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前,别死
第二十章 所有人都在遗忘裴行舟
喵喵语 · 更新时间未知
墙上的新规则出现后,最先消失的不是裴行舟本人。 而是他的名字。 冷藏区内的身份监测终端忽然发出一声轻响。原本位于第九调查队名单首位的“裴行舟”三个字先变成灰色,随后像被无形的手逐笔擦去。姓名栏没有留下空白,而是自动向上合并,周弥音成为第一位,罗野、唐梨依次排列,仿佛第九调查队从建立之初,就不存在队长这个职务。 唐梨立即翻开记录本。 她在进入殡仪馆前写下的行动名单还在。 队长。 法医。 记录员。 行动员。 夜班工。 陈九。 陈十。 监察员。 其中“队长”后面本来补写了裴行舟姓名,此刻墨迹正从纸面向内收缩。唐梨用手按住那三个字,指腹却没有沾上墨水,像名字不是被擦掉,而是从来没有写过。 “裴……” 她只说出第一个字,声音便突然卡住。 不是有人捂住她的嘴。 而是她忘了后面两个字如何发音。 唐梨抬头看向站在冷柜前的男人。她知道这个人是第九调查队成员,也知道自己曾经多次与他一起执行任务,却无法确认他在队伍中负责什么。 “你叫什么?” 裴行舟没有回答。 他的颈侧烧伤已经裂成一道细长门缝。门后那只年幼的手仍握着他的手腕,像一个孩子正站在身体深处,等待现实中的所有人彻底忘记这张脸。 墙面规则继续浮现。 第一次遗忘。 目标姓名已解除。 下一阶段: 关系。 罗野下意识握紧破拆锤。 “别看墙。” 他说完,转头问裴行舟:“我们是什么关系?” 裴行舟看着他。 “队友。” “什么时候认识?” “四年前。” 罗野皱眉。 “我怎么记得是三年前?” 两人的身份绳同时闪烁。 过去记忆出现冲突。 唐梨翻找以前的任务记录。第一页写着罗野被调入第九调查队,批准人一栏已经变成空白。第二页记录一场旧楼火灾死局,文中多次出现“队长命令封锁楼梯”,却没有说明队长是谁。 “不是三年,也不是四年。” 周弥音说道。 她的呼吸重新进入十七次循环,借稳定节奏抵抗记忆变化。 “罗野五年前就进入第九队。” 罗野看向她。 “不可能。我五年前还在消防救援站。” “那次任务以后你才离开救援站。” “哪次任务?” 周弥音张开嘴。 她记得有一扇被高温烧得变形的安全门。 记得有人站在门前,用一枚黑钉封住整栋楼的出口。 也记得罗野在门外不断敲击,要求里面的人开门。 可那个人的脸已经从记忆中变成一片模糊白光。 “我不记得事件名称。” 周弥音说道。 罗野看向裴行舟。 “是你?” “是我。” “你为什么把我关在外面?” “因为门里的人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队友。” “后来呢?” “你砸了门。” 罗野沉默两秒。 “我确实会干这种事。” 这段对话没有恢复旧记忆,却形成了一件新的共同事实。 罗野刚刚询问。 对方刚刚回答。 唐梨立即将它写进记录本。 当前时间,冷藏区。 罗野确认目标曾在五年前封过一扇门。 双方对具体时间存在分歧,但共同经历仍然存在。 断圆徽记没有出现。 文字只维持了几秒,便被规则改写。 罗野刚刚询问一名陌生人。 陌生人声称五年前封过一扇门。 “它不只删除过去。” 唐梨说道,“还把我们现在的确认降成未经证实的说法。” 许既白站在第十七份零号旁边,正在检查分部档案。监察处系统中,裴行舟的所有记录也在消失。七年前长宁医院火灾现场,本应由他签署的封锁命令变成许既白本人批准;四年前零号档案室的转移记录则显示,陈九是由一名无法确认身份的临时人员送入。 “规则不是简单让我们忘记。” 许既白说道,“它在替所有空缺寻找合理解释。只要有别人能够接替裴行舟的位置,现实就会认为他从未存在。” 裴行舟看向系统中被改成许既白签署的命令。 “那不是你做的。” “我知道。” “继续记住。” “记住一项不属于自己的责任,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许既白关闭终端,“困难的是系统正在给我补相应记忆。” 他的脑中已经出现七年前签署医院封锁命令的画面。 笔是他拿的。 命令也是他亲口下达。 甚至连当时使用的理由都十分清楚。 为了阻止夜层扩散,必须把十九号病房留在封锁区。 这段记忆太完整。 完整到许既白反而确定它是假的。 真正发生的事情不会毫无矛盾。至少他当年还没有进入能够批准一级封锁的职位。 “使用职位时间验证。”他说,“所有被补上的经历,都检查当时是否拥有对应权限。” 唐梨立刻记录。 罗野五年前是否属于第九队,可以查消防救援站同期出勤。 周弥音七年前是否与裴行舟见过,可以查长宁医院现场照片。 许既白是否签署封锁命令,可以查职级和任命时间。 他们不再依赖单一记忆,而是尝试用互相制约的事实保留裴行舟存在过的痕迹。 可墙面规则没有停止。 姓名解除之后,队友、下属、同事这些关系正在逐步消失。 冷藏区后方,十一份刚获得独立身份的零号也开始失去对裴行舟的判断。苏婉琴看着那个白发男人,明明记得他刚才允许拒绝回柜的人站到左边,却无法确定是谁说过那句话。 赵远山低声问:“刚才让我们自己选择的人,是他吗?” 苏婉琴摇头。 “可能是那个年轻人。” 她指向陈默。 现实正在把裴行舟作出的决定转移给更容易被记住的人。 陈默颈侧身份标签随即增加一条记录。 第十八次回收现场指挥者。 拒绝强制归柜规则提出者。 陈默看见后立即说道:“不是我。” 身份标签没有改变。 “我只打开了三排七号柜。” “让零号自由选择回柜的人不是我。” 唐梨将陈默的拒绝写进记录。 许既白也确认:“当时作出站位决定的是另一个人。” 罗野看向白发男人。 “是你。” 周弥音没有叫名字,只说道:“他当时站在左侧第三只冷柜前。” 陈九补充:“我记得他说,愿意回去的可以回,拒绝的站到左边。” 多个人用同一时刻的不同细节确认。 冷藏区规则短暂闪烁。 陈默身份标签上的两条错误记录开始模糊,却没有完全删除。 墙面出现新的判断。 存在过临时指挥者。 身份无法确认。 唐梨看见这行字,立即说道:“有用。” 他们暂时保住了“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但仍没有保住裴行舟。 只要身份持续无法确认,那个存在过的人最终会变成一个没有姓名、没有关系、没有社会位置的空白容器。 正好符合新原型条件。 被所有人遗忘者,将成为新的原型。 颈侧门缝中的孩子缓慢探出半张脸。 他大约九岁。 与十八年前监控中的男孩轮廓相同,眼睛却被许多重叠文字覆盖。每一行文字都是某个被删除的人名。 有医院患者。 有调查员。 有消防员。 还有许多已经无法辨认的零散姓氏。 孩子看着周围所有人,声音直接从裴行舟体内传出。 “第一百七十三万四千二百一十九次遗忘。” “准备完成。” 陈十盯着他。 “这个数字是什么?” 孩子没有理会。 “目标姓名已解除。” “目标关系已解除百分之六十一。” “目标存在记录正在清空。” 陈默问:“他为什么会因为别人忘记而变成原型?” 孩子终于转向他。 “第九位负责被忘记。” “所有从前八个容器中删除的姓名、关系和记忆,都要有地方保存。” “他就是那个地方。” 唐梨低头看着旧监控中的实验说明。 七个容器。 第八位负责记住。 第九位负责被忘记。 “第八位是周弥音?” “曾经是。” “第九位呢?” 孩子把裴行舟的手腕从门缝里拉得更深。 “没有名字。” “他为什么后来叫裴行舟?” “那是他捡到的。” 所有人看向裴行舟。 他没有否认。 “从哪里捡到?” 裴行舟脸上出现一瞬茫然。 他似乎也在遗忘自己的姓名来源。 