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暗流

“他必须失败一次。”

京城，一间不对外开放的内部宾馆包厢里，王洪斌端着青瓷茶杯，语气平静，但眼神里的阴冷却让空气都下降了几度。

“一次众目睽睽之下的，彻彻底底的失败。”

“只有这样，萧老他们才会冷静下来，才会意识到，把国运压在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身上，是何等的荒谬和危险。”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

化工部综合计划司副司长，方宏达。

他也是王洪斌在雪熊联邦留学时的学弟，是苏派技术官僚体系里，冉冉升起的新星。

“王师兄说的是。”

方宏达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

“黑风口的事，确实让他风头太盛了。”

“不过，地质勘探那种东西，玄学成分居多，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不奇怪。”

“但化工不一样。”

方宏达的嘴角，勾起一抹知识分子特有的傲慢。

“化学，是严谨的科学。”

“没有捷径，没有运气。”

“只有日积月累的实验，和海量数据的支撑。”

“他一个外行，想在一个月内，攻克我们组织了十年都没拿下的‘催化裂化’技术？”

方宏达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听一个笑话。

“痴人说梦。”

王洪斌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所以，这次就要辛苦方老弟了。”

“郑政委那边，已经把报告递上来了，指名道姓，要你们化工部出人，出设备，全力配合李卫国。”

方宏达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

“王师兄放心。”

“人，我给他。我把咱们部里最‘资深’，最讲‘规矩’的老专家们，都给他派过去。”

“设备，我也给他。把我们刚从仓库里翻出来的，五十年代的‘实验反应釜’，给他送过去。”

“保证让他挑不出一点毛病。”

王洪斌满意地笑了。

“资深”，意味着思想僵化。

“规矩”，意味着按部就班，拖拖拉拉。

五十年代的实验设备，用来搞八十年代最尖端的化工技术？

那不是做实验。

那是谋杀。

“我要让他，有力气没处使，有想法无处用。”

方宏达慢悠悠地补充道。

“让他一拳打在棉花上，陷在文山会海和无休止的流程里。”

“等他把时间和国家的投入都耗尽了，最后两手空空。”

“到时候，不用我们出手，舆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高！”

王洪斌抚掌赞叹。

“杀人不见血，还是你们文化人手段高。”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张为李卫国量身定做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

两天后，李卫国乘坐军用飞机，返回了京城。

机场，郑政委亲自来接。

“卫国同志，辛苦了！”

郑政委一把握住李卫国的手，用力地摇了摇，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黑风口大捷，你可是给我们所有人都打了一针强心剂啊！”

“萧老亲自指示，庆功会暂时不搞，等你把炼油的问题解决了，再和航空发动机的项目，一起庆功！”

“双喜临门！”

李卫国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化工部那边，联系的怎么样了？”

郑政委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一个字，快！”

“我报告昨天早上递上去，今天早上，化工部就回函了。”

“他们成立了一个‘催化裂化技术攻关联合专家组’，由部里最权威的高级工程师，高建城同志，担任组长。”

“说是要全力配合你的工作！”

“人，今天下午就在化工设计院等我们。走，我直接带你过去，我们争取今天就把方案定下来！”

郑政委雷厉风行，拉着李卫国就上了车。

半个小时后，吉普车停在了化工设计院的大楼前。

一间宽敞的会议室里。

以高建城为首的，七八位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片的老专家，已经正襟危坐。

看到郑政委和李卫国进来，高建城站起身，脸上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郑政委，李顾问！欢迎，欢迎啊！”

“早就听闻李顾问是少年英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一番客套后，众人落座。

高建城清了清嗓子，打开一份文件。

“李顾问，我们专家组，连夜研究了您的初步构想。”

“不得不说，您的想法，非常大胆，非常有前瞻性！”

他先是戴上了一顶高帽。

“但是呢，催化裂化技术，它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

“尤其是催化剂的核心，分子筛的合成，更是难中之难。”

“根据我们多年的研究经验，我们认为，想要成功，必须遵循科学规律，一步一个脚印。”

“这是我们专家组，连夜为您制定的，一个为期三年的，详细攻关计划。”

说着，他将一份厚达上百页的计划书，推到了李卫国面前。

李卫国拿起来，随手翻了几页。

第一年，进行理论研究与文献翻译。

第二年，进行实验室级别的小批量合成试验。

第三年，尝试进行中试放大……

李卫国的眉头，皱了起来。

三年？

等他们搞完，黄花菜都凉了！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往下翻。

当他看到计划书中，关于分子筛选型的部分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计划书上赫然写着：

【核心催化剂选型方向：A型或X型沸石分子筛。】

李卫国抬起头，看着一脸诚恳的高建城。

“高总工。”

“是，李顾问您请讲。”

“我记得，A型和X型分子筛，孔径都大于8埃。”

“在进行重油裂化时，极易因为大分子焦炭的沉积，而导致催化剂快速失活。”

“这个问题，你们的计划书里，好像没有提到解决方案？”

李卫国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普通的学术问题。

然而，这句话，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会议室。

高建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他身后的那几位老专家，更是脸色大变，交头接耳，发出了压抑的惊呼。

“他……他怎么会知道‘孔径’和‘积碳失活’？”

“这是我们内部研究了五年，才得出的失败结论啊！”

“这些数据，都还没公开发表过，他从哪儿知道的？”

高建城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精心准备的“陷阱”，一个用来拖延时间的、注定会失败的技术路线，竟然被这个年轻人，一句话就给戳穿了！

而且，是直击要害，一针见血！

这……这不科学！

他一个搞地质的，怎么可能懂这么精深的催化化学？！

郑政委虽然听不懂，但也看出了气氛不对。

他看向李卫国。

李卫国放下了那份厚厚的计划书，像是扔掉一沓废纸。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然后，他回过头，对着已经完全傻掉的高建城和郑政委，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话。

“郑政委。”

“我们，不搞炼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