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前,别死
第九章 两个陈默,只能留一个
喵喵语 · 更新时间未知
“终于见面了。” “第三个我。” 黑色密封袋完全裂开。 大片黑雾沿着透明柜边缘向外扩散,却没有立即扑向任何人。雾气聚集在检查室中央,像一道被灯光拉长的人形阴影。 那个从袋子里坐起的年轻男人抬起头。 苍白、疲惫,眼窝微微凹陷。 他的五官与陈默几乎完全相同。 不是夜层中那种短暂模仿,也不是镜面里不断变化的虚假面孔。 眉尾那颗极淡的痣,鼻梁左侧小时候磕伤留下的浅痕,甚至右手食指因长期握笔形成的薄茧,全都与陈默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年龄。 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岁。 正是四年前第二次进入夜层时的陈默。 检查室内所有仪器都在报警。 陈默胸前的心电曲线仍然是一条直线,屏幕上的时间不断增加。 00:14。 00:15。 00:16。 他没有脉搏,却依然站着。 与此同时,那片属于**的死亡回声在陈默胸口越来越亮,像有人正借着他的身体重新睁开眼睛。 周弥音没有松开按在他颈侧的手。 “陈默。” 她放慢语速。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陈默想点头。 身体却没有听从他的意志。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挤向某个狭窄角落。**最后九十秒的记忆像一股突然上涨的潮水,占据了呼吸、视线和肌肉控制。 屏幕中央的倒计时仍在减少。 82。 81。 80。 这是借终。 可陈默没有主动触碰任何尸体。 也没有主动使用能力。 黑色袋子里的另一个陈默,只说了一句话,他身体里的**便自己醒了过来。 许既白后退半步。 六名监察员手中的银色短棒同时展开,一道道细密纹路亮起,组成半圆形封锁。 “一级回收程序。” 许既白说道。 “同时控制两名目标。” 裴行舟挡在两者中间。 “谁允许你启动回收?” “医务检测已经证明陈默失去生命体征。” 许既白看着站立的陈默。 “现在控制身体的,是死亡回声。” “至于袋子里的那个,本来就属于零号档案室。” “把他们带走,是监察处的职责。” 裴行舟没有让开。 “这里是医务区。” “你刚才还提醒罗野,不要在这里动手。” 许既白的声音依旧温和。 “现在情况不同。” “不同在哪儿?” “出现了两个身份完全相同的人。” 许既白看向仪器屏幕。 “夜层不会允许两个相同身份长期存在。” “很快,这里就会形成新的规则。” 话音刚落,检查室最上方的照明灯忽然闪了一下。 墙壁上没有镜子。 可所有金属仪器表面,同时映出了陈默的脸。 一张属于现在的陈默。 一张属于四年前的陈默。 两张脸重叠在一起,不断交换位置。 墙边黑色显示屏自动亮起。 没有数据。 只有一行白字。 同名者不得共存。 唐梨抬头看见文字,脸色骤变。 “他说对了。” 罗野握紧拳头。 “又要改规则?” “我今晚已经改了三次。” 唐梨看了一眼手机。 妹妹发来的那条短信还停留在屏幕上。 她没有把手机收起。 “再改一次,代价可能立刻兑现。” 墙上的文字继续变化。 同名者不得共存。 日出后,仅保留一人。 现在已经是清晨。 地下基地见不到太阳,但规则显然不按照这里的光线判断时间。 文字下方,开始出现倒计时。 09:59。 09:58。 十分钟。 两个陈默,只能留下一个。 黑色袋子中的年轻人从透明柜里走下来。 他的脚踩在地面,却没有留下影子。 胸前那张写着“陈默”的身份牌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监察员立即将银色短棒对准他。 年轻人没有理会。 他只是看着现在的陈默。 “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我叫你第三个我?” 陈默依旧不能说话。 **控制着他的身体,手臂仍然指向许既白。 “还有七十二秒。”年轻人说道,“等**离开,你才能重新开口。” 周弥音问:“是你唤醒了**的死亡回声?” “不是。” “那是谁?” 年轻人抬起左手,指了指陈默胸口。 “**自己。” “死亡回声只是死者留下的记忆,不会自己决定行动。” “普通的不会。” 年轻人说道。 “但**把最后九十秒借给过我。” “后来又借给了他。” “同一段死亡记忆被使用两次,就会在两个载体之间形成联系。” 陈默脑中突然闪过七年前的维修通道。 **受到重创,十七岁的陈默将手掌按在他胸前。 “把你的最后九十秒借给我。” 这句话与第五章中看到的记忆完全相同。 也就是说,七年前那个十七岁的陈默,确实已经使用过一次借终。 现在的陈默又借用了同一段记忆。 他们之间的联系,因此被**重新连接。 “你就是七年前那个陈默?”周弥音问。 年轻人摇头。 “如果我是他,我现在应该二十四岁。” “那你是谁?” “第二次回收后的残余体。” 他说出这句话时,没有明显情绪。 仿佛“残余体”不是界线局给他的分类,而是一个已经接受多年的名字。 “四年前,陈默在第二人民医院死亡。” “裴行舟带回了两具身体。” “其中一具在回收完成后醒来。” “就是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陈默。” “另外一具保留着死亡前的大部分记忆,却始终没有恢复正常生命状态。” “就是我。” 唐梨看着他。 “所以你们两个都是第二次回收后的陈默?” “他继承了身份。” 年轻人说道。 “我继承了记忆。” “那为什么你只有二十岁?” “因为我被封存时就是二十岁。” “零号档案室不会让身体继续生长。” 罗野问:“你在袋子里躺了四年?” “对我来说,不是四年。” “那是多久?” 年轻人看向四周。 “零号档案室没有时间。” “我在那里只睁过三次眼睛。” “第一次,看见裴行舟把我推进去。” “第二次,看见一个没有脸的女人站在柜子外面。” “第三次,就是今天。” 裴行舟一直没有说话。 年轻人看向他。 “你认得我。” 裴行舟说道:“我见过你被送进去。” “不止。” “什么意思?” “你在四年前对我说过一句话。” 年轻人的表情第一次发生变化。 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长期压抑后留下的疲惫。 “你说,如果最后醒来的不是陈默,就不要让他知道另一个人存在。” 裴行舟没有否认。 陈默胸口的倒计时继续。 60。 59。 58。 **控制着他的身体走向黑色袋子。 许既白立即抬手。 银色短棒形成的封锁向前收紧。 周围空气出现明显震动,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细线试图束缚陈默的四肢。 **借陈默的身体抬起手。 没有攻击。 只是将那把刻着“19”的铜钥匙放在地上。 钥匙落下的一瞬间,检查室侧面传来锁芯转动的声音。 墙上原本空白的方形符号,从中间裂开一条缝。 一扇门的轮廓逐渐出现。 门后没有空间。 只有一层缓慢流动的黑暗。 年轻人看向那扇门。 “十九号病房的入口。” 许既白说道:“这里不可能有十九号病房。” **的声音再次从陈默喉咙里传出。 “你们把它建在分部下面。” “不是为了封住陈清河。” “是为了封住第一次回收失败的陈默。” 许既白眼神微沉。 “一个死者的记忆,不足以证明任何事。” “那你为什么不敢开门?” **的语气很平静。 许既白没有回答。 墙上的规则倒计时还剩八分三十秒。 年轻人走向铜钥匙。 一名监察员立即挡住他的去路。 “停下。” 年轻人没有停。 监察员手中的短棒亮起。 一圈银色波纹向外扩散。 年轻人的身体在波纹中剧烈闪烁,轮廓像信号不良的影像般分裂成数层。 可他依旧向前。 第二名监察员加入封锁。 年轻人脚步终于停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逐渐透明的手。 “收容设备对我有效。” 他说。 “证明我不是单纯的夜层异常。” 许既白说道:“也不能证明你是人。” “那什么能证明?” “生命体征。” 年轻人笑了一下。 “站在那里的陈默也没有生命体征。” “你准备把他当成人,还是当成异常?” 许既白看向陈默。 “等**离开以后,自然会有判断。” “你们每次都这么判断。” 年轻人说,“谁拥有身份,谁就是人。” “谁没有身份,谁就是残余。” “可如果当年醒来的是我,被送进零号档案室的是他呢?” 检查室里没有人回答。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四年前的两个陈默,拥有同样的身体、相似的记忆,甚至都与夜层保持联系。 区别只在于,一个睁开眼睛,一个没有。 界线局便将醒来的人判定为陈默。 将另一个装进黑色袋子,封存四年。 “你想取代他?”周弥音问。 年轻人看向她。 “我想活着。” “规则只会保留一个人。” “所以你要他的身份?” “那本来也是我的身份。” 周弥音站到陈默身边。 “他也可以说同样的话。” “我知道。” 年轻人没有继续靠近。 “所以我没有在电梯里把他拖进去。” 陈默心中一动。 “电梯里的那个人是你?” “是我留下的夜层投影。” “我没有完整身体,无法从零号档案室直接进入现实。” “只能借你第四次入口出现的时候,让你看见我。” “你说别让我检查他。”周弥音说道。 “为什么?” 年轻人的视线落在她左手。 “因为四年前检查他的人不是你。” “身体是你的。” “控制身体的却是十九号病房里的那个女孩。” 周弥音的呼吸节奏停了一拍。 年轻人继续说道: “你一直说,四年前那段记忆不属于你。” “因为那确实不是你的记忆。” “她借你的眼睛看着我们。” “借你的手把机械表戴回陈默手腕。” “也是她决定,哪一个陈默能够醒来。” 陈默胸口的**记忆出现剧烈波动。 一幅破碎画面涌入脑海。 四年前的地下停车场。 两张推床并排停着。 一具身体安静躺着。 另一具身体忽然睁开眼睛。 周弥音站在两张推床之间,左手分别按在两个陈默的手腕上。 她的眼神并不清冷。 而是带着一种陈默从未见过的悲伤。 她对裴行舟说: “只能带走一个。” 裴行舟问:“哪个?” 周弥音抬起头。 说出的声音却属于另一个女孩。 “让忘记我的那个活下去。” 画面消失。 陈默胸口倒计时只剩四十秒。 他终于明白年轻人口中的“她”是谁。 十九号病人。 那个在七年前火场中让**带走陈默的女孩。 她没有名字。 至少现在还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 可她一直存在于周弥音身体中的某段记忆里。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唐梨问。 “因为十分钟后,我和他只能留下一个。” 年轻人看着墙上的规则。 07:41。 “我不想和他互相争夺身份。” “那就改规则。” “唐梨不能再用能力。” “我没说用能力。” 年轻人走到一张空白任务表前,拿起笔。 监察员想阻止,裴行舟抬手挡了一下。 许既白看着他。 “你准备做什么?” 年轻人在任务表上写下两个字。 陈默。 随后在后面加了一个编号。 二号。 “规则限制的是同名者。” 他说,“只要我们不再完全同名,便不需要消失。” 唐梨看着那张纸。 “给自己加个二号就行?” “当然不行。” “身份不是随便写几个字。” 年轻人转向裴行舟。 “需要界线局承认。” 裴行舟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想加入第九调查队?” “我想获得一个不依附陈默的身份。” “名字可以是陈默二号,也可以是零一七。” “只要这个身份被组织记录,被其他人记住,规则就无法再把我们当成同一个人。” 许既白直接否决。 “不可能。” “回收残余不能成为调查队员。” “哪条规定?” “异常管理条例第十七条。” 唐梨立即说道:“第十七条是‘无法确认身份的异常个体必须接受收容’。” “没写不能成为调查队员。” 许既白看向她。 “唐记录员对条例很熟。” “我本来就是负责记录的。” 许既白说道:“他没有生命体征。” 罗野抬手指向陈默。 “这个现在也没有。” “情况不同。” “哪里不同?” 许既白没有回答。 年轻人笑了笑。 “不同在于,他已经被你们使用了四年。” “而我刚刚醒来。” 墙上的倒计时继续减少。 06:58。 陈默胸口的借终倒计时也只剩二十八秒。 **的意识开始衰弱。 身体控制权一点点回到陈默手中。 他先恢复手指感觉。 随后是双腿和呼吸。 心脏依旧没有跳动。 可那种被挤在意识角落的感觉正在消失。 年轻人看向他。 “**离开以后,你可能会忘记刚才看到的画面。” “记住一句话。” “周弥音不是唯一被借过身体的人。” 陈默勉强开口。 声音一半属于自己,一半仍然带着**的沙哑。 “还有谁?” 年轻人没有直接回答。 他抬手指向裴行舟。 “他。” 裴行舟眼神骤然沉下。 **的倒计时只剩十五秒。 年轻人继续说道: “四年前,把另一个陈默送进零号档案室的人,不是裴行舟。” “至少在走进档案室的那十分钟里,不是他。” 裴行舟的右手下意识按向颈侧烧伤。 这个动作被陈默看见了。 **最后的记忆再次闪动。 一扇黑色大门。 裴行舟推着白布覆盖的身体进入。 大门关闭前,他回头看向监控。 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裴行舟的情绪。 