过了很久,他才说道:“一张转运名单。” “什么时候?” “十七年前。” “名单上的人呢?” “不知道。” “你用了死者的名字?” “可能。” 孩子在门后轻轻笑了一声。 “裴行舟没有死。” “也没有出生。” “他只是没有来。” 十八年前,黎明计划从其他机构转运一批儿童。名单中有一个叫裴行舟的孩子,却因为途中事故从未抵达白色实验室。 第九号没有姓名。 林知夏不希望他一直被编号,于是从转运名单中选了一个永远不会来到这里的名字,交给他使用。 这不是偷走死者身份。 而是使用了一个没有抵达的人生空位。 “原来的裴行舟去哪了?”周弥音问。 孩子回答:“被忘了。” “为什么?” “名单写着他来过。” “现实没有人见过。” “没有目击者的身份,最容易被删除。” “所以第九号使用名字以后,真正那个孩子就彻底消失了?” “对。” 裴行舟抬手触碰颈侧门缝。 “我一直以为那个名字没有主人。” “林知夏这样告诉你。” 孩子说道,“因为她不想让你知道,你得到第一个名字时,就已经让另一个人变成了空位。” 裴行舟脸上没有明显情绪。 但身份监测终端上的现实附着度开始快速下降。 百分之七十二。 百分之六十八。 百分之六十三。 姓名来源一旦被证明建立在他人的遗忘上,裴行舟自己也开始怀疑是否有资格继续使用。 陈九立即走到他面前。 “你现在想放弃这个名字?” 裴行舟看着他。 “它可能属于另一个人。” “陈默也属于很多人。” “你还是用了。” 陈九说道,“后来我换名字,不是因为我不配叫陈默。” “是因为我不想再和别人争同一个位置。” “你呢?” “原来的裴行舟回来了吗?” “没有。” “有人要求你归还吗?” “没有。” “那就先继续用。” 裴行舟没有回答。 陈九提高声音。 “问你是谁。” “第九号。” “这是编号。” “封门者。” “这是能力。” “第九调查队队长。” “这是职务。” 裴行舟停顿很久。 “裴行舟。” 名字说出口的一刻,他颈侧门缝猛然扩大。 孩子的另一只手从门内伸出,直接捂住他的嘴。 “无权确认。” 墙面规则也随之变化。 目标自述不构成记忆。 必须由他人确认。 陈九没有犹豫。 “我记得裴行舟。” 规则立刻反问。 你记得他什么? 陈九说道:“四年前,他把我送进零号档案室。” “我恨过他。” “今天,他允许我从里面出来以后继续使用新名字。” 文字没有被立即改写。 因为这两段经历一好一坏,彼此矛盾,却都指向同一个人。零号最擅长制造完整形象,一个只做正确选择或只做错误选择的人反而容易被判定为档案补全。 陈九记得的裴行舟不完整。 也不完美。 因此更难被替换。 墙面出现新判断。 陈九记得一名曾将其封存、后来又承认其独立身份的人。 姓名匹配: 裴行舟,百分之三十九。 陈十走上前。 “我也记得。” “他刚才不让我进入母亲房间。” “因为我的身体与十七岁陈默匹配度太高。” “我不喜欢这个决定。” “但出来以后,他没有把我关回档案室。” 姓名匹配升到百分之四十七。 罗野说道:“我记得他每次都说自己没事。” “明明头发已经白成这样。” “还总觉得多封几扇门不算什么。” 匹配度百分之五十四。 唐梨说道:“我记得他从来不愿意解释完整计划。” “每次被问急了,就说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我很讨厌这句话。” 匹配度百分之六十一。 周弥音最后开口。 “我记得七年前长宁医院火灾。” “年轻的裴行舟放走**。” “也记得四年前,他把第二次回收身体送进零号档案室。” “两个选择并不一致。” “他曾经救人,也曾经服从错误命令。” 匹配度百分之七十三。 许既白看着裴行舟。 “我记得他一直反对监察处。” “也记得在某些时候,他比监察处更愿意牺牲自己。” “这种行为不理性。” “但符合裴行舟。” 