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大人必须死!未知作者

太傅大人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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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放心”二字,应涟抬头看了荀克静一眼,荀克静给那眼神一扫,下意识坐直了,随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收拾腕枕,把要说的话暂且咽了下去。

应涟不让他说,闻诤又让他一定说,他只是一个潜心向医的大夫,夹在这两个祖宗之间,还真是为难得很。

荀克静在原来的方子上略作调整,嘱咐应涟一定要好好吃药膳,就利索离开了。

直到送走了大夫,闻诤还在应涟那句“我们这位小闻大人”里晕晕乎乎地拔不出脚来,不辨东西南北。

应涟大约只是随口说了那么一句,闻诤心里也清楚,可是这话越是品就越亲昵,好像昭示着自己和应涟的关系与旁人不同似的。

尽管这个旁人只是一尊木头桩子,还是实心榆木的那种。

可是没关系,他自己知道就很好了。

应涟坐在案前翻看这一年来的朝廷人事变动,正提笔在上面勾画,闻诤送客回来,默默将他看着。

饶是应涟,一抬头对上这样柔情似水的凝视也微微后挪了点,后背倚到坚硬的黄檀椅背。

“你抽什么风?”

“郎主对我也太好了一些。”

应涟:……

有毛病!

“郎主,我能……”

“不能。”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应涟从纸堆里抬眼,示意他有话快说。

“这回走,我想带点东西,告慰相思之苦。”

应涟看了他一会儿,抓起白玉镇纸砸过去。

“郎主我错了!”闻诤一把捞住镇纸,正色道,“我能不能把那本你亲自批注的《永绥策论选》带走?”

第78章 自取自取自取

忽而摆出这么潜心向学的模样,应涟做人家长辈的,自然不能拒绝,点了点头。

“你还用到什么书,一并拿走。”

闻诤想说还用到你写给我的家书,但不想脑袋上真的被砸个大包,于是把这句话吞下去了。

既然应涟发话,他也就不客气了,在书房转悠了半日,搜刮走一摞书,堆起来到人腰胯。

而对于他顺手牵羊的几张没来得及扔的手记草纸、太湖石摆件、镇案头用的小金兽、几块偶尔点来用用的凝神香,以及不知哪根筋搭错,蹲下扯断应涟腰上的半根丝绦……

应涟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同他计较。

闻诤打完了秋风,把手伸向应涟肩头,有心把这个也装进袋子里一包带走,最终只是拂了拂不存在的尘埃,凝视着应涟不辍笔耕的手道:“郎主,我要走了。”

“今天?”应涟笔下未有停顿,不过连写了几个草体字,看着像画符,闻诤不认得。

“是。其实面过圣就该走的,只是我不舍得,私心想跟你过个年。荀先生说你总不遵医嘱,再别这么着了,没人监督你你也要好好喝药,好好用药膳……”

越说就越是说不完,千头万绪,把自己给说哽咽了,只好堪堪停住。

应涟当没听见,老神在在地嗯了一声道:“去吧。”

人说昔年竺道生讲经,意之所至,能教顽石点头。可是闻诤觉得,就算一百个竺道生围着应涟,也不能教应涟有半分触动。

他想去摸摸应涟有没有心,何以时刻八风不动。

然而没敢,低头在应涟的额角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在应涟开口骂他之前,扛着一布袋东西跑路了。

脚步声渐远,应涟终于停下手里的笔,扔在一边,把刚写的一篇扔进铜盆里烧掉了。

岂止闻诤不认得他写的是什么,就连他自己也不认得。那也并不是什么草书,不过是一些潦草的偏旁部首,从前一行字里原样抄下来的。

火舌很快把雪白的纸舔食殆尽,不甘不愿地熄灭了。

应涟望着乌沉沉的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才回过神,重写方才废了的那一篇。

来到官道上,享了几天福变得好吃懒做的方迢迢还在埋怨他。

“郎君大晚上赶路,多危险呢!天儿又冷,况且咱们走不了多远就得找地方投宿了,何苦来哉!”

闻诤实在不知道他们两个壮年男子走夜路有什么危险,当年灵雨带他长途奔袭的时候他都怕灵雨反过来打劫别人。

然而毕竟他这个时间走也不是那么占理,因而给方迢迢顺毛道:“方大哥只当是为了我罢,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我看也是。你跟太傅不对付,还硬要住到人家里去,虽说府上好吃好喝,但毕竟白饭也不是那么容易吃的。”

闻诤打量着这位白饭不容易吃的男子,回个年又胖回五花三层了,从前减的肥早已宣布复辟,一时无话。

“倒也不是因为这个……”闻诤想了想,觉得此人很难成为自己情感方面的良师益友,于是也没了多说此事的兴致,含混道,“总归还是早点回去好。”

两人回去的时候无有辎重,一人一马轻装简从,赶在漫天星斗的时候到了驿站投宿。正往里走,方迢迢突然福至心灵,问:“郎君方才说的不会是喜欢府里谁的意思吧?”

这下轮到闻诤跳脚,回身一把捂住那没遮没拦的大嘴巴:“方大哥说什么呢!”

