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大人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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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烛残今宵
应涟再度被人叫醒,心情已经摆在脸上。这面色就算再没有眼力见的人看了也会躲得远远的。
偏生一向最会察言观色的闻诤这时候像瞎了一样,坐在床边,垂首将一匙汤吹了吹,以匙轻轻碰他嘴唇:“喝点吧,等下好喝药,要不然伤胃。”
应涟一听至少喝两碗,当即不配合道:“拿走。”
“还是喝点吧郎主,补身子的,你方才……”
在应涟不善的眼神威胁下,闻诤终于没说出来,只是十分贤惠地继续劝食。
“我亲手做的,没惊动绵祝姐姐,郎主尝尝我的手艺?”
应涟垂眼看了看那逡巡不去的汤匙,喝了一口,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赶紧把它端走。
“好吃吗?”
“不过尔尔。”
“哦……”闻诤咬着下唇,在汤碗里搅动几下,低声道:“那我叫绵祝姐姐重做一碗。”
“行了!”应涟简直让他气得眼前一黑,“大晚上闹得鸡飞狗跳做什么?”
说完自己端来碗,小口小口喝起来。
闻诤一时间摸不准应涟是不想把人都吵起来才勉强喝了,还是嘴上打击他其实觉得很好喝,于是又往他身边凑了凑:“郎主觉得哪里需要改进?时间紧,没炖那么久,可能不大入味。”
对于这种问题,应涟懒得回答,当没听见。
眼见他不搭理自己,闻诤又自说自话道:“我去给郎主拿盏茶漱口。”
如是者再三,应涟被周全伺候着吃饭喝药清洁干净了,又换了套衣裳,心情才平和起来,总算肯拿正眼看他:“没下一次。”
彼时闻诤正在收拾自己乱蓬蓬的头发,听了这话爽快地答道:“谨遵钧令。”
这么痛快倒让人没想到,应涟的眉心在灯下有一道细微竖痕,向着他道:“你别同我嬉皮笑脸。”
“我没有啊。”闻诤从镜前回头,表情十分无辜,眼珠明亮,黑白格外分明,“郎主不叫我做的事,我自然不敢逾越半步,从今往后再不那么着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使人不信,然而再纠缠下去,倒显得他真的很在意这种事似的,不就是……只当是消遣一回罢了。
应涟不再理会,两根手指向外掸掸,下逐客令:“我要睡了。”
“我也要睡了。”闻诤坐在床边宽衣,就要往里头爬。
应涟忍无可忍地在他腰上踢了一脚。
“踢坏了踢坏了。”闻诤一边半真半假地嘀咕,一边单手撑床沿利索地翻上来,一步到位直达应涟身侧,心满意足地盖上被子。
“我什么也不做了,就是想离你近点,明日一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郎主则当是施舍我的。”
应涟无声地看着他。
每一次闻诤回来,都像换了一个新的人,跟从前大不一样,然而里子还是那个里子,又跟小时候差别不大。
譬如说从前某一段闻诤体会到了撒娇的好处,因此经常撒娇,后来又莫名不肯了,也没有往日对他那么亲近,再后来又肯了,而这一次……
说话还是那样的情态,可是声音低低的,在夜里,像夏虫振翅在耳畔,应涟耳朵麻酥酥的。
说是撒娇也行,说是夫妇间做小伏低的情趣也行,总之并不该出现在他们之间。
应涟觉得很怪异,但他不想深究,也不愿被这些事扰乱心智,只拉高了被子转身背对着他道:“把灯熄了。”
也许是经年累月没自己弄一次,突然被闻诤来这么一下子,消耗太过,应涟很快睡过去,胸口的起伏微弱而均匀。
闻诤听了一会,放下心来,从身后轻轻拥住他。
这个年纪的小崽子难管如斯,就该冷上一冷。
然而他不知道自己睡前由闻诤亻.司.候着换下的衣裤都得到了♴利用,如今正氵.王.着半干的亻.本.液,叠好了放在某人的包袱里。
如同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第二天一早,闻诤也要这样走。
他也不是第一次离家,可是全然没有什么长进,每次只有更舍不得,永远都习惯不了。
那副磨磨蹭蹭的做派,连带着应涟心里也不是滋味,催促道:“你还走不走了?”
闻诤已经把包袱打了三个结,还像怕不稳妥似的,慢吞吞打第四个结。
应涟醒了会神,脑子清晰起来,想到一桩事,好笑道:“行了,别出那副样子,夏日里还得召你进京,跟户工两部的尚书一道受查。你回去之后少想有的没的,尽快把俞进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实在处理不来的,或给我来信,或留好证据,别把你的事和他的搅和到一起去。”
俞进是前任漕运总督,在职位上狠狠和了稀泥几年稀泥,未有寸进,反倒进狱。
闻诤很少听应涟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本还有心打趣问他“我会想什么有的没的”,见应涟说完话胸口起伏不止,喘不上来气,心疼地连声应是,什么俏皮话也没了。
说也奇怪,应涟一个不注意,竟又被他揽在怀里,毫无察觉,直到一只手捋在胸口,才觉出本应该好好收拾行李的人又蹭过来了。
“郎主的话我都省得了,放心吧,俞进那一套我已经着手在改了,接任有一段日子,底下的人应当知道我是什么脾气,不敢像以前那么糊弄了事的。”
应涟头一次听他说这种话,觉得新奇,当下也忘了把人推开,似笑非笑,像逗刚学会某个新词的小孩子那样,重复到:“你是怎样的脾气?”
