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大人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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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小云觉得她今天怪怪的,但她只需要知道崔鸾跟自己是一条心就行了,其余的她这段时间分不出精力去想。
赞同的声音比反对的多,崔鸾成了大魏开国以来第一位女阁臣。不过这位阁臣看起来宠辱不惊,就算如此礼遇也没有什么喜色,便有人赞她酷肖其祖,有首辅之风。
这话听到谁耳朵里都挺膈应,也不知盛赞她的这人是真心还是来添乱。
内阁进了两位新人,应涟提的要求如数被满足,病自然好起来,重新拿着笏板上朝了。
不过如同他每次杀回来一样,就在他复工第一天,又一封奏疏递到陈昭成手里,要求内廷参照现行制度裁撤冗职后,将人员明细公开。
尽管打着内外一体的幌子,但陈昭成还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他就是见不得自己在监察百官的机构之外又设了不公开的监查组织。
“他想干什么?!把手伸到朕的后院来,他想做后妃?还是看朕不顺眼,想做皇帝啊?”
杜得鹿拢袖垂眼,看着年轻的皇帝在屋里走来走去,折子摔得邦邦响,突然觉得陌生。
也许真像应涟所说,皇帝只是皇帝,他把皇帝当成学生,总有一天要遭殃。
可是他也不能认同应涟的做法。
自古内廷就没有向外臣公开的说法,都是皇帝的私库在撑着,其实皇帝想设立多少个部门,想用谁,他们都无权置喙。即便是言官,也少有敢参这事的。
他当然不赞同陈昭成搜罗江湖人士半那些监视朝臣的事,可是必要的制度正确他得维护。
如若外臣内外不分,两相勾连,也会酿成祸端。
陈昭成发了一通火,叉着腰回身,看杜得鹿仍然一言不发,面色凝重,火气十分去了七分,轻咳一声。
“老师,在想什么?”
杜得鹿不知道。但他不能不知道。
如果他都不出面调停,那事情真就无可收拾。
“臣在想,也许应涟本意并非置喙陛下的家事,只是担心陛下安危。江湖中虽有能人异士,毕竟性子野惯了,恐做不了天子近臣。再则他们在外头的人事复杂,天家秘密也难守啊。”
“这么说,老师也赞同他。”
“臣不赞同。”
就四个字,把陈昭成刚挑起来的新火苗给浇灭了。
“那老师是何意,朕不明白。”
第93章 置气
“依臣所见,陛下留几个可心的豪侠在身边实在无可非议,也没有向外臣公开内廷的道理。然数量不宜太多,陛下自然光风霁月,没有他意,但朝臣不知全貌,恐怕要惶惑终日。应涟没在折子里明说,大约也是顾及到这个。”
陈昭成逐渐冷静下来。
他不得不承认杜得鹿说得对。可是身为人主,谁不希望全权掌握朝臣?而且有这么一班人在,对他们也是个震慑,好叫他们知道,举凡阴私,没有皇帝不知道的。
想到应涟,仍旧可恨。虽则他顾着自己的面子并没直说,改换的这个借口难道就不打一个皇帝的脸了么?
不过自己方才骂他的话也实在不上台面,不是皇帝该说的,回想起来耳根还阵阵发烫。幸好只有杜得鹿听见。
“老师。”陈昭成执起杜得鹿的手拍拍,“满朝上下,只有你真心为我,你的话我不能不听。”
“陛下万不可说这话,文谏武战,诸臣莫不为您的万里江山而同心戮力。”
陈昭成拍拍他肩膀,好一阵没说话,才叹了口气像妥协似的,低声道:“这事还望老师朕周旋。”
“臣责无旁贷。”
应涟在府里打了两个喷嚏,总感觉有人在骂他。
转天这个不祥的征兆就应验了。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应湘君,你以为你是谁,我看你是活腻味了!”
应涟对于这个不请自来的人没话好说,淡淡拿帕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唾沫星子,连起身迎客的礼数都欠奉,抬眼看他:“当上首辅是腰杆子硬了。”
杜得鹿简直被他事不关己的模样气笑了,一拍几案,反被那致密厚实的台面给震得手疼,甩着痛麻的手道:“别在这给我打马虎眼,你知道我是为什么是来的。”
“哦?你的好学生什么意思。”
“陛下……陛下的意思是,你别再上折子缠着这事不放了,朝堂内外的,你也不嫌丢人。”
“既知丢人,当初又为何要去做?倘使他不做下那样的事,我能奈他何。”
“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这样,你别再提此事,陛下那儿也不会专设探察使的职了,都当没发生过吧。”
皇帝托首辅亲自带来的台阶,铺到应涟脚下只求他下来。一般人早就诚惶诚恐。
但应涟显然不在其列。
应涟眼下乌青一片,极其疲倦似的,沉默看着杜得鹿,半晌开口,带着嘲讽意味:“缓兵之计罢了。”
“你别那么悲观么,皇帝想那么做,你不让他那么做,他也得有个接受过程不是?”
“杜梦鱼,这话,你自己信么?”
