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前,别死
第二章 没有出口的殡仪馆
喵喵语 · 更新时间未知
冷藏区里的温度似乎又低了几度。 陈默站在三排七号柜前,盯着那块写有自己姓名的身份牌,耳边只剩下墙上时钟转动的声音。 咔哒。 咔哒。 秒针走得很稳。 三点整。 距离身份牌上的死亡时间,还有十七分钟。 冷柜里的男人重新变成了一具毫无反应的尸体。胸口没有起伏,扩散的瞳孔也没有恢复,刚才抓住陈默手腕时留下的青紫痕迹却清晰可见。五根手指的印记绕着腕骨,像某种无法否认的证据。 陈默没有急着取下身份牌。 他先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拍摄界面能够正常打开,按下快门后,屏幕却没有显示刚刚拍到的画面。相册里多出一张纯黑照片,中央浮着一串模糊的白色数字。 03:17。 陈默重新拍摄。 第二张仍然是黑色,时间没有变化。 他退出相机,尝试拨打报警电话。手机依旧没有信号,听筒里传来的却不再是忙音,而是一阵规律的敲击。 咚。 咚。 咚。 与冷柜里传出的三下敲击完全相同。 陈默挂断电话,转身走向冷藏区出口。 刚才重新亮起的顶灯有些不稳定,电流声藏在灯管深处,一阵接着一阵。外间登记台上的电脑仍然黑着,老赵留下的半包香烟放在桌角,烟盒旁边有一小摊雨水。 老赵没有回来。 陈默拿起桌上的座机,按下门卫室的内线号码。 电话响了七声,终于被人接起。 “喂?” 门卫老孙的声音传来,有些含糊,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 陈默问:“老赵过去了吗?” “谁?” “接运车司机,赵德福。”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几秒。 “今晚没有接运车进来。” 陈默看向外面的走廊。 透过冷藏区敞开的门,他仍能看见卸货区方向的玻璃窗。老赵开来的运尸车停在雨棚下,尾灯还亮着,红色灯光穿过雨幕,在积水中拖出两道晃动的倒影。 “车就在后门。”陈默说。 “什么车?” “你去窗边看。” 老孙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摩擦声,像椅子被拖开。随后是鞋底踩过地板的脚步声,一步、两步,越来越远。 陈默等了十几秒。 “看见了吗?” 对面没有声音。 “老孙?” 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后,电话里突然响起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十八个人,一个也没少。” 声音仍然属于老孙。 语气却平直、僵硬,没有一点起伏。 陈默握着听筒,眉头微微皱起。 “你说什么?” “十八个人,一个也没少。” “老孙,你现在在哪儿?” “十八个人,一个也没少。” 无论陈默问什么,对面都只重复这一句话。 第一次和第二次之间间隔三秒。 第二次与第三次之间,同样间隔三秒。 像一段提前录好的声音,被某种东西按照固定节奏不断播放。 陈默没有挂断,而是把听筒放在桌上,打开免提。那句话每隔三秒便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在空荡的冷藏区中不断回响。 “十八个人,一个也没少。” “十八个人,一个也没少。” 陈默抬头看了一眼时钟。 03:03。 还剩十四分钟。 如果身份牌上的死亡时间是真的,那么继续留在冷藏区显然不是一个好选择。但男人刚才说过,他们已经找到他了。这里的“他们”究竟指什么,他暂时无法确定。 至少有一点可以确认。 从老赵将尸体送进殡仪馆开始,这里就已经不再正常。 陈默走到墙边,取下消防斧,又从应急柜里拿出手电、急救包和一串备用钥匙。他没有任何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只能按照面对普通危险时的方式准备。 灯光,工具,出口。 先确认自己能否离开。 他将冷藏区的门彻底推开,走进走廊。 顶灯感应到动静,一盏接一盏亮起。几秒后,陈默停下脚步。 走廊变长了。 