“我……”闻诤刚要开口,陡然意识到应涟的不怀好意,耳根霎时蹿上一抹红,很有点小脾气地不开口,只动嘴,咬在应涟指尖。
应涟抽出指尖,反手一巴掌轻轻掴在他下巴上道:“收拾你的东西去。”
“噢——”
闻诤再度起身,好像床榻把他粘住了一样,花费了好大力气才起来,听着应涟尚有些急促的换气声,半是哀求半是恐吓道:“郎主在家可要好好用药吃饭,我都会跟荀大夫通信的!”
“你倒作起我的主来了,翻天了不成?”应涟笑骂他。
“我哪敢作主,我不过是想做你的奴才护卫侍墨,日日贴身伺候郎主罢了。郎主就当是为了我保重,不行吗?”
应涟只一句戏言,竟招致如此这般的真情实意,还真叫他不能拿出那等手段来敷衍,可他亦不能承诺,只好催促道:“你看看外头,日头都快升起来了,还不走?”
语气里几乎带着点仓皇了。
闻诤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没有得到任何承诺,深深看了他一眼,翻窗而去。
【作者有话说】
不要再……**我……那些都是我……辛辛苦苦……想出来的啊!
第97章 空饷
闻诤自暂代总督之位以来,已把午觉省却了。
但天气热起来,事又繁杂,多方扯着他——要赈灾银子的、要河道修缮的、两县之间界限因被大水冲击而导致划分不清的……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所以有时候他忙着忙着,就在暑气当中昏昏然伏案睡去。
这天他突然浑身一震,从午睡中惊醒。
毋宁说,是被梦中闪过的念头敲醒:一部分河堤其实是可以自行合拢的,并不需要人为修缮,那这笔银子去哪了?
这些天他看各州县递上来的文书,就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只是一种隐约的朦胧的感觉,他不能凭感觉办事。
为此他曾多次和手下的小吏一一核算过,不是看着他们算,他自己也动手一起算,账目都对得上。
然而那种那种感觉总是逡巡不散。
而今他终于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想通了这一点,他半起的身子又坐回案前,懒腰也忘了伸,立时动笔成书,叱责他们报上来的账目不对,即令各州县组织河工清查自行合拢之河堤,重算账目。
他叫这些人气得头昏,然而笔下却越来越快,工整的小楷已然飘起来,带了不耐烦的连笔。
这种字迹正是他无数个日夜里所欣羡的、类似应涟常在奏折上写的那种字迹。
只可惜他现在无暇注意。
人在气头上,说话就不中听,气过了再重写也就是了。
闻诤却只是吹了吹那未干的墨迹,把这份声色俱厉的文书直截了当地叫人誊抄了送出去。
誊抄的人和写的人是不一样的,誊抄是过手不过心,闻诤有多少怒气,都在秉笔小吏的手下变回了馆阁气十足的小字,一笔是一笔,全无脾气。
所有墨色的字,轻重都是一样的,不传达任何情绪,只是朴素地向县官乡吏们传达闻诤的意思:若限期内清算未竟,乃至故意隐报瞒报者,从严处置。
从严两个字对整个江南官场意味着什么,他们是最明白的。
昔年应涟斩杀那批人的血腥气还没散尽,如今又有人蠢蠢欲动,以为闻诤年纪小面子薄,总不能将他们如何。
这下子看来,恐怕要再出个煞星。
闻诤说到做到,规定的期限一日不多,一日不少,各路巡查的人马准时上路,前往查验。
即便如此,仍然有不少人抱着侥幸心理,叫查个正着,随即名单出现在陈昭成的桌前。
“真是反了!老师你看看,他们的胆子也太大了些,当朕是死的不成?”
陈昭成被这份奏折气糊涂了,全然忘记杜得鹿和应涟都已经先他看过。
这几年他渐渐不需要两位宰辅巨细靡遗地给他意见,因此两人的担子倒是轻了一些,不过仍要替皇帝先过目一番。
“陛下息怒。”
陈昭成眉头一松,但没有完全松开。
他本来指望着老师像从前一样,说两句俏皮话,抖个机灵,可是杜得鹿位极人臣之后,笑容似乎越来越少了。
就连说话都不再那么有趣。
似乎也很久很久,没有再给他讲起谪居时候的见闻。
那些巴掌大的会飞的虫子、能做小舟的树叶子、吊在房梁上的整头腌猪、比果子还甘甜的镇凉泉水……
似乎只是一场湿热的岭南遗梦。
他有时候看杜得鹿,竟要比应涟还要无趣,近似于崔覆盂了。
应涟虽从不跟他说笑话,可至少还会端出那副眼高于顶的样子气他。
那种看全天下都是傻子的傲慢,从前他又惧又烦,而今看来也比老师要生动许多。
就在陈昭成思绪乱飞的空当,杜得鹿和崔鸾几人交换了眼色,最后还是由崔鸾开口:“陛下,闻大人先头里放出话去,要从严处置,然而适逢皇后殿下临盆在即,按祖制应大赦天下,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