他张口说了一句话。 “第四个容器已经准备好了。” 画面消失。 倒计时归零。 90。 变成0。 一股沉重疲惫瞬间席卷陈默全身。 **的死亡回声从胸前暗下。 陈默脚下一软,周弥音及时扶住他。 屏幕上的心电曲线仍然平直。 00:01:37。 周弥音再次检查脉搏。 “还是没有。” 陈默张口。 这一次,声音终于属于自己。 “我能感觉到。” “感觉到什么?” “心脏在动。” 医七看向屏幕。 “仪器没有记录。” 陈默将手按在胸口。 那里确实有跳动。 一下。 一下。 可每一次跳动都与检查仪器上的提示音错开。 像他身体里存在两套不同的节奏。 一套属于现实。 一套属于夜层。 年轻人说道:“第三次回收以后,他的心跳就不在现实里了。” 医七立即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心跳也在那里。” 年轻人抬手按住自己胸口。 检查室侧面另一台仪器突然亮起。 一条全新的心电曲线出现在屏幕上。 规律与陈默完全一致。 两个人。 共享同一条心跳。 陈默的心跳一下,年轻人胸前也随之起伏。 年轻人向前一步,陈默身体中的跳动便加重一分。 当两人距离只剩两米时,仪器上的两条曲线开始重合。 墙上的规则文字迅速变红。 同名者不得共存。 日出后,仅保留一人。 倒计时: 05:12。 唐梨盯着曲线。 “你们不只是同名。” “还在共享生命状态。” 年轻人说道:“四年前回收时,我们本来就是一体。” “一个得到现实身份。” “一个留在夜层记录里。” “现在零号档案室把我送回来,夜层自然会尝试把我们重新合并。” “合并后谁留下?”陈默问。 “不知道。” “可能是你。” “可能是我。” “也可能谁都不是。” 这就是最危险的结果。 两个人的记忆和意识重新拼接,最后醒来的东西或许会同时认为自己是两个人。 也可能彻底失去身份。 成为另一个空死者。 许既白看了一眼倒计时。 “没有时间建立新身份。” “立即分离。” 六名监察员同时向前。 银色短棒表面的纹路连接成网。 空气中响起低沉嗡鸣。 陈默与年轻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联系逐渐显现。 一根由灰白光线组成的细线,从两人胸口相连。 “分离会怎么样?”周弥音问。 许既白说道:“保留现实附着度更高的一方。” “另一方呢?” “回到零号档案室。” 年轻人说道:“他在撒谎。” 许既白神情不变。 “分离过程会切断共享心跳。” “没有现实生命状态的那一个,会直接失去意识。” 唐梨问:“也就是说,谁被判定为残余,谁就会消失?” “这是最安全的处理方式。” “对谁安全?” “对所有人。” 银色光线开始收紧。 年轻人的身体逐渐透明。 陈默胸口传来沉重拉扯感。 两人共享的心跳变得混乱。 一下快。 一下慢。 检查室灯光随之忽明忽暗。 周弥音突然抬起手。 “停格。” 六名监察员中,最前方那人按下短棒开关的动作被停住。 只有两秒。 但银色封锁因此出现一道缺口。 罗野直接撞了过去。 他没有攻击监察员,只用肩膀把对方推出连接位置。 银色光网瞬间断开。 许既白看向周弥音。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阻止一次未经同意的危险处置。” “他不是普通人。” “我也不是。” 许既白的视线转向裴行舟。 “这是第九队的决定?” 裴行舟看向墙上不断减少的倒计时。 04:17。 “给我四分钟。” “你想替残余建立身份?” “对。” “违反条例。” “条例没说调查队不能临时征召身份不明者。” “临时征召需要两名正式队员担保。” 裴行舟说道:“我担保。” 罗野立即开口:“算我一个。” 唐梨抬起手。 “我也可以。” 许既白脸上的温和笑意完全消失。 “你们连他是什么都不知道。” 裴行舟看着年轻人。 “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四年前,他本来可以在电梯里把陈默留下。” “但他没有。” 年轻人看向裴行舟。 “你相信我?” “不相信。” “那为什么?” “第九调查队从来不靠相信招人。” 裴行舟从医七手中拿过一张空白身份表。 “我们只看一个人在有选择的时候,做了什么。” 他将表格放在桌面。 “名字。” 年轻人低头看着纸。 很久没有动笔。 陈默能够理解这种迟疑。 他拥有陈默的记忆。 也认为自己曾经就是陈默。 