冷藏区到后门卸货区,正常只有四十多米,中间经过清洁间、设备室和一间休息室。站在冷藏区门口,应该能够直接看见尽头的防火门。 现在防火门不见了。 走廊向远处延伸,灯光一盏盏排列过去,尽头被黑暗吞没,至少有两三百米。 两侧原本只有三扇门,如今却多出了十几扇。每一扇门都刷着相同的灰白色油漆,门上没有房间名称,只有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编号牌。 01。 02。 03。 编号一直延伸进黑暗。 陈默没有立刻靠近。 他回头看向冷藏区。 冷藏区的门还在,里面的登记台和冷柜都没有消失。放在桌上的座机仍在重复老孙的那句话。 “十八个人,一个也没少。” 声音在走廊里传得很远。 陈默拿出手机,对着走廊拍了一张照片。 相册中仍然只有一片黑色,但中央的数字发生了变化。 18。 不是时间。 只剩下一个数字。 陈默关闭屏幕,沿着走廊向前走去。 他经过第一扇门时,停了一下。 编号牌上写着01。 门把手是老式的黄铜材质,表面有明显的烧灼痕迹。门缝里没有光,贴近后能够闻到一股极淡的焦味。 陈默没有打开。 第二扇门、第三扇门也是如此。 走到第四扇门时,门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先是一个人。 很快又变成两个人、三个人。 咳嗽声越来越密集,夹杂着哭喊和拍门的动静。有人在里面用力拧动门把手,整扇门都在轻微颤抖。 “外面有人吗?” 一个女人隔着门喊道。 “求求你,帮我们开门!” 陈默站在门外,没有回应。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急。 “火烧过来了!孩子还在里面!你听见没有?” 门把手快速上下转动,发出金属碰撞声。 陈默的目光落在编号牌上。 04。 七年前长宁康复医院的火灾,最先起火的位置是住院楼四层。 他在父亲失踪后看过无数遍相关新闻,也曾偷偷翻过父亲留下的调查笔记。官方结论说,四楼电路老化引发短路,火势沿着外墙保温层迅速蔓延,导致多人被困。 可刚才尸体残留的记忆里,有人喊的是“封锁出口”。 那场火,或许从来都不是意外。 门后的女人突然停止呼救。 所有咳嗽声也在同一时间消失。 走廊安静了两秒。 随后,一个稚嫩的孩子声音贴着门缝响起。 “叔叔,你为什么不开门?” 那声音离得太近,像孩子正趴在门后,将嘴唇对准缝隙。 陈默仍然没有回答。 孩子轻声问:“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 陈默握紧消防斧,继续向前。 身后第四扇门的门把手缓缓停止转动。 走出十几米后,门内传来一声沉闷撞击。 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 像有人正用头,一下下撞门。 陈默没有回头。 父亲以前告诉过他,火场中最危险的不一定是火。浓烟会扭曲人的判断,恐惧会让人朝错误的方向奔跑,而最致命的往往是回头确认的那几秒钟。 他不知道父亲说这些时,有没有想过自己最后也会消失在一场火灾里。 走廊两侧的门不断增加。 陈默明明一直向前,却始终没有接近尽头。回头时,冷藏区的灯光已经缩成远处一个很小的白点,仿佛距离他至少有几百米。 可他只走了不到一分钟。 手机显示03:06。 还剩十一分钟。 陈默停下来,抬头观察天花板。 走廊的灯每隔三米一盏,消防喷淋和烟雾报警器的布局完全一致,说明这里并不是随意生成的空间。更像有人把同一段走廊重复复制,再首尾连接起来。 如果继续向前,很可能永远到不了出口。 陈默转身往回走。 他经过写着09的门,又经过08、07。编号正在依次减小,证明方向没有错误。 可走了几十米后,他看到的下一扇门仍然是07。 再往前,还是07。 三扇完全相同的门并排出现在右侧,编号、烧痕甚至门把手上的划痕都一模一样。 陈默伸手,从口袋里取出一支签字笔,在第一扇07号门上画了一道横线。 随后继续向前。 十秒后,他再次看到画着横线的07号门。 走廊形成了循环。 陈默没有再浪费时间,抡起消防斧,朝左侧墙面砸去。 斧刃击中墙面,发出沉闷声响。 表层的白色乳胶漆裂开,露出的却不是水泥和砖,而是一层焦黑木板。木板缝隙里不断向外冒烟,热气扑在陈默脸上,夹杂着皮肉烧焦后的腥臭。 