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之上
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豪赌(感谢凤凰鸣锵锵的盟主
风月 · 更新时间未知
中土,故都遗址。 明明烈日照耀之下,可整个遗址周围千里之内依旧一片黑暗,宛如深夜。 亭台楼阁繁华宫阙早已经消失不见,哪怕稍微值钱的东西也在数百年的时间里被一遍遍的搜刮带走了,如今只剩下干涸的荒土。 一重重残垣断壁就像是坟包一样,孤独耸立,飞灰和尘埃纷纷扬扬的洒下,如暴雨倾盆,延绵不断。 昔日永恒帝国所铸就的天上之城,如今早已经烟消云散,只剩下这一捧落了四百多年依旧落不完的灰。 歪歪斜斜的裂谷无规律的蔓延,还有大量砖石悬浮在半空之中,狂风呼啸而过,时而又变成暴雨,灾害轮番不断。 这一片化为禁区的地方,早就无药可救,也没有任何价值存留。 只有塔之阴影若隐若现,仿佛还停留在被斩断的那一瞬间。 明明近在咫尺,可是却遥不可及。 就在满目疮痍之间,有一点阴影凭空浮现,如蛇游走,蜿蜒,向前,顷刻间绕过了重重封锁,直入内里,悬停在了等候许久的使者面前。 只有影子。 可却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影在死寂之中降临,沉默俯瞰。 使者轻声一笑,满不在乎:「蜘蛛阁下来的好晚,我还以为您不来了呢。」 「不必聒噪,更不要浪费唇舌。」 蜘蛛的耐心已经即将耗尽,尤其是他发现使者是孤身到来的时候:「人呢?在哪儿。」 「还请稍安勿躁,那一位的距离稍微有点远,长途跋涉,来的也要晚一些。」 使者淡然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天上日头的位置:「算算时间,差不多,也应该到了。」 那一瞬间,崩裂的声音响起。 高悬天地之间的塔之阴影,好像不再遥不可及,一缕令人头皮发麻的哭声,从空气之中凭空响起。 蜘蛛后退了一步,残影闪烁。 感受到了某种诡异的侵蚀和压制。 再紧接着,一线裂痕,就凭空从虚空之中浮现,开启,有什么庞然大物,从另一头,缓缓升起,靠近,却难以窥见全貌。 只有粘稠的黑暗之雾丝丝缕缕的弥漫而出,延伸出微不足道的分支,交织纠缠成了一个残缺的人影。 就像是被撕碎了之后,重新拼凑而成,血肉遍布裂痕,裂口之下白骨裸露———— 面目枯槁如同尸骸,左眼独目血红,空空荡荡的右眼眼洞之中,宛如树枝一般的畸变构造蜿蜒而出。 仅仅只是显现,就好像难以稳定一般,开始蒸发。 如同烈日之下消融的冰雪,嗤嗤作响。 可他却全然毫不在意,无视了在场的两个人,抬起头,仰望着那一轮久违的太阳,声音如砂纸摩擦:「不曾想,有朝一日,还能重履故地。」 使者无声发笑,看向了漠然的蜘蛛,热情洋溢:「下面请让我来为您介绍,这位就是您所保存的那一道天伐之剑的提供者,昔日永恒帝国所传承的工匠,同样,也是如今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为您的宏图大计提供援手的存在———— —帝国的传承剑匠,叶准!」 「一个工匠?我要工匠做什么?」 蜘蛛的残影并不掩饰轻蔑,「播种者那个家伙,又在搞什么鬼东西!」 被称为叶准的诡异身影漠然一瞥,一言不发。 只是抬起了手掌。 于是,蜘蛛就再移不开眼睛。 就在他所展开的五指之间,光华流转,璀璨闪耀,美得不可方物,令人目眩神迷,忘记呼吸。 几有朝见神明之圣洁。 那是一枚碎片,宛如琉璃。 仿佛来自某个更加庞大庄严的构造,其中血色流转,鲜艳欲滴。 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其上所缠绕的无数因果,其所能代表的无限时光,其所具备的恐怖体量! 就像是一个穷到要倒毙路边的乞丐,忽然之间,看到了一座为自己开大门的金库。 蜘蛛再一次的想起了呼吸,心跳,生命,乃至所有被遗忘的一切。 