“我信。就像你数年来给我罗织那么些罪名,我刚刚要浮上来一点就有把我摁回去,但我依然相信你别无他心,只是为国尽忠一样。”
应涟一直知道,杜得鹿是这种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多年来反复领教。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正是如此,他觉得自己和他已经没什么话可说。
“不送。”
杜得鹿达到了目的,另有许多俗务要处理,也没多夹缠便走了。
走在路上才想起来,前几日小闻诤给他来信一封,讨教在州县之间的平衡之道。又言及自己与前漕运总督接触时年纪尚小,看不出其有哪些不当之处,还请杜大哥指点一二,以做警醒。
但他这几日夹在皇帝和应涟之间,两头说项,一时忘了回信。
想起闻诤,他自觉并没有给对方太多的指点,而那孩子竟然待他始终如兄长,想想怪惭愧的。
而且他也有和应涟十分相类的感觉,就是从前那个小尾巴似的孩子,不知何时,突然就长这么大,算来离京都两年有余了。
于是愧疚发作的杜得鹿洋洋洒洒给闻诤写了三千字,其中不仅涉及到闻诤想知道的,还把近来自己与应涟的龃龉也当唠家常写了进去,叫闻诤有机会的话劝着点这个越来越疯癫的人。
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
闻诤收到这封信坐在床前反复思量。
应涟给他的怪异感觉越来越深重,好像……对,正是蜡烛。
算命的瞎眼老道曾说,应涟是佛前火,只有那么微茫一点,替人引路,自己也就烧完了。
应涟现在就大有此势——分明身体和地位都大不如前,对皇帝却更强硬,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就好像必须要抢时间把事办完一般。
思及此处,他眼皮重重一跳,随即远处鸡鸣不已,天光竟已破晓。
当年他入朝为官,既想成为一个好的父母官,又是不服气应涟把他当孩子看,也想有朝一日能保护应涟。
可是今时今日,他连回去看应涟一眼的时间都没有,更不要说长伴身侧,又是否算作事与愿违,缘木求鱼?
也许他求皇帝,把他调回京,也未尝不可。然而漕运这般重要,他既然接手了,如何放心再交给他人。
为今之计,也只过年时候,他想办法溜回京几日。等到他把漕运收拾出一番模样了,再上疏请调回京。
他不需要什么高官厚禄,只需要一个很小很小的,能够留在应涟身边的职位就好了。
这么想着,七上八下的心总算稍稍安定下来,但那种眼皮一跳的感觉,却一直挥之不散。
果然,又过半月,荀克静来信一封。
信里说他制了个方子,对应涟的病情很是有效,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应涟的种种痛楚。缺点是长期服用人会在平和的状态里万事不挂心,俗称看过就忘。因此应涟喝了几天后再不肯喝了。
他也要闻诤劝劝应涟。
一个两个,好像都以为他是应涟什么很重要的人一样。
他不由苦笑。
倘若应涟真的那么在意他,又岂会毫不顾惜身子。就算是养条狗,也会担心自己没了以后狗的去处吧。
他知道他的怨艾太小家子气了。应涟不是为了追名逐利,全然是为国操劳,他的这一点点儿女情长简直不好意思拿出来与之相提并论。
可是,可是。
他是个会痛的人,应涟也是。
搓了把脸,在掌心深呼吸几口,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能跟应涟置气,他想,应涟也许已经负荷到了极限,等他过年回去,要好声好气恳求应涟为自己多多保重。
不能置气。
第94章 白日复梦
燕衔春去,雁携冬来。闻诤终日忙得天昏地暗,周旋于各州县之间,奔波在运河两岸,身边又没个体己人照顾。等他后知后觉有些冷了,需要添衣裳,竟已是年关时节。
他找出厚衣裳来,又顺手把内务整理一番,把匣子里的信件重新翻出来码齐,又后知后觉应涟竟然没主动给他写过一封信。
尤其这半年他太忙了,顾不得去信,他们之间便半个字往来都没有了!
好吧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
前些日子应涟托人给他捎了个小匣子过来,又附带口信说让他拿着玩儿。他打开一看,只觉得这颗珠子宝光内敛莹润,颇为养人。
还是方迢迢见多识广,认出这是南海鲛珠。
“太傅还是太有实力了,这么金贵的东西送你当玻璃珠玩。”
“他,他……”闻诤不知怎样解释,一时间竟很羞涩似的,说不出话来。
看得方迢迢割裂成两个人,一个人说“男子娇羞起来也能这么美吗”,一个说“大男人家家的这样子恶不恶心!”。
“咳,我瞧着这个嵌在你那把剑上是很好的,宝剑配宝珠,绝配。”
“洗红已锻造出来多年,这时候再镶嵌,不知会否损坏剑鞘,还是不要吧。”
“那你找家首饰铺子用银丝编个软兜装着,佩在腰间?”
“银丝虽软,恐怕也要磨损鲛珠的光华。”
“那你,你。”方迢迢词穷了,“你含在嘴里得了。”
闻诤神情严肃,似乎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使方迢迢大骇。
“你不会真的……”
“嗯?”闻诤回过神来,看来是没听见他方才说的什么。
方迢迢放下心来。
这日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这颗珠子,不知道闻诤是如何处置的。
不过据他观察,闻诤那个一直佩戴在腰间的荷包,会在走动间有一点微妙而圆滑的突起,由是猜测这位恐怕是把鲛珠跟那缕同心结放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