匹配度升到百分之七十九。 最后只剩陈默。 他脑中与裴行舟有关的记忆很多。 殡仪馆里关门八分钟。 分部地下层担保陈九。 母亲房间里封闭女儿位置。 这些都是最近发生的事情。 可最早的一段记忆来自**最后九十秒。 七年前,年轻的裴行舟站在长宁医院走廊,用枪指向**。表面服从封锁,实际却打破水管,为**带走十七岁的陈默创造机会。 那段死亡记忆正在迅速褪色。 年轻裴行舟的脸已经完全模糊。 陈默只能记得有人站在那里。 “我不记得他的脸。” 规则开始收紧。 姓名匹配从百分之七十九降到七十六。 陈默继续说道:“但我记得他当时作出的选择。” “他没有公开反抗界线局。” “也没有完全服从。” “他给**留了一条只能使用一次的路。” “后来在殡仪馆,他又替我们关过一扇门。” “在地下层,他用第九调查队身份保住陈九。” “这个人每次都说自己只是完成任务。” “可他总会在规则里留一个让别人活下去的缺口。” 陈默抬头看着白发男人。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原来的裴行舟。” “但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是我认识的队长。” 身份绳全部亮起。 姓名匹配升到百分之八十七。 断圆徽记终于出现。 当前共同身份: 裴行舟。 第九调查队队长。 封门者。 曾执行错误命令。 也曾留下生路。 目标现实附着度停止下降。 颈侧门缝中的孩子却没有退回去。 “只有八个人记得。” “现实中还有更多人正在忘记。” 许既白查看分部系统。 孩子说得没错。 界线局总部已经删除裴行舟档案。 分部里三十七名受家庭记录影响的工作人员,没有一人能够说出第九调查队队长姓名。 罗野以前所在的消防救援站,也找不到任何与裴行舟相关的行动记录。 长宁医院火灾照片中,年轻裴行舟的位置变成一块空白。 殡仪馆外的老孙、老赵以及普通系统,更不可能记得他。 “只靠我们不够?”唐梨问。 孩子说道:“规则要求所有人遗忘。” “只要世界上仍有人记得,就不能完成。” “那为什么现实附着度还在下降?” “因为你们的记忆正在被隔离。” 墙面规则继续展开。 记忆持有者将从现实中分离。 被分离者不计入所有人。 冷藏区出口同时关闭。 八名仍然记得裴行舟的人,被系统判定为异常记忆持有者。只要把他们一起从现实剥离,外界便等同于没有任何人记得裴行舟。 许既白脸色微变。 “它要把整个冷藏区送进夜层。” 天花板灯光一盏盏熄灭。 殡仪馆外的太阳仍然存在,冷藏区内时间却迅速退回凌晨零点十七分。 墙面覆盖层开始剥落。 第一层是昨夜破损的冷柜。 第二层是七年前的长宁医院地下室。 第三层是十八年前的白色实验室。 十七层空间同时向内收缩,准备将所有记忆持有者封入没有现实坐标的区域。 罗野抡起破拆锤,砸向出口。 锤头落下,却没有撞击实体。 门已经变成一段“从未打开过”的记录。 裴行舟取出金属盒。 盒内所有黑钉都已经失去光泽。 “还有没有能用的?”罗野问。 “没有。” “你颈侧那只手呢?” “那不是工具。” 孩子在门后说道:“他可以封。” 所有人看向裴行舟。 “怎么封?”周弥音问。 “接受原型。” 孩子回答,“成为原型以后,他不再属于被剥离的人。” “他可以从内部关上夜层。” “代价呢?” “所有人都会忘记他。” 冷藏区短暂安静。 这正是规则想要的结果。 让裴行舟主动接受成为原型,再用原型身份关门。其他人可以回到现实,裴行舟却会变成一个没有姓名、没有关系、只用于承载所有遗忘的空白身体。 裴行舟看向周围不断收缩的空间。 “可行。” 罗野立即转身。 “你敢说第二遍?” “至少你们能出去。” “然后我们全忘了你?” “你们已经记住过。” “忘了还算什么?” 