墙的另一边似乎正在燃烧。 陈默收回斧头,裂口里突然伸出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已经被火烧得发黑,指甲脱落,皮肤黏在木板边缘。它在空气中摸索了几下,随后又有第二根、第三根手指挤出来。 一只烧焦的手抓住裂口边缘,拼命向外撕扯。 木板后传来大量重叠的人声。 “开门……” “让我们出去……” “为什么锁门……” 陈默后退一步,墙面的裂缝正在快速扩张。 焦黑手指一根接着一根从裂口伸出,有成年人的,也有孩子的。它们互相抓挠、踩压,争抢着想从狭窄的缝隙挤出来。 陈默抬起消防斧,用斧背重重砸向最先伸出的手腕。 骨骼断裂的声音响起。 那只手软软垂下,后面的人声瞬间变成尖锐的惨叫。所有伸出的手在同一时刻停住,随后开始向回缩。 墙面裂口也随之闭合。 不到几秒钟,白色墙漆恢复原状,只剩下消防斧留下的一道浅痕。 走廊上方的灯忽然熄灭了一盏。 陈默抬头。 熄灭的是他身后那盏灯。 紧接着,更远处第二盏灯也灭了。 黑暗正从走廊深处向他靠近。 每熄灭一盏灯,黑暗里便会响起推车轮子滚动的声音。 吱呀。 吱呀。 金属轮子缓慢碾过地面,越来越近。 陈默没有看清推车的人,只能听见白布摩擦和液体滴落的声音。 他重新朝冷藏区方向跑去。 这一次,重复出现的07号门消失了。 门牌数字快速减小,06、05、04、03。远处冷藏区的灯光越来越近,像这条走廊终于暂时恢复了正常长度。 陈默跑到02号门旁时,门突然从里面打开。 一只手伸出,抓住他的衣服,将他猛地拽进房间。 陈默抬起消防斧,斧刃几乎已经挥出,才看清对方的脸。 是老孙。 老孙穿着门卫制服,头发凌乱,脸上全是汗。他死死抵住门,直到外面的推车声经过,才慢慢松开手。 “别出声。”老孙喘着气说,“它在找第十九个。” 房间里没有开灯。 陈默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清这是一间狭窄的值班室。墙边放着上下铺铁床,桌上摆着搪瓷杯和旧报纸,布局与长宁康复医院的员工宿舍照片非常相似。 “你怎么会在这里?”陈默问。 老孙没有回答,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很久。 推车声逐渐远去。 他像终于松了一口气,靠着门坐在地上。 “老赵呢?” 听见这个名字,老孙抬头看了陈默一眼,眼神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恐惧。 “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陈默盯着他。 “什么时候?” “七年前。”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老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发颤:“长宁医院失火那天,赵德福开的就是运尸车。回来的路上出了事故,车从桥上翻进河里。他的尸体,还是我帮忙推进冷柜的。” 陈默没有说话。 老赵来殡仪馆工作的时间,确实比陈默早很多,但陈默从未听说过他七年前已经死过。 一个死人开着运尸车,把另一具会说话的尸体送进殡仪馆。 而冷柜里那具尸体的身份牌上,写的是陈默的名字。 “你刚才为什么一直重复那句话?”陈默问。 “什么话?” “十八个人,一个也没少。” 老孙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看向房间角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不能惊动。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 “座机里是你的声音。” “我没接过电话。”老孙压低声音,“从三点开始,门卫室外面就变成了医院走廊。我想从正门出去,可正门后面全是火。然后广播开始点名。” “点谁的名?” 老孙摇头。 “最开始都是陌生名字,每念一个,走廊里就多一张推床。等念到第十八个,广播说人员已经到齐。可后来它又开始找,说少了一个。” 门外突然传来电流声。 