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大人必须死!未知作者

太傅大人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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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作者 · 更新时间未知

其实有点硌头,他想,好瘦啊,和躺在母亲怀里一点都不一样。但此时此刻,这个救了他的人,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如果他真的被允许依靠。

头顶传来困倦的哈欠声,一只手带着他一起滑进了被子里,既没管他到底还有什么心事,也没把他从身上揪下来,就那么缩在被子里没了声息。

他甚至不知道这是睡过去了,还是昏死过去了。

死带给他的阴影太重,他从那人的怀里抬起头,颤巍巍的指尖伸到鼻端试了试,还有气。

活着就好。他在心里千恩万谢。过了困劲儿,他只是躺着,百无聊赖地摸着手里的绸缎,这么滑,难怪那人总是毫不费力地就钻进了被窝,像一尾鱼,轻轻的,静静的。要是他们常穿的麻布衣服,一定不是这样好听的声音了。

天还不亮,浅眠的人就坐起身,跟他圆溜溜睁着的眼睛对上。

那人伸手摇了摇幔帐外挂的一只铃铛,立刻有敲门声,响三下,两个婢女端着洗漱用具进来。

他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也不知道作何反应,那些精细的伺候人的活计他也插不上手,只好在床上呆坐着,看门外又一个未见过的婢女,秀眉鹅蛋脸,捧着官服进来了。收拾停当的县官老爷穿上青色官服,迎着烛火与天光冷暖交错的映照,官服上的白鸟羽毛雪亮,活了一般。

“绵祝,给他找几个师傅。”

“是,郎主。”

现在他知道了,县官老爷要叫郎主,这个地位好像很高的婢女叫绵祝。

“至于你——”那人转过来看他,手在他头上敲了敲,“要给你父母戴孝,说不准以后就不做噩梦了。”

从那天起,他左臂上就一直别着一朵白绢花。

“想什么呢,叫你半天了。”

闻诤回神,赧然说自己方才没听见。

“我是问你,想不想做官。”

做官吗?他当然想的。倘若他能做一方父母官,一定不会像当年一样,平白地把几十亩田扣在他们家头上,害得他们一家交不出这许多税,不得不连夜收拾细软逃离这个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如果不用逃,也就不会遇上洪水。

可是自己以前只会种地,跟着邻家哥哥学了几个字,开蒙太晚了,即便这两年郎主给他请了好几个师傅,教他弓箭骑射,教他诗书礼义,但没有比较,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比同龄人落后了太多。

“不想算了。”应涟耐心告罄,折好图纸,让他拿给绵祝。

“我想。”他知道这个机会如果不抓住,恐怕以应涟分给他的那点心神,再也不会问他了。

“我想的,郎主。”他看着应涟的眼睛,又重复一遍。

“行,以后你的诗书我亲自考校。”

他想起曾听府里的人说,什么新科状元郎,比之当年十六岁就连中三元的郎主,那是远远不如。

不过这话传到了绵祝耳朵里,一并赏了银钱和耳光,打发出去了。

第3章 欺负孩子要趁早

应涟没有养过小孩子,甚至连小猫小狗也没养过。

小时候看国公府的小世子有只虎斑猫,他也想养,觉得那猫长得很威风,被父亲无情嘲笑“你自己就跟小猫似的,细声细气儿”,然后单手把他抛起来接着玩,又在两个哥哥手里被当球传着玩。

父亲常说,我们满口家粗人,到了你这终于要精细一回了。

未想过十余年后,他养的第一个活物是个半大小子。

闻诤其实很省心,不用人背着抱着,不要求吃穿用度,甚至过分安静,因而显得怯生生的。养他不比养一只虎斑猫更麻烦。

但他既知道了闻诤心里有抱负,不愿混吃等死,就不得不上心点,花时间去栽培他。

闻诤在门边收伞,带了一身潮气进来,因此没靠近他,就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熏干衣服。

饶是如此,开门的时候还是把水腥气放进来些,应涟掩口咳嗽两声,把帕子丢在一边,朝他招招手。

“这两日学的什么?”

“夫子在讲《资治通鉴》。”

应涟从前在东宫不过是凑数的,很少有什么轮到他讲,讲也是照本宣科。

算来这是头一回认真教小孩,不知道应该如何深入浅出。他自小读书一读即透,很少觉得什么是难于理解的。

在他支着下巴在脑中检索一个比较简单的问题时,闻诤在静默里度秒如年。

原本以为郎主说的亲自考校不过是顺嘴问一两句,如今看来竟然要动真格了。这么一想不打紧,因为太紧张,在学堂上听得明白背得出来的东西,全都化茧成蝶,扑剌剌飞了。越紧张,他就越什么都想不起来。

“《汉纪》里说:吴王好剑客——”

应涟挑挑拣拣,觉得这一段还是比较通俗易懂,望文而能知义的,但他没有说全,显然是在等闻诤自己接。

教闻诤学问的夫子是个乐呵呵的白毛老头,因为钱给得到位,又只这么一个学生,平日里对闻诤慈爱得紧,常常讲着掌故,便话头一挑,支到什么野史轶闻上去了,课上很是轻松。

在夫子那里没感受过的学堂恐怖氛围,闻诤在应涟这里感受到了。

他被应涟抬眼一看,怕是此刻让他写自己的名字,也要丢两笔忘写,更不要提什么汉纪这种他根本还没学的东西。

“吴王、吴王好剑客……赵王、赵王好……郎主,这里还没学到……”

