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前,别死
第二十二章 裴行舟不止两个
喵喵语 · 更新时间未知
两个裴行舟站在殡仪馆停车场中央。 一个头发近乎全白,右侧颈部烧伤已经重新闭合,现实附着度只有百分之六十四;另一个从第二道影子中走出,面容比前者年轻许多,鬓角仍保留大片黑色,手里握着一枚恢复光泽的黑钉,身份终端显示现实附着度百分之一百。 他们身高、五官和说话习惯完全相同,连站立时右肩略微下沉的细节都没有差别。可当两个人彼此注视时,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不是镜子里复制出的同一个人。 白发裴行舟眼中有疲惫和戒备。 年轻裴行舟眼中只有冷静。 那种冷静不是许既白式的计算,也不是陈清河面对真相时的麻木,更像一个人已经提前知道所有结果,所以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不感到意外。 他抬起黑钉,指向白发裴行舟。 “负责记住的人从来不是他。” “他才是一直藏在第八位身体里的第一条无名记录。” 停车场没有人立即开口。 唐梨低头看向那四十页自己完全不记得写过的内容。最后一页有两个裴行舟姓名,每一个后面都打了勾,说明在被全员遗忘的一个小时中,他们曾经同时确认过两个人的身份。 问题是,那段确认本身也可能已经被修改。 许既白先让监察员关闭所有联网设备,防止界线局系统自动把百分之百附着度的年轻裴行舟识别为唯一合法身份。随后他用点名遗相分别锁定两个人,却没有转移任何异常,只读取姓名回应。 结果完全相同。 裴行舟。 两个名字都能获得现实回应。 “不是简单复制。”许既白说道,“他们都拥有独立姓名锚点。” 陈十看着年轻裴行舟手中的黑钉。 “你说自己记得刚才那一个小时。” “对。” “证明。” 年轻裴行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唐梨。 “你的记录本第三页写着,我们第一次尝试把**记录转移到殡仪馆东墙。转移成功以后,东墙里出现了一段不属于**的记忆。” 唐梨翻到第三页。 那一页被黑色笔迹完全覆盖。 她用手电从纸背照射,仍然看不见原文。 年轻裴行舟继续说道:“第五页写着,陈默脚下的七岁影子第一次开口。他说的不是人话,是一串地点编号。” 陈默低头。 七岁影子仍站在自己身旁,却没有任何反应。 “地点编号是什么?” “长宁医院旧址、殡仪馆三排七号、第二人民医院封存室、界线局分部地下层。” “这些地方我们都知道。” “最后一个不知道。” 年轻裴行舟看向老赵驾驶的黑色转运车。 “临江水库下方,旧黎明实验主站。” 白发裴行舟眼神微变。 “界线局档案里没有这个地方。” “因为所有知道的人,都在那一个小时里试图忘掉。” 年轻裴行舟伸出左手,摊开掌心。皮肤下方浮现出一串极淡的坐标,像有人用黑色细线写进了血管纹路。 许既白快速拍摄,却发现照片中什么也没有。 只有肉眼能够看见。 “那一个小时里,我们去了水库?”罗野问。 “没有。” “那坐标从哪里来?” “第一条无名记录。” 年轻裴行舟回答,“它被无名册唤醒以后,借第八位身体说出了旧主站位置。白发的这个人拒绝把记录交出来,所以我们把他从第八位身份中剥离。” 罗野看向白发裴行舟。 “你记得吗?” 白发裴行舟摇头。 “完全不记得。” 年轻裴行舟说道:“因为被剥离的就是那段记忆。” “所以你是留下记忆的裴行舟?” “我是原本的第八位。” 他把黑钉收回掌心。 “负责记住,负责封门,也负责保存所有被现实删除的时间。” “他呢?” “第一条无名记录。” 白发裴行舟没有争辩,只问:“第一条记录是什么?” 年轻裴行舟看着他。 “第一次封门以后,本应从现实中消失的人。” “谁?” “黎明实验最初的安全负责人。” “名字呢?” “裴行舟。” 所有人神情同时发生变化。 原来的裴行舟不是没能抵达白色房间的孩子。 那个名字真正的主人,可能是黎明计划最早期的成年人。 