裴行舟没有回答。 他抬手抓住颈侧门缝,想把里面的孩子拉出来。只要第九号记录与现在身体完全重合,原型条件便会成立。 陈默按住他的手腕。 “你刚才说过什么?” “放手。” “不是这句。” “现在不是讨论的时候。” 唐梨气得笑了一声。 “果然是他。” 陈默没有松手。 “你刚刚问我们记不记得你。” “现在确认完,又准备自己把身份扔掉?” “这是最有效的办法。” “也是零号最喜欢的办法。” 裴行舟看着他。 “牺牲一个人,保住其他人。” 陈默继续说道,“许既白以前也一直这样计算。” 许既白站在旁边,脸色有些难看。 “这时候不需要带上我。” “事实。” “现在的事实是,出口即将彻底消失。” “所以关掉关系。” 陈默看向墙上规则。 被所有人遗忘者,将成为新的原型。 这是一个强制因果。 遗忘发生在前。 成为原型发生在后。 只要切断两者之间的关系,裴行舟即使继续被外界忘记,也不会自动变成原型。 唐梨明白陈默要做什么。 “你只能关闭门。” “关系也是门。” 陈默说道,“之前已经关过。” “这条关系来自第九号实验核心。” 许既白提醒,“比女儿位置和离柜条件更稳定。” “所以需要裴行舟自己拒绝。” 所有人看向他。 裴行舟沉默。 他可以拒绝成为原型。 可拒绝以后,冷藏区仍会剥离所有记忆持有者,他们可能一起留在夜层。 陈默说道:“不是让你保证救我们。” “只问你愿不愿意成为原型。” “如果这是唯一办法?” “仍然由你回答。” 裴行舟看着颈侧伸出的孩子手掌。 那是他十八年前的状态。 没有名字。 没有家庭。 被安排承担所有人的遗忘。 这些年,他已经习惯别人忘记队员、忘记死者、忘记某场没有写入档案的任务。每当现实里出现一个身份空缺,那段无处安放的记忆便会落进他身体里。 他封门时付出的也不只是自己的年龄。 门后所有被切断、被隐藏、被忘记的时间,都会由他承担。 封住普通异常,身体老一天。 封住高等级死局,可能老几个月甚至几年。 七年前长宁医院那扇门,让他一次失去五年。 母亲房间里的父亲位置,又让他失去接近三年。 界线局档案写他二十九岁。 那只是现实承认的生活年数。 他的身体究竟背负了多少被遗忘时间,没有人计算得清。 “我不愿意。” 裴行舟终于说道。 孩子在门后抓紧他的手腕。 “你就是原型。” “我曾经是第九号。” “职责不会消失。” “职责不是我。” 裴行舟抬起另一只手,按住自己颈侧门缝。 “我叫裴行舟。” “这个名字可能来自一个没有到达的孩子。” “我会继续查他是谁。” “如果有一天他回来,我可以和他重新决定名字怎么用。” “但现在——” 他看向第九调查队众人。 “我拒绝成为任何人的空白身体。” 唐梨立刻记录。 裴行舟主动拒绝原型身份。 拒绝以所有人的遗忘换取队员离开。 拒绝第九号职责代表完整自我。 每写一句,断圆徽记都会亮一次。 陈默手腕第九格中的门形符号开始展开。 身体沈禾不在现场,小禾也留在分部,可门形符号此前已经完成三方重新分配。陈默拥有关闭权,不再需要重新开启完整入口。 他将右手按在墙面规则中间。 被所有人遗忘者。 将成为新的原型。 “天亮以前。” 黑线从他掌心向文字之间延伸。 最先断开的不是句子。 而是“将成为”三个字。 墙面发出沉重震动。 颈侧孩子立即抓住裴行舟,将他向身体内部拖去。 周弥音抬手。 “停。” 孩子拉扯动作被定住两秒。 罗野抓住裴行舟肩膀。 陈九和陈十同时握住他另一条手臂。 许既白则使用点名,将“原型”目标从裴行舟本人临时指定到墙上的实验编号九。 编号只是记录。 没有身体,也不能承载零号。 却足以让强制关系停顿一瞬。 唐梨不断重复当前共同身份。 “裴行舟。” “第九调查队队长。” “不是实验原型。” “不是空白容器。” 陈默手腕黑线进一步深入。 “遗忘可以发生。” “原型不由遗忘决定。” 他用力收拢五指。 “关门。” “将成为”三个字彻底断裂。 墙上规则变成两句互不相关的话。 被所有人遗忘者。 新的原型。 因果关系关闭。 颈侧孩子发出一声尖锐哭喊。不是因为受伤,而像失去了等待十八年的唯一使命。它松开裴行舟手腕,被门缝重新拖回身体深处。 冷藏区收缩停止。 十七层空间仍然重叠,却不再继续剥离现实。 出口处那段“从未打开过”的记录出现裂纹。 罗野再次挥动破拆锤。 这一次,锤头碰到了实体。 砰! 第一道裂纹。 砰! 第二道。 第三次落下时,三排七号柜内传来一声很轻的提醒。 “左边。” 是柜外少年。 罗野没有继续砸正门,而是转向出口左侧墙面。那是昨夜已经被他破开一次的位置,也是覆盖空间中最难被零号彻底修复的缺口。 破拆锤落下。 十七层白色墙面同时出现裂缝。 外界阳光从裂缝中照入。 冷藏区时间重新向前。 凌晨零点十七分。 三点十七分。 上午八点。 最终停在八点四十一分。 现实出口恢复。 众人依次向外撤离。 十一份拒绝回柜的零号先走。柜外少年也跟随陈九跨出冷藏区。八岁第十七份零号仍坐在最末端冷柜旁,没有阻止,也没有要求同行。 陈九回头问:“你不走?” 孩子看着已经关闭的六只冷柜。 “我想再待一会儿。” “第十八次回收已经失败。” “我知道。” “还想继续?” “我不知道。” 陈九没有强迫。 “出口会保持多久?” 许既白检查。 “至少十分钟。” 陈九对孩子说道:“十分钟以后自己决定。” 随后离开。 最后只剩陈默和裴行舟。 裴行舟站在三排七号柜前,手按颈侧。门缝已经闭合,烧伤却比之前更深,像第九号孩子随时可能再次醒来。 “走。”陈默说道。 裴行舟没有动。 “怎么了?” “你是谁?” 陈默看着他。 “陈默。” “哪个陈默?” “第九调查队的夜班工。” 裴行舟点头。 “我记得。” 陈默问:“你呢?” 裴行舟沉默。 姓名规则虽然被阻止成为原型,遗忘本身却没有完全逆转。 他记得自己拒绝过什么。 记得刚才有人拉住自己。 却突然想不起那个名字是否真的属于自己。 陈默走到他面前。 “你叫裴行舟。” “证据?” “刚才我们一起决定,你暂时继续用这个名字。” “原来的名字主人呢?” “以后再查。” “队伍呢?” “第九调查队。” “我是什么人?” “队长。” 裴行舟看着陈默。 “我做过什么?” 陈默没有只说好事。 “你七年前放走**。” “四年前又把陈九关进零号档案室。” “你今天允许十七份零号自己决定是否回柜。” “也差点为了让我们出去,把自己变成空白原型。” “这些听起来不像同一个人。” “所以才是你。” 裴行舟笑了一下。 很淡。 “最后一句有点牵强。” “先用。” 两人走出冷藏区。 阳光落在裴行舟脸上,身份监测终端重新读取。 姓名:裴行舟。 现实附着度:百分之五十一。 职业记录:缺失。 出生记录:缺失。 社会关系:缺失。 当前共同身份: 第九调查队队长。 他的过去没有恢复。 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仍然不记得这个名字。 但至少现在,有八个人记得他刚刚拒绝成为原型。 还有十一份零号、柜外少年,以及一扇被他封过又重新打开的门,保留着与他有关的当下记录。 唐梨站在停车场,把那张写有今天时间的纸重新展开。 八个签名全部还在。 只有裴行舟的签名比其他人浅。 她拿出笔递给他。 “再签一次。” 裴行舟接过笔。 “签哪里?” “原来的下面。” “为什么?” “第一次是出发前的你。” 唐梨说道,“第二次是回来以后的你。” 裴行舟在旧签名下方重新写下姓名。 这一次,墨迹没有消失。 断圆徽记从纸面亮起。 现实附着度升到百分之五十七。 罗野看了一眼。 “还不够。” “什么不够?” “队长身份只有我们认。” 许既白说道:“分部系统已经没有第九调查队队长职位。” “重新申请。”