墙角那只早已断电的旧广播喇叭亮起红灯。 沙沙杂音持续几秒,一个女人毫无感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一号,王建国。” 走廊外响起一声轻微的车轮滚动。 “二号,刘春梅。” 第二辆推床似乎被人从远处推来。 “三号,张文辉。” 广播每念出一个名字,外面就多出一组轮子声。 那些声音排列整齐,在走廊里停住,像一张张推床正在按照编号归位。 老孙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缩到墙角,双手紧紧捂住耳朵。 “不要听,别数。”他反复说道,“千万别数有多少。” 陈默没有理会。 他在心中默默记录。 四号。 五号。 六号。 广播里的名字有男有女,年龄无法判断,陈默却对其中几个有印象。 它们都曾出现在长宁康复医院火灾的遇难者名单中。 数到第十七个时,墙上的电子钟忽然亮了。 03:12。 距离身份牌上的死亡时间,还有五分钟。 “十七号,周启明。” 第十七辆推床到达门外。 广播停顿了很久。 房间里只能听见老孙急促的呼吸声。 几秒后,女人再次开口。 “十八号,赵德福。” 陈默眼神一沉。 门外最后响起一辆推床的滚动声。 十八辆。 所有轮子声同时停止。 广播里传出短暂的忙音,随后响起那句熟悉的话。 “十八个人,一个也没少。” 老孙抬起头,脸上的恐惧似乎缓和了一些。 “结束了。”他喃喃道,“人齐了,它不会再找了。” 陈默看着紧闭的房门。 “不对。” “什么不对?” “赵德福如果是第十八个,那冷柜里的男人是谁?” 老孙愣住了。 广播喇叭发出一阵尖锐啸叫。 刚才那个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平静,而是带着某种机械般的迟疑。 “人数核对失败。” “十八人已登记。” “发现未登记人员。” 老孙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房间外,十八辆推床同时发出一声震动。 像躺在上面的尸体一起坐了起来。 “请未登记人员立即确认身份。” 陈默的手机自动亮起。 屏幕上弹出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一具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整齐排列在走廊两侧。最前方空着一张推床,床尾挂着一块白色身份牌。 姓名:陈默。 时间已经变成03:14。 还有三分钟。 门外响起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十八个人赤着脚,踩过冰冷地面,一步步走向值班室。 老孙瘫坐在墙角,嘴里仍在重复:“十八个人,一个也没少……明明一个也没少……” 门把手开始缓慢转动。 陈默握住消防斧,向后退了两步。 就在他准备劈门时,老孙突然从地上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腰。 “对不起。” 老孙的声音变了。 不再苍老,也不再颤抖。 那是一种年轻、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声音。 “它要找的是你。” 陈默低头看去。 老孙的脸正在迅速融化。 皮肤像被高温烤过的蜡,一块块向下脱落。皱纹、眼睛、鼻子和嘴巴全都黏在一起,露出下面一张烧得焦黑的陌生面孔。 那张脸咧开嘴,对陈默露出一排熏黑的牙齿。 “只要把你交出去,我们就能回家了。” 房门轰然打开。 外面不是走廊。 而是一条被大火完全吞没的医院通道。 十八张推床整齐排列在火焰中,每张床上都坐着一具焦黑尸体。它们同时转动头颅,空洞的眼眶全部朝向陈默。 在十八张推床之后,还停着第十九张。 那张推床是空的。 白布叠得整整齐齐,像在等待新的死者躺上去。 床尾身份牌轻轻晃动。 上面依旧写着他的名字。 墙上的时间跳到03:15。 第十九张推床,自己动了。 它越过那十八具尸体,缓缓驶向陈默。 离身份牌上的死亡时间,只剩两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