唐梨皱眉。 “之前第九号说,裴行舟是转运名单上一个没有到达的孩子。” “他说的是这一轮档案。” 年轻裴行舟说道,“第八位已经被清空一百七十二次。每一轮都会得到一套能够在现实中使用的新身份。现在这套‘转运儿童裴行舟’档案,只是第一百七十三轮的伪造来源。” “真正的名字主人呢?” “二十三年前,负责关闭临江旧主站。” 年轻裴行舟望向水库方向,“他封住第一扇门以后,整座临江遗失了一个小时。” 停车场中所有人的手机时间刚刚跳过整整六十分钟。 唐梨记录本里也凭空多出四十页内容。 那不是无名册造成的全新异常。 是二十三年前被封闭的第一个小时,重新进入了现实。 “所以刚才回来的不仅是一个人。”周弥音说道。 “对。” 年轻裴行舟看着白发男人,“还有原来那一小时里,被门阻止发生的所有事。” 陈默问:“你为什么说他是第一条无名记录?” “因为真正裴行舟关门以后,没有死,也没有回来。” 年轻裴行舟说道,“他与被封住的一小时一起,被送进第八位身体。后来第八位每次清空,第一条记录都会被保留,因为所有封门能力都建立在那一次事件上。” “也就是说,他一直在你身体里?” “对。” “你们谁才是后来第九调查队的队长?” 年轻裴行舟没有立即回答。 白发裴行舟则看着自己的手,像第一次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他们拥有同样的近年记忆。 都记得长宁医院、陈九封存、殡仪馆死局和母亲房间。 区别只在于更深层的职责来源。 一个是第八位记忆仓。 另一个是第一条被第八位保存的无名记录。 可一个人这些年作出的选择,究竟来自身体载体,还是体内最深的那份记忆? 唐梨问得更加直接:“第九调查队建立是谁决定的?” 年轻裴行舟说道:“第八位。” 白发裴行舟同时开口:“我。” 两人声音完全重叠。 罗野皱起眉。 “能不能一个个说?” 年轻裴行舟看向白发男人。 “你只是继承选择。” “继承以后做出来,也是我做的。” “没有我保存的记录,你不会知道该救谁。” “没有我承担的行动,你的记录也不会变成现实。” 两个人第一次出现明显分歧。 周弥音抬手制止继续争论。 “不要争夺过去。” “为什么?” “这里仍然是殡仪馆。” 她看向冷藏区方向,“任何同名身份冲突,都可能重新触发‘只能保留一人’的规则。” 话音刚落,停车场地面已经浮现一行浅灰文字。 同名者不得共同离开。 日落前,保留一人。 唐梨脸色一沉。 “果然。” 她立刻翻开记录本,想沿用陈九那次的办法,为其中一个人建立新名字。可两个裴行舟都没有表现出放弃姓名的意愿。 年轻裴行舟拥有百分之百现实附着度,认定自己是第八位真正延续。 白发裴行舟则拥有第九调查队共同记忆与近年行动,他同样没有理由主动退让。 陈九走到两人中间。 “上次是我先放弃陈默。” “这次不必复制。” 年轻裴行舟问:“还有其他办法?” “共同使用。” “一个名字不能同时稳定两套身份。” “陈默已经不止一个。” “所以他们不断产生冲突。” 陈九说道:“冲突不等于必须删掉一个。” 他看向唐梨,“先建立职能区别。” 唐梨快速书写。 裴行舟,现第九调查队队长。 裴行舟,第八位记忆载体。 两行文字落下后,地面规则短暂闪烁,却没有消失。 同名仍然存在。 职能不同不足以形成独立身份。 许既白说道:“需要一个无法继承的差异。” “什么叫无法继承?” “只有其中一个人经历过的现在。” 年轻裴行舟记得失去的一小时。 白发裴行舟不记得。 可那段记忆可以被讲述、记录甚至复制,并不天然属于一个人。 真正无法继承的,是分离发生以后,他们各自作出的第一项选择。 陈默看向两人。 “从现在开始,别再讨论谁是原来那个。” “每人做一件不一样的事。” 年轻裴行舟问:“做什么?” “自己决定。” 白发裴行舟看了陈默一眼。 “你在测试选择来源?” “对。” 两个裴行舟沉默片刻。 白发裴行舟先走到柜外少年面前,将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到他肩上。罗野刚才给的那件外套尺寸不合适,一直从少年肩膀滑落。 “穿两件太热。”柜外说道。 “那件还给行动员。” 少年把罗野外套脱下。 白发裴行舟替他整理领口,没有说其他话。 唐梨立即记录: 分离后,白发裴行舟选择照顾柜外少年。 没有命令。 没有任务理由。 年轻裴行舟则走向被封存在透明盒中的父位模板。他用恢复光泽的黑钉抵住盒盖,却没有封门,而是沿模板边缘刻下一道新的限制。 “你在做什么?”许既白问。 “切断父位模板与第八位的候选联系。” “会消耗黑钉?” “不会。” 年轻裴行舟说道,“这枚钉不是遗相媒介,是二十三年前第一扇门留下的原始封印。” 他完成最后一笔。 透明盒候选名单中,裴行舟名字消失。 不仅一个。 两个都被移除。 唐梨写下第二项: 分离后,年轻裴行舟选择解除自己与父位模板的联系。 不保留成为家庭锚点的可能。 两份记录同时亮起。 地面规则重新判断。 同名目标已形成不同选择。 允许临时共存。 期限: 日落。 规则没有完全解除。 他们获得几个小时,用来建立更稳定的独立关系。 罗野看了一眼天色。 “这地方怎么什么都喜欢等日落?” “夜层在日落后更容易确认身份。”许既白说道,“白天共存只是暂时状态。” 裴行舟与年轻裴行舟同时看向对方。 罗野叹了口气。 “称呼得先分开。” 唐梨想了想。 “队长。” 她指向白发的那一个。 “裴八。” 指向年轻的那一个。 年轻裴行舟脸色没有变化。 白发裴行舟却说道:“难听。” 唐梨反问:“你有更好的?” 年轻裴行舟回答:“编号可以。” “你愿意叫裴八?” “只是临时称呼。” 陈九低声说道:“接受得太快,反而像编号职责。” 年轻裴行舟看向他。 “我本来就是第八位。” “你是第八位,也可以不是裴八。” “名字对我不重要。” “那就更危险。” 陈九说道,“零号也一直认为姓名只是工具。” 年轻裴行舟沉默。 他拥有裴行舟的记忆,却更接近一个纯粹职责载体。所有决定都以保存记录、控制风险和封闭入口为优先。 白发裴行舟则拥有明显的人际偏向。 会隐瞒计划。 会牺牲自己。 也会在规则中给别人留生路。 如果必须判断谁更像这些年带领第九调查队的人,答案似乎很明显。 可这不代表年轻裴行舟是假货。 他只是更接近尚未与第一条无名记录长期混合前的第八位。 “先叫裴八。”唐梨说道,“等离开殡仪馆再改。” 年轻裴行舟点头。 “可以。” 临时称呼获得现实记录。 姓名:裴行舟。 代称:裴八。 身份形式:第八位独立载体。 现实附着度从百分之一百下降到百分之九十三。 这不是衰弱。 而是他不再独占裴行舟全部现实身份。 白发裴行舟现实附着度则从百分之六十四升到百分之六十八。 两者总和超过百分之一百。 说明现实正在接受他们已经分成两个人,而不是争夺同一个位置。 陈默问裴八:“那一个小时里还发生了什么?” “无名册打开第一条记录后,时间跳转到二十三年前。” 裴八看向殡仪馆建筑,“我们仍在这里,但看见的不是殡仪馆。” “是什么?” “旧主站的地上转运区。” “殡仪馆建在旧主站上面?” “不是。” 裴八摇头,“它们使用同一块夜层坐标。现实位置不同,夜层中的门却重叠。” 临江市殡仪馆、长宁医院、界线局分部地下层和水库旧主站,可能并不是通过普通地下结构连接。 它们在现实地图上分散。 在夜层中却围绕同一扇门建设。 “我们看见第一次封门。”裴八继续说道,“二十三年前,旧主站发生失控。安全负责人裴行舟留下关闭主门,其他人撤离。” 白发裴行舟问:“他为什么会被记录成无名?” “因为关门之后,那一小时从所有人记忆里消失。” “没人记得他留下。” “撤离报告写着全员安全离开。” “所以他没有死,也没有失踪,只是从事件里被删掉。” “后来怎么进入第八位身体?” “林知夏在第二天找到一枚黑钉。” 裴八举起手中那一枚,“钉内保存了关门者最后一小时。她把记录植入第八号,希望有人记住那个被删掉的人。” “第八号当时就是你?” “是最初载体。” “你有名字吗?” “没有。” “什么时候开始用裴行舟?” “第一轮清空以后。” 裴八看向白发队长,“第一条无名记录已经与我融合。