唐梨回答。 “总部会驳回。” “那就先在分部建临时档案。” “监察处没有理由同意。” 许既白停顿片刻。 “但我可以签字。” 唐梨有些意外。 “你记得他了?” “记得今天的事。” 许既白说道,“过去的部分仍然缺失。” “够了。” 陈九看向柜外少年。 “你也需要签。” 柜外接过笔。 他刚获得临时代号,不会写太多字,只在裴行舟名字后面画了一扇关闭的门。 “这是什么?”罗野问。 “他关过门。” “你刚出来,没看见以前的事。” “刚才看见了。” 柜外说道,“他差点把自己关进去。” 这段新记忆让裴行舟现实附着度再次上升。 百分之六十。 殡仪馆停车场看起来已经恢复正常。老孙仍坐在保安室,却不认识陈默,也不认识裴行舟。黑色运尸车停在出口,老赵的驾驶座空了,后厢十八张林照庭身份牌全部变成白纸。 罗野准备上车时,陈默手机再次收到语音。 不是老赵。 发信人显示: 第九调查队队长。 陈默抬头。 裴行舟就站在他旁边,手机也在自己口袋里,没有发送任何内容。 语音只有五秒。 里面是裴行舟的声音。 “不要让他们重新记住我。” 陈默看向他。 “你说过这句话吗?” 裴行舟摇头。 语音继续自动播放第二遍。 “不要让他们重新记住我。” “每恢复一段记忆。” “第九号就会醒一次。” 裴行舟颈侧刚刚闭合的门缝再次出现。 这一次,里面没有孩子伸手。 只有一只眼睛贴在门后。 那只眼睛由无数被遗忘者的名字组成。 身份终端随即弹出新信息。 第九号原型关系已关闭。 遗忘承载职责仍然有效。 当前已恢复记忆数量: 八。 清醒进度: 百分之八。 唐梨看着数字,脸色慢慢变了。 “我们每多记住他一点。” “里面那个第九号就会醒得更完整。” 裴行舟抬手按住门缝。 “所以语音可能是真的。” 陈默问:“你想让我们继续忘?” “我不知道。” “那就先别决定。” 裴行舟看着他。 陈默继续说道:“记住裴行舟,不等于唤醒第九号。” “只是现在两件事还连在一起。” 唐梨明白他的意思。 “下一步,得把裴行舟的记忆和第九号的清醒拆开。” 许既白看向殡仪馆冷藏区。 “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可能只有第八位。” 周弥音脚下的沈禾死亡影子没有反应。 真正负责记住的第八位,或许不是她现在这段身份。 监控录像中,年幼周弥音只是第一个走进房间的人。 她身后还有另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才可能是最初负责记住的人。 柜外少年忽然抬头。 “我想起他的脸了。” “谁?” “跟在周弥音后面的第八个孩子。” “不是第九个?” “监控顺序骗了我们。” 柜外看向裴行舟。 “他不是第九位。” “他是最后进去的第八位。” “真正负责被忘记的孩子,一直走在所有人前面。” 陈默问:“是谁?” 柜外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手指向陈默脚下。 三道少年影子仍然存在。 可在十三岁影子、十七岁影子和二十岁影子最前方,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一道更小的轮廓。 大约七岁。 那不是小禾。 是一个七岁的陈默。 孩子背对现实中的所有人,手里牵着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绳子的另一端延伸进殡仪馆冷藏区,连接十七只冷柜、裴行舟颈侧门缝,以及所有已经被删除的姓名。 柜外声音发紧。 “真正的第九位。” “是最早那个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