“哪有赵王的事,你自己编一本得了。”应涟在他额头上轻轻敲了一记,心里对于小孩子的接受能力有了再认识。

原来两天时间看不到《汉纪》啊。

只是一句调笑,并没有怎样责怪,但闻诤脸上已经漫起一层发了疹子似的红,红得惨烈,比被人掌掴了还辣得痛。

应涟看他不说话,红着脸泪汪汪的,不由怀疑自己把话说重了。可是自己说什么了?也没说什么吧。

“搬个凳子坐过来。”

闻诤依言坐在他身侧,往日里抽条拔高的身形也不挺拔了,佝偻在圆凳上,小猴一样。

应涟递给小猴一只苹果。

“吴王好剑客,百姓多疮瘢。楚王好细腰,你觉得会如何?”

“会……会有很多人为求腰细,不吃饭?”

“挺聪明嘛。”

闻诤抟着手里的苹果,低头不敢接话。

“那你说,这两句话什么意思?”

“君王、君王的喜好,会有很多人竞相模仿,来讨好他……”

闻诤正在漂亮得雌雄莫辨的年纪,小女孩似的,两颊有未消的婴儿肥,眼睛滴溜圆地看着他,虽然没说话,但眼睛里写满了对吗对吗我说得对吗。让应涟很难说不对。

“嗯,”应涟予以肯定,“这就是我们所说的——”

等了两秒,应涟不为难他了。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连你穿衣服的料子,上面绣的花纹,住的屋子,檐角的制式这样微不足道的地方何以如此,都大多来源于某个上位者的所好,遑论治世之道。”

闻诤想,那么他家在丈量土地的名册上多出的几十亩地,又是哪个上位者的所好呢?

“去吧。”

应涟的一声打断他的思绪,想想又加上一句:“念书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慢慢来。”

他肃身退出去,撑着伞走在雨里,右手握着一只早就捂热了的苹果,边啃边哭,边哭边啃。也不知道在哭父母,哭自己第一回面对郎主的考校就答不上来真是太没用了,还是仅仅在哭那个看起来不可一世的郎主竟然会仔细给他讲一段史书。

“哎呦这是谁家的小可怜——”

来人一身艳艳霞色,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等到轻手轻脚地跳下来,他才看见,这是绵祝。

可是绵祝姐姐几时学会了武功,难道平时一直都深藏不露?也不像。他好歹习武两年,绵祝的身形一看就是没练过的,和眼前这个面容一模一样的女子有着极其细微的差别。

想到这里他也顾不上哭了,眼神一凛就要拉开架势,只是叼着郎主给他的苹果,看起来在气势上不太夺人。

“真可爱。”眼前的姑娘嘻嘻一笑,转瞬已至身后,掀起一阵与雨中风不同的气流,令人汗毛倒竖。如此鬼魅的身手,却只是拉了拉他发髻里的一根小辫子。若是为了杀他而来,他已经死了几个来回,连预警都做不到。

“嘘,别叫,姐姐不是坏人。”

眼前又一花,那姑娘已脚尖点着檐角,飞往郎主所在的堂屋,扬起一片赤霞的衣角。

虽然知道郎主随扈不少,等闲不能近身,可是那个和绵祝姐姐如同双生的女子功夫那么好……

他还是不放心,顾不得回房间取剑,便奔在雨中。他已经尽力快跑,把伞和苹果都丢掉了,肺都要炸开,但也只是远远看见女子落在门前,发出的声响不比一滴雨落地更大。

不过女子随即收起嬉笑模样,躬身敲门。

他才松了一口气,顶着雨慢慢往自己屋走。也许应涟说得对,戴了孝,噩梦就不再找他了。后来他渐渐能一觉睡到天亮,就被应涟从房里丢出去了,不过丢到了距离堂屋较近的房间。

一天之中遭受两轮打击,他觉得自己简直是文不成武不就,做什么的材料都不是。别说自己方才没追上,就算追上了,那女子真有歹意,自己也不过是过不了三招就以死报恩了,全无用处。

他这里没有照顾起居的婢女,因为他不习惯,只有一个清早来给他梳头的,梳完就走。此刻一边给自己烧洗澡水,一边又掌不住哭起来,眼泪吧嗒吧嗒掉进浴桶里。

第4章 寒铁

“那小孩儿也太好玩了,郎主,把孩子借我养两天呗?”

应涟看着灵雨递过来的消息,久久没有言语,忽而拾起笔写字条,写完了才接话道:“你作弄他干什么。”

“不是故意的嘛,他一边哭一边啃苹果太好笑了,我没忍住。”

“他哭了?”

“对呀。”

“爱哭,心软,恐怕大事难成。”应涟折好字条,灵雨双手接过。

“郎主本就说只要他能平安健康长大就行了,咱们有什么大事指望他。”

“他自己的大事。”应涟没再解释,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灵雨,“你明天再动身,等我问问他,大一点了愿不愿意跟着你去。”

“现在不行吗郎主,就小孩好玩儿呀,长大了就讨人厌了,再说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在江湖上摸爬滚……好吧我滚了”灵雨吐了吐舌头,利索地翻窗跑了。

这丫头不比闻诤细心,就大剌剌地给开着窗子,应涟走过去,但并没有关上,只是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