让他放弃这个名字,等于承认过去四年的封存和遗忘,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可不放弃,规则便会强迫两个陈默合并。 或者只保留一个。 墙上的倒计时: 03:46。 年轻人拿起笔。 “我没有其他名字。” 裴行舟说道:“现取。” “叫什么都行?” 唐梨在旁边说道:“最好别叫陈二。” “为什么?” “不好听。” 罗野说道:“陈小默?” “更难听。” 年轻人没有理会他们。 他的视线落在身份表的队伍编号上。 第九调查队。 “那就叫陈九。” 唐梨皱起脸。 “也没比陈二好多少。” 年轻人说道:“不是名字。” “是临时代号。” “等我找到属于自己的记忆,再决定叫什么。” 裴行舟在姓名栏写下: 陈九。 身份状态: 临时队员。 来源: 零号档案室回收残余。 担保人: 裴行舟、罗野。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又将陈默的名字补在第三位。 陈默看向他。 “我还不是第九队的人。” “现在是了。” “我没有答应。” 裴行舟把笔递给他。 “你可以不签。” “那三分钟后,你们两个可能变成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东西。” 陈默接过笔。 他看向年轻人。 准确地说,现在应该叫陈九。 陈九也在看着他。 两张相同的脸。 一个活在现实四年。 一个被封存在没有时间的地方。 谁都没有资格要求另一个消失。 陈默在担保人后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离开纸面的一刻,墙上规则突然停住。 02:58。 文字没有消失。 但“同名者”三个字开始模糊。 裴行舟拿出自己的银色身份卡,将临时身份表压在下面。 “第九调查队队长裴行舟。” “确认临时征召。” 罗野把手按在身份表右下角。 “行动人员罗野。” “确认担保。” 唐梨也凑过来。 “记录员唐梨。” “确认见证。” 周弥音最后伸出左手。 她没有触觉的指尖按在“陈九”两个字上。 “法医周弥音。” “确认身份独立。” 身份表表面浮现出银色微光。 一枚被从中间切开的圆形徽记,缓缓出现在纸张右上角。 陈九胸前那块写着“陈默”的身份牌开始变化。 “默”字先褪去。 “陈”字随后变淡。 最后只剩下一个数字。 9。 墙上的规则重新排列。 同名者不得共存。 “同名者”三个字彻底消失。 变成: 同一身份不得共存。 陈默看向陈九。 他的胸前已经不再是陈默的身份牌。 而是一张临时队员卡。 姓名:陈九。 所属:第九调查队。 倒计时停在两分四十秒。 随后缓慢消失。 检查室所有金属表面恢复正常。 两张重叠的脸不再交换。 连接两人胸口的灰白光线也从中间断开。 陈默胸口传来一次明显跳动。 咚。 仪器上的红色心电曲线重新出现波动。 一下。 两下。 心率逐渐恢复到每分钟六十一。 陈九的身体也不再透明。 他脚下第一次出现影子。 影子很淡,却确实与双脚连接。 医七盯着检测屏幕。 “现实附着度百分之十九。” “很低,但已经建立。” 唐梨松了一口气。 “活了?” 医七说道:“暂时。” “什么叫暂时?” “他需要通过现实行为不断完善身份。” “吃饭、睡觉、与人交流,留下记录,被其他人记住。” “如果长期没人承认陈九存在,身份仍然会退回残余状态。” 罗野拍了拍陈九肩膀。 手掌没有穿过。 “那就先从吃饭开始。” “分部食堂的早餐还没结束。” 陈九低头看着自己的临时队员卡。 像第一次真正看见一个属于他的东西。 “陈九。” 他轻声念了一遍。 没有喜欢。 也没有拒绝。 只是接受。 许既白一直站在旁边。 六名监察员已经收起银色短棒,但没有离开。 “身份登记不代表收容风险解除。” 他说。 “陈默和陈九都需要接受监察。” 裴行舟说道:“可以。” “地点由监察处决定。” “不行。” “这是流程。” “他们现在属于第九队。” “陈默什么时候加入的第九队?” 裴行舟指了指身份表。 “刚才。” 陈默看向裴行舟。 “我只签了担保人。” “担保人必须是正式队员。” 唐梨低头翻了翻手中条例终端。 “还真有这一条。” 陈默问:“你早就算好了?” “临时想到的。” “我可以退出吗?” “完成一次任务以后可以申请。” “什么任务?” 裴行舟看向那扇由铜钥匙打开的黑暗之门。 门还没有消失。 黑暗深处,隐约能够看见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 “调查分部下面的十九号病房。” 