己对裴月明的情感。少年时期的仰慕也是炽热而坦荡的,没有半点非分之想。

可梦里的渴望太真实,真实到让他恐惧。他一时之间,竟什么都理不清了。

……还是说,那自诩坦荡的仰慕,从来就不曾纯粹?

这念头一出,迟邪只觉得头皮发麻。他近乎狼狈地快步走进浴室,一把拧开了冷水。

水流轰然浇下。

凉意刺骨,心乱如麻。

许久后,浴室门打开,迟邪带着一身冰冷的水汽出来。

他打开厨房的灯,想找瓶冰水。

这房子他几年才来一次,管家在冰箱里备的一箱矿泉水,今天都喝完了。

夜深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又心烦意乱,翻来找去,连瓶常温的都没找到。

只有桌上的保温热水壶。

迟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啧了一声。

刚拿起热水壶,就听到身后微哑的嗓音:“……迟邪?”

迟邪握着水壶的手一顿,后背的肌肉猛地绷紧了。

他慢慢回头。

裴月明站在卧室门口。他显然刚醒,黑发睡得有些凌乱。

和梦中毫无防备的柔软,竟有几分诡异的重合。

“……吵醒你了?”迟邪的声音发紧。

“没。”裴月明低声回答,“出来找水。”

他拿着杯子走近。

那股气息,那股在梦里几乎把迟邪逼疯的气息,再一次轻飘飘地缠了上来。

迟邪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退。

又是那件空荡荡的睡衣,属于他的尺码,过分宽大了。目光扫过裴月明宽松的领口,顺着锁骨的线条,落在颈侧白皙的皮肤上。

——他在梦里吻过。

他还记得那触感和温度。

迟邪盯着那一截脖颈看了几秒。

直到喉结干涩地滑动了一下,才强行移开视线。

“给我吧。”他几乎是劈手夺过杯子,转身背对裴月明,迅速倒满温水。

把杯子递回裴月明手里时,他的动作很重。水晃荡出来,溅湿了裴月明的虎口。

随后,迟邪抓起另外那杯,仰头灌了一大口。

裴月明接回杯子,双手捧着。

他气血不足,每次半夜醒来都迷迷糊糊的,没太在意迟邪的失态,转身要回房。

迟邪脱口而出:“裴月明。”

裴月明回头。

迟邪盯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后憋出一句:“下次……换个沐浴露吧。”

从神色看,裴月明显然很困惑。

但他实在太困,含糊应了一声,就关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

客厅重归死寂。迟邪站在原地,捏着空荡荡的水杯。

第二天迟邪醒得很早。

眼皮比平时要沉,大概是没睡好。但他到底精力充沛,起床洗漱的功夫,脑袋就清楚多了。

天还没亮透。裴月明的房间静悄悄的,他扫了一眼,回房刚拿起床头水杯,忽然顿住。

那玻璃杯,比他惯用的要高一些。

是裴月明的杯子。

昨晚两人,一个半梦半醒一个心猿意马,居然都没有发现。

杯沿有一圈很浅的水印,也不知是谁留下的。

迟邪愣了几秒,把杯子像个炸.弹一样丢进水槽,换衣服出门。

这天,裴月明是在米浆的香味里醒来的。

来到客厅,桌上摆着的两份肠粉豆浆冒着热气,还有一瓶……新的沐浴露?

迟邪坐在桌边,还是一身洗澡后水汽的凉意。

“你出门了?”裴月明问。

“跑步。”迟邪深呼吸一口气,“我发现了,几天不运动就容易出问题。”

“……什么问题?”

迟邪转头看他,满脸严肃地宣布:“我中邪了。”

裴月明:?

“我跑了二十公里,感觉好多了。”迟邪告诉他,“裴月明,你也要多运动。”

裴月明谨慎道:“你的意思是,你靠跑步驱了邪,顺便买回了早餐和沐浴露?”

“没错。”

“你对原来那瓶有什么意见?”

“你觉得它闻着怎么样?”迟邪反问。

迟邪和平时不太一样。裴月明越发谨慎:“……还不错?”那草木的香气很清淡。

“你也觉得它太香了对吧!”迟邪突然目光炯炯,“果然,不止是我这样想。”

裴月明越发困惑。

他坐下来吃肠粉时,发现桌上那瓶新沐浴露写着“男士劲凉无香”。

但,迟邪什么时候在乎这种东西了?他连洗发水和沐浴露用反了都不会发现,一块肥皂能搓到地老天荒。

好在,九月的阳光猛烈。

好像只要在这样的光下多站一会儿,心底那点晦暗又不可言说的秘密,就能被尽数烫平、晒透,缩回某个不敢见光的角落。

到这天中午,迟邪像朵向日葵一样晒足了太阳,已经恢复常态了。

至少表面如此。

两人上了飞机。

机翼掠过湛蓝天际。数小时后,在温和的风中,他们降落在机场。

这里是南方腹地,介于原野与山脉的交界处。迟邪换了辆高大的越野车,往郊区开,在山路上摇摇晃晃了两个小时。

越往前开,越是连绵的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