就像是窥见了全世界的一切美好,近在眼前。 他伸出了手,毫不迟疑,要将这一切夺进手中。 天材地宝,有德者居之! 你玩的明白吗你! 只可惜,在那之前,一缕朱红就已经从黑暗之中显现。 叶准身后的裂隙之中,一柄若隐若现的剑刃无声显现,悄然锁定了近在咫尺的蜘蛛,无穷杀意奔流显现。 那是足以刺痛蜘蛛,甚至创伤他本体的可怖光芒。 胜邪! 就此,震慑警告,直到叶准的手掌再度合拢,缓缓收回,依旧死死的牵着蜘蛛的眼睛,令他饥渴难耐,难以自控。 「那是什么?」 蜘蛛下意识的向前一步,根本顾不上掩饰自己的渴望:「拿出来,给我,交给我,你想要什么东西都行!」 叶准漠然,依旧不发一语,只是回眸瞥向了使者。 「这就是我所许诺您的钥匙啊,阁下。」 使者无声发笑,「一把能帮助您打开门扉的钥匙,践踏往日之础,从而直入影日之封的钥匙———— 善加利用的话,颠覆现实和现在,修订过去和未来,恐怕也不在话下吧?」 当蜘蛛终于明白他所说的意思,终于领悟他们所想要寻求的东西时,再无法克制兴奋的颤栗。 「最后的机会,就在您的眼前。」 使者轻声发问:「敢问阁下,是否还有赌这一把的勇气?」 那一瞬间,蜘蛛不假思索。 就此,孤注一掷! 就在叶纯的身躯闪烁的同时,整个世界好像都动摇了一瞬,仿佛经年使用的屏幕一般,出现迟滞和噪点。 帝国,联邦,中土,千岛。 整个现世! 所有梦中的人都不由得面目抽搐了一下,所有醒着的人都陷入了茫然,乃至,恍惚。 就好像发呆许久之后,终于回过神来。 误? 我是不是走神了? 刚刚,在干什么来着? 千岛的夜色有一瞬浮现烈日普照之下的阳光,帝国的盛夏里突然感受到了一缕深冬的寒霜。万里无垠的沧海之上,观望的水手好像看到周围的海水变成了荒漠———— 诸多乱象,纷繁浮现,又消失无踪。 只有寥寥无几的东西,忽然之间,彻底消失了。 却引发了各方的最高级警报! 中央调度中心内,警铃突然炸响! 异常显现。 最应该在这里的临时工却不知所踪。 季觉死死的盯着着眼前几乎快要彻底消散的叶纯,伸手,想要将她抓住。 可在这之前,那一道道烈光的贯穿而来,千丝万缕的银辉从展开的金属之翼下涌现,从潮声工坊的三楼卧室里延伸而至,将叶纯死死钉在了原地。 如锚! 葛洛莉亚! 「不好了,大哥哥—— 惊恐的尖叫声姗姗来迟:「姐姐要沉下去了,有个很可怕的东西,要把她往下拽!」 碎裂的声音响起。 叶纯的身躯闪烁之中,浮现裂痕。 可紧接着,刚刚戴上去的手链忽然溶解了,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其中,强行冻结了她的时间。 仅仅只是支撑了一秒。 足够了。 弹指间,光影变换。 门口的叶纯连带着季觉,已经凭空出现在了工坊的最深处,来到了叶限的面前,她伸出手,攥住了叶纯的手腕。 第一次落空了,从幻影之中穿过,第二次再抓紧,再然后,升华之道所缔造的完美构造从叶纯的身躯显现。 超过十六重封锁,更胜过绝大多数工坊的完备防护,无以计数的星辰从这一具过于纤细的身躯之中显现,升起,稳定了她的存在。 令闪烁的叶纯,终于回归了正常。 「永恒之门,不对,影日一」 就在叶限判明的同时,叶纯的头顶就变魔术一样,多出了一顶发冠。 太阿之域,展开! 尖锐刺耳的声音凭空迸发,就像是碎裂的金属在齿轮的倾轧之下尖叫,太阿的领域浮现裂痕。 就像是同看不见的庞然大物相抗衡。 季觉身影瞬间消失,又再度重现,抱着一箱满满当当的时砂归来,然后又消失,又重现,又一箱。 「老师,用这个。」季觉说:「公司里搬的,不够我再去拿。」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自然的像是偷电缆的电工一样。 主打一个爱司如家,公司的就是自己的。 叶限同样毫不客气。 直接挥手。 示意他一边去,别碍事。 接下来的事儿,季觉根本插不上手。 升华之道的精髓,就是极致的纯粹和极致的精准,最完美的展现和绝无瑕疵的过程,行云流水。 季觉水平再高都不行,做的多,错的多,一个细节对不上,整体的水平就要往下掉几个百分点。 