陈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现在?” “入口已经打开。” “等监察处重新封锁,就没有下一次机会。” 许既白说道:“我不会允许第九队进入。” “那里属于黎明计划封锁区。” “你刚才不是说陈清河在白室?” 裴行舟看向他。 “**却说,他在下面。” “总有一个人在撒谎。” “我们下去看看,就知道是谁。” 许既白的眼神第一次变得真正冰冷。 “裴行舟。” “你知道封锁区里有什么。” “知道一部分。” “那你也应该知道,开门以后会发生什么。” “所以才需要第九调查队。” 裴行舟取出黑色金属箱。 将三枚已经使用过的黑钉重新装回。 “我们本来就是负责进入这些地方的人。” 许既白身后的监察员再次上前。 这一次,医七挡在两方中间。 “这里是医务区。” 她说道。 “要动手,出去。” 许既白看了她一眼。 “医七,你准备站在哪边?” “我只负责活人。” “他们未必是活人。” 医七指了指陈默的心电图。 “现在有心跳。” 又指向陈九脚下的影子。 “现在有影子。” “在我的检查室里,这就够了。” 许既白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向陈默。 “你真的准备跟他们下去?” “白室里的人可能知道你父亲的下落。” “下面的东西,只会继续打乱你的记忆。” 陈默拿起刻着“19”的铜钥匙。 “你刚才说,白室里关着陈清河。” “是。” “**说他不在那里。” “一个死亡回声的话,你也相信?” “我不信他。” 陈默说道。 “也不信你。” “所以我自己去看。” 许既白沉默几秒。 “你会后悔。” “我已经忘了很多事。” 陈默把钥匙放进口袋。 “后悔可能也记不住。” 裴行舟转身走向黑暗之门。 罗野、唐梨和周弥音依次跟上。 陈九站在原地。 他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临时身份牌,又看向那条向下的楼梯。 “我也去。” 裴行舟没有回头。 “你刚建立身份,现实附着度太低。” “下面是夜层封锁区。” “所以我更应该去。” “理由?” 陈九说道:“我在零号档案室第三次睁眼时,看见的不是这个检查室。” “是什么?” “十九号病房。” “病房里有人用我的身体做了一件事。” 裴行舟停住脚步。 “什么事?” 陈九抬起左手。 手腕上没有机械表,却浮现出一道与陈默相同的环形痕迹。 “他从我身体里取走了一段记忆。” “放进一具没有脸的身体。” “那段记忆是什么?” “我不知道。” 陈九说道。 “我只记得他取走之前,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 “等第三个陈默出现,就把第一个陈默放出来。” 黑暗门后的楼梯深处,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 缓慢。 沉重。 正从最下方一层层向上。 咔哒。 咔哒。 每走一步,都伴随着机械表秒针转动的声音。 众人同时看向门内。 黑暗中,一个模糊人影出现在楼梯最深处。 他没有继续向上。 只是站在那里,抬头望向检查室。 距离太远,所有人都看不清他的脸。 可陈默能够感觉到,对方正在看着自己和陈九。 片刻后,那人抬起手腕。 表盘上的裂纹亮起一道微弱白光。 “第九调查队。” 低沉男声从楼梯深处传来。 “七年了。” “你们终于凑齐了九个人。” 裴行舟脸色骤变。 现在的第九调查队,加上陈默和陈九,一共只有六人。 可门里的东西说,是九个人。 陈默回头看向检查室。 裴行舟、周弥音、唐梨、罗野、陈默、陈九。 六个。 医七站在门边。 许既白和六名监察员站在更远处。 无论怎么数,都不是九个。 楼梯深处的男人轻轻笑了一声。 “别数活人。” “你们队里,还有三个一直没被看见。” 陈默脚下的影子微微晃动。 影子旁边,缓缓出现第二道轮廓。 紧接着是第三道。 三道人影与陈默并排站在一起。 一个大约十三岁。 一个十七岁。 另一个二十岁。 他们没有实体。 却都戴着同一块表盘破裂的机械表。 陈九盯着地面。 “不是九名队员。” “是九个陈默。” 楼梯深处的人抬起头。 黑暗中,终于露出一张陈默熟悉的脸。 陈清河。 他比七年前苍老了许多,头发已经花白,身上穿着一件破损的界线局制服。 “说错了。” 他看着陈默。 “真正的陈默,从来只有一个。” “剩下八个……” “都是我为了让他活下去,制造出来的替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