闻诤想象中自己是大义凛然地出言阻止,然而在方迢迢看来这分明是少女怀春的娇嗔,更知道自己是猜对了。

于是他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府里一般人,想必闻诤是看不上的,再加上这遮遮掩掩的态度……难道是绵祝?这样一来,掌柜的为什么不待见闻诤,太傅又为何把闻诤骂哭了,就都可以解释了。

他简直太聪明了!方迢迢在心里为自己叫了一声好,体贴地替闻诤藏起这个秘密。

望着闻诤兀自拴马的背影,方迢迢摇了摇头:年轻人啊,真是敢想敢做,绵祝虽然照顾他,可也不过是把他当小孩子罢了,这桩情恐怕也是没结果。

闻诤遭人这般念叨着,狠狠打了个喷嚏,下意识侧头去看方迢迢,发现对方正在无限怜爱地看着他,不由一哆嗦,问:“怎么了?”

“哎……没事,都不容易。”

闻诤:……

没看出你有哪不容易。

风尘仆仆地赶了几天路,回到官署的时候闻诤突然想起来,应涟也许喜欢好看的,可恨自己前些天回京的时候忘了这一茬,都未曾好好捯饬过!

可见以色侍人实在是门学问,自己既然没有当狐媚子的天赋,就只能以勤补拙笨鸟先飞了。

不,笨狐。

在京城,在应涟身边的那几天如幻似真,若不是手里还把玩着偷偷割下的那一绺头发,他几乎以为这是自己的一场空想。

应涟这么冷硬的人,头发却出乎意料的柔软顺滑,亲昵地和他的缠成一股,红线穿梭,难辨你我。

他放任自己想象了一会应涟穿喜袍坐在红帐子里的模样,又觉得红袍就够了,红帐子显得俗气。

反复在心里修修改改,终于满意,收起一腔漫溢的绮念,顶着蒙蒙细雨往河堤去了。

河堤这东西何时也不能放松警惕,也许平时看着好好的,但潮汛一来,说不定哪处就撑不住了。一处冲垮,或致全线崩溃。

因此闻诤巡查了几处河堤,还是不很放心得下,眉头沉沉压着眼睛,连夜起草了一份河堤巡查检修的文书,拿给顶头上司郑英看。

这时节多数人还在家里过正月,郑英看了直呼妙哉,而后又有点为难似的开口:“讳言呐,大过年的,安排这么密的轮值,恐怕底下人也无心去好好办。依本官看也不差这几天了,过完年再谈,你说呢?”

“汛期不等人,大人。”

郑英何尝不知道这道理,可是没有冲毁的堤坝,何来赈灾款?江南官场的人头被收过一茬子,想要巧立名目贪墨已经十分之难,不就靠从这里头捞点体己钱么?

“那你同周远胜商量去吧,你们年轻人有想法。”

第79章 春潮带雨

郑英为官多年,深谙放养之道,手底下的人做出功绩来得算他一份,做出毛病来最多是“监管不力”,也不为大过。

尤其闻诤这种有背景有干劲的刺头,他是真懒得招惹,想做什么就去做好了。

闻诤不知道郑英在心里把他定义为刺头,就是知道了他也不在意,当下催马赶去找周远胜了。

过了个年周远胜面容愈发慈祥,仿佛吃了年底供奉的香火一样,白胖得脸上边际都模糊掉。

见有人来,自然是未语三分笑,来的人是闻诤,又追赠两分。

两人坐下寒暄几句,闻诤便拿出文书来请周远胜掌眼,忽而又想起上回的教训,谨慎补充道:“我安排的人不算多,轮值起来或有劳累,但都是素日信得过的,另给津贴补偿。周大哥看看如此可合适么?”

周远胜很欣慰这小子终于明白人是不能当精力充沛的驴使唤的,啜了口茶水赞道:“老弟你这文书写得实在工整,我挑不出什么错处来,只一点,如你所说,人确实太少了,我这还有几个能用的,也凭你差遣。盯过了春汛这一阵子,给他们放两天病假也使得。”

这样也行?闻诤开了眼界,默默记下此等灵活手腕,但表面上还一派淡定,点了点头:“周兄所言极是,受教了。”

“那不叨扰周兄了,我去跟底下知会一声。”

“左右在家里躺着养出一身懒肉,我随你同去罢。”

安排完轮值的事,两人也并未打道回府,顶着小雨,快马直奔河堤附近囤积砂石麦秸与土袋的大仓,检视一番,方才安心。

冬春之交不比其他时候,潮汛来得突然而猛烈,却又不是年年有,因此更让人没那么警醒。等到潮汛发动,措手不及。

于此同时,辖区全境负责人也都陆续接到命令,将各处大仓都检视一番,签名画押,做好了登记,以便追责。

又是骑马又是走泥地,即便穿了蓑衣也无济于事,后来嫌碍事,索性就那么淋着了。

周远胜头一回这么狼狈,头发湿成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显得脸更圆更胖,可是闻诤看他的脸色倒比初见那会儿假模假式笑着的时候要好太多了,至少不是那种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虚伪。

“周兄及早回去沐浴吧,这天儿着凉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官话说得极好,从前倒没发现。”

“这不回去了几天,又捡起来了。”闻诤朝他一笑,二人执缰作别。

回了住处,方迢迢看他跟落汤鸡似的,递上布巾叫他先擦擦:“郎君出门怎么不叫我?”

“本想着出门送个信而已,谁知在外面耽搁了整一天。”

“唔。”方迢迢点头表示理解,“有人给郎君寄信,放你床头了。”

“行,那我先回屋了。”

“诶——你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