林知夏问我叫什么,我说裴行舟。” “你以为那是自己的名字?” “对。” “后来一百七十二次清空,为什么名字一直保留?” “第一条记录不能删除。” “所以每一轮新的第八位,都会认为自己叫裴行舟。” 这解释了所有矛盾。 裴行舟既是捡来的名字,又不是简单冒用。 它属于第一条无名记录。 第八位每次清空后都会重新继承。 久而久之,职责载体与那条记录已经无法分开。 直到无名册把第一条记录重新送回现实,他们才第一次变成两个人。 陈九问:“那一个小时里,我们为什么决定分开?” 裴八回答:“因为他开始影响第八位判断。” “怎么影响?” “我准备让九号回到转运车。” “他拒绝。” 众人看向白发裴行舟。 他不记得,却没有表现意外。 以他过去的选择,确实不会轻易把七岁孩子送回承担遗忘。 “争执以后呢?”唐梨问。 “你提出分离。” 裴八说道,“你认为第八位职责需要维持现实稳定,第一条无名记录则已经形成独立价值判断。继续混合,任何选择都无法判断来自谁。” 唐梨看着黑掉的四十页。 “所以我把他们拆开?” “不是你一个人。” “还有谁?” “七岁陈默。” 裴八看向陈默脚下。 “他主动把第一条记录从第八位影子里拉出来。” 七岁影子仍背对所有人。 手中那根细绳已经松开两张姓名牌,却仍连接数不清的无名记录。 陈默问:“他为什么帮忙?” “因为他认识最初的裴行舟。” “七岁孩子认识二十三年前的成年人?” “不是现实中认识。” 裴八说道,“第一次封门时,门后有人。” “谁?” “第九号。” 二十三年前的旧主站,最初的裴行舟留下关门,不只是为了阻止异常扩散。 门后关着第九号。 七岁陈默的最初状态,可能在黎明实验正式开始前便已经存在。 “第九号当时是什么?”许既白问。 “没有名字的死亡出口。” “人还是异常?” “无法判断。” 裴八说道,“旧记录里只称作‘沉默对象’。它不会主动攻击,却能让进入者逐渐失去姓名、关系和自我判断。所有被它影响的人,最后只会坐在门前等待别人叫出名字。” 陈默想起白色房间中的指令。 九号,保持沉默。 无论听见谁叫名字,都不要回答。 那不是为了让实验对象配合。 是在教一个可能导致身份消失的孩子,如何避免回应外界。 真正的裴行舟负责把门关上。 第八位负责记住他。 第九位则被留在门后。 “后来为什么把九号带出来?”周弥音问。 “林照庭第一次回收失败后,需要一具不会被其他身份叫醒的空白载体。” 许既白已经猜到答案。 “零号选中了沉默对象。” 裴八点头。 “第九号不会回应名字,因此能够抵抗门后残余争夺。” “可一旦给他陈默这个名字……” 陈默说道:“沉默指令就变成身份。” “对。” 林照庭第一次回收使用的身体,也许正是从第九号中拆出的某个载体。后来陈默、柜外、八份替死者以及多次回收残余,都建立在这份不会回应姓名的空白结构上。 “那七岁影子到底是谁?”陈十问。 裴八没有给出确定答案。 “可能是九号最早意识。” “也可能只是沉默职责的人格化。” “那一个小时里,他说过什么?” “只说了一句。” 裴八看向陈默。 “别把我送回门后。” 七岁影子手中的细绳猛地绷紧。 冷藏区里传来一声沉重撞击。 不是冷柜。 像某扇更深处的门正在被人从内部敲打。 咚。 停车场地面上的断圆开始闪烁。 无名册刚刚接收的第一条记录并没有完全稳定。第一条记录被分离成白发裴行舟后,它原本封住的那个小时也跟着失去压制。 裴八抬起黑钉。 “旧主站的门在开。” 队长问:“你能关?” “能。” “代价?” “如果由第八位封,所有未发生时间会重新进入我身体。” “会怎样?” “恢复为分离前状态。” 也就是说,裴八一旦关门,白发裴行舟这条第一记录可能再次被吸回去。 他们刚建立的两套身份将重新合并。 同名冲突消失。 裴八也能恢复原本完整职责。 从效率上看,这是最简单的方案。 白发裴行舟却会失去刚获得的独立存在。 罗野直接挡在两人中间。 “换别的方法。” 裴八说道:“门后是二十三年前被跳过的一小时。” “它正在覆盖现实。” “让队长封?” “他的黑钉全部失效。” “你手里不是有一枚?” “原始黑钉只认第八位。” 白发裴行舟伸手。 “给我试。” 裴八没有交出。 “你不具备保存时间职责。” “没试怎么知道?” “失败会放出全部记录。” 两个人目光第一次真正对立。 一个选择最稳妥地重新合并。 另一个不愿刚分开便回到原来身体。 唐梨看了一眼地面规则。 日落前保留一人。 旧主站门恰好在此时重新开启,很难判断是无名册自然后果,还是某个系统试图逼迫两个裴行舟合并。 “不能按它给出的办法关门。” 陈默说道。 裴八看向他。 “你有其他方案?” “把门的位置找出来。” “就在夜层坐标。” “我是说现实位置。” 裴八摇头。 “旧主站沉在水库下方。” “那就去水库。” “来不及。” 停车场地面再次震动。 所有人脚下影子同时朝同一个方向拉长。 不是太阳造成。 而是夜层中的门正在临江市另一端投下入口。影子尽头逐渐出现水波纹,空气里也多出潮湿气息。 老赵打开黑色转运车后厢。 “坐车。” “去哪?”罗野问。 “水库。” “你不是要送九号回去?” “现在门出来了。” 老赵看向七岁影子,“不用我送。” “他自己会走。” 七岁孩子果然松开细绳。 它朝停车场出口走去。 每走一步,实体轮廓都会变得清楚一点。到了转运车旁,它已经不再只是影子,而是一个穿白色短袖、赤脚的七岁男孩。 面孔与少年时期陈默相似,却更加苍白。 他抬头看向老赵。 “门后还有谁?”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发出声音。 没有通过陈默意识。 也没有借地面写字。 老赵回答:“你忘掉的人。” 男孩摇头。 “我没有忘。” “那是别人替你忘的。” “谁?” 老赵看向两个裴行舟。 “第八位。” 七岁男孩又问:“第一条记录为什么会出来?” “因为有人写下了他来过。” “他应该出来吗?” “司机不负责决定。” 孩子不再问。 他转身看向陈默。 “你跟我去吗?”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这不是姓名陷阱。 也不是开门职责生成的强制任务。 七岁孩子在主动邀请他进入旧主站。 “去。” 陈默回答。 “为什么?” “我想知道你忘了什么。” “可能不是我忘的。” “那就一起确认。” 男孩点头。 裴八立即说道:“第八位必须同行。” 队长也开口:“我去。” “你去会被旧门重新识别成第一条记录。” “所以更应该去。” 裴八看着他。 “门可能要求你归位。” “我可以拒绝。” “拒绝以后,门会继续开。” “那也不代表必须由你吞掉我。” 这句话让裴八沉默。 唐梨迅速建立新行动记录。 目标:临江水库旧黎明主站。 确认第一次封门真相。 关闭二十三年前失落的一小时。 两个裴行舟必须作为独立身份进入。 任何一方不得被强制合并。 日落前返回现实。 断圆徽记浮现。 地面规则中的“保留一人”开始变淡,却没有消失。 只有他们真正从旧主站各自返回,现实才会承认两个同名者可以长期共存。 行动人员没有全部前往。 十一份新生零号、柜外和八岁第十七份需要安置,沈禾与小禾也仍在分部。许既白安排监察员接管殡仪馆外围,医七则继续远程监测。 最终进入转运车的共有八人。 陈默。 七岁男孩。 队长裴行舟。 裴八。 周弥音。 唐梨。 罗野。 陈九。 陈十原本想同行,却被陈默要求留下照看柜外与其他回收身份。他身体匹配度过高,旧主站可能再次将他判定成第一次回收容器。 许既白也没有去。 第三个零号仍残留在他体内,靠近旧主站很可能触发更大规模回收。他只把一枚监察处身份扣交给唐梨,作为读取早期记录的权限。 黑色转运车后厢没有座位。 只有两排固定带和一盏昏黄顶灯。八个人进入后,空间明显比外部看起来更大,最深处甚至有一道被布帘遮住的小门。 罗野敲了敲车壁。 “这车到底能装多少东西?” 老赵在驾驶座回答:“忘掉多少,就装多少。” “现在呢?” “快满了。” 车辆启动。 殡仪馆在后窗外逐渐远去。 城市道路却没有正常向后移动。窗外景象不断跳跃,早餐店、医院外墙、长宁旧址和界线局分部依次闪过,像转运车不是沿现实路线行驶,而是在所有与黎明实验有关的地点之间切换。 唐梨打开记录本。 “时间还在走吗?” 周弥音看了一眼机械表。 “九点五十八分。” 下一次窗外切换后,时间变成十点零一分。 三分钟正常经过。 至少他们还没有进入那一个失落小时。 七岁男孩坐在最靠近后门的位置,脚下没有影子。脱离陈默以后,他的现实附着度只有百分之七,随时可能重新退回影子状态。 唐梨问:“给你一个临时代号?” 男孩摇头。 “为什么?” “名字会让门知道我。” “没有称呼怎么确认你还在?” “数人。” “每次都数八个?” “对。” 唐梨看了一圈。 “司机算吗?” “他不进门。” 老赵在前方说道:“也不算人。” 罗野看向驾驶座。 “你能不能少说这种话?” 男孩没有笑。 他似乎完全不理解普通玩笑,只继续盯着窗外不断变化的城市。 陈默坐到他旁边。 “你记得白色房间?” “记得。” “记得沈禾吗?” “记得禾。” “周弥音?” “第八位。” 周弥音转头。 “你认为我是第八位?” “最开始是。” “裴行舟呢?” 男孩看向两个相同面孔。 “后来才是。” 裴八问:“第八位可以转移?” “谁愿意记住,就会成为第八位。” 这句话与他们之前理解不同。 第八和第九也许不是固定实验编号。 而是两种关系位置。 一个负责记住。 一个负责被忘记。 周弥音小时候以姐姐身份记住陈默,所以她最初承担第八位。 后来裴行舟不断封门、保存无名记录,才逐渐取代她成为主要记忆者。 “那第九位呢?”唐梨问。 男孩回答:“谁没有人记得,谁就是。” “所以你并非永远是第九位?” “以前不是。” “那你最开始是谁?” 男孩看向转运车深处的布帘。 “门里的孩子。” “有名字吗?” “有过。” “叫什么?” 布帘后方突然传来机械表响声。 咔哒。 咔哒。 裴八立即抬起黑钉。 “不要继续问。” 男孩却已经站起来。 “名字在后面。” 老赵没有阻止。 转运车仍在行驶,布帘后的门却自行打开一道缝隙。里面不是车厢,而是一条被水淹过的灰色走廊。墙面残留旧式警示标志,天花板每隔几米便垂下一只表盘破裂的机械表。 临江水库旧主站已经连接上转运车。 裴八看向时间。 十点十七分。 距离日落还有很久。 可门后走廊没有阳光,墙上的电子钟全部停在二十三年前的某一分钟。 14:17。 老赵踩下刹车。 “到了。” “现实中的水库呢?”罗野问。 “在上面。” “我们现在在哪?” “被忘掉的一小时里。” 后厢门自动打开。 湿冷空气涌入。 七岁男孩第一个走下车。 他的脚踩在积水中,却没有产生倒影。陈默紧随其后,身份绳依次将其他人带入。 老赵没有下车。 “一个小时后我来接。” 唐梨立即问:“我们会感觉过去一小时?” “如果门关了,会。” “没关呢?” “你们会一直觉得只过了一分钟。” 车门关闭。 黑色转运车在走廊尽头消失。 旧主站内只剩八个人。 不。 唐梨数了一遍。 陈默、七岁男孩、队长、裴八、周弥音、罗野、陈九和自己。 正好八个。 可身份绳终端显示: 进入人数:九。 多出的第九人没有姓名。 位置就在队伍最前方。 七岁男孩明明站在最前面,却回头看向更深的黑暗。 “他比我们先到了。” 陈默问:“谁?” 男孩抬手指向走廊尽头。 一扇巨大的黑门立在那里。 门前坐着一个成年人。 他背对众人,穿二十三年前的安全制服,右手握着一枚与裴八完全相同的黑钉。 白发队长停住脚步。 裴八也第一次失去平静。 那个人缓缓站起。 转过身。 他的面孔同样属于裴行舟。 却比队长和裴八都更加年轻,大约二十七八岁。右侧颈部没有烧伤,头发全黑,眼神中没有一丝疲惫。 胸前身份牌清楚写着: 安全负责人。 裴行舟。 现实附着度: 百分之一百。 他看着另外两个自己,像已经等了二十三年。 “终于来了。” “第八位。” “第一条记录。”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七岁男孩身上。 “还有门里的东西。” 黑门后方传来无数人同时呼吸的声音。 年轻安全负责人抬起黑钉,抵住门框。 “我已经关了二十三年。” “现在轮到你们告诉我——” “门外究竟过去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