他站在旁边别碍事儿,能递一递工具,供应一下消耗,就已经算帮忙了。 「可以了。」 很快,叶限就收回了手:「把太阿逐步收回去,速度慢一点,重点是均匀。」 季觉依言而行,太阿之域寸寸收缩,可紧接着,感受到了某种更庞大的力量从内部显现,逐步撑起。 同样是太阿! 老师的太阿,不,是整个工坊! 短短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不只是维持叶纯,她同时还将自己的工坊内部构造都重新调整再造,和内部的太阿相辅相成,构成了崭新的构造。 将叶纯固定在原地,画地为牢。 只不过,葛洛莉亚所分出的辉光却依旧没有撤销,倒不如说,正是这一缕缕来自水银的辉光,才能维持如今叶纯的时态稳定。 就像是安全带,将她从惊涛骇浪之中牢牢按在座椅上,维持完整。 「感觉如何?」叶限看向了还没搞懂发生什么事儿的某只咸鱼。 「啊?」 叶纯呆滞,思考了一下:「有点晕,有点————饿?」 「那就暂时没事儿了。」 叶限缓缓点头,「难受的话就先躺着,饿了的话————」 她沉默一瞬,无可奈何:「忍着。」 「好吧————」 叶纯乖巧坐下,分辨着两人的神情,满怀好奇,忽然问:「所以,我这是,要死了? 」 没有人回答。 只有两道没有任何温度的目光,齐刷刷的看过来。 肃冷阴沉。 住嘴! 「有些像是虫,可没有茧。」 季觉率先开口:「不是自发性的,原因在外,这种状况我在公司见到过,有可能是相关的历史遭受干涉,以至于自身的时态受到影响。」 一言概之,祖父悖论的常见现象,虫类在现世胡作非为的诸多后果之一。 爷爷被杀了,孙子自然就没有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干涉叶纯存在的基础————以至于,她自身的存在无法维持,陷入了同时处于存在和不存在的叠加态混乱。 「可这解释不了她自身出现的迁移。」叶限沉思片刻,摇头:「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东西在干扰。 还有什么东西,想要将她拽过去。」 她挥了挥手,显现出工坊的检测结果,诸多繁复的数值:「现在的我们,相当于在跟某个东西拔河,既不能让它把阿纯拉过去,也不能让阿纯从中间被撕扯开。 「塔?」 季觉沉默片刻,提议道:「我去搞点东西来,把她换出来。无非是多签几张协议,总有办法。」 虽说跟塔这样的大孽签合同实属痴心妄想,但只要溢价足够高,总有成功的可能。 只要自己去干一票狠的。 「没用。」 叶限摇头,真要能行的话,她肯定早就自己干了,可惜的是,行不通。 「塔之特性就是威权独专,绝不会做这种授人以柄的事情。 阿纯本身是真血的产物,涉及塔之本质,就算是再————塔也不会放过她的,哪怕那个老东西也没办法。 何况,虽然有塔的痕迹,可真正推动这一切的,究竟是否是塔还两说。」 「————那个啥,姨妈,你刚刚是不是想说废物」?」某个米虫举手发问,区之感应自己动了。 依旧沉默,依旧寂静,依旧是两道如出一辙的目光,直勾勾的朝着她看过来。 闭嘴! 于是,为了自己不挨揍,叶纯选择了乖巧听话。 叶限收回目光,看向季觉:「目前阶段还能够维持现状,但不是长久之计。」 季觉点头:「老师你这里能撑多久?」 「积蓄还有不少,考虑到状况恶化,以二十倍的消耗计算,大概一周,不,五天再多十六个小时。」 老师思索片刻,得出结果,「但如果恶化的趋势再夸张一些的话,恐怕说不准。必要的时候,我这里还有一些办法。」 「葛洛莉亚呢?」 季觉看向了落在叶纯头顶的鸟儿:「你还能坚持吗?」 「啊?我,我说不准————」 小九惊慌了起来,惭愧的抬起翅膀算算数,算来算去,嘀嘀咕咕,越发惭愧:「有些吃力,要一直 .的话————最多的话————大概,一两————月?」 「呼————」 季觉松了口气,发自真心的感谢:「帮大忙了,小九!」 「可,可一直维持的话,就没有办法做别的。」葛洛莉亚低着头,请示叶纯:「以后恐怕没办法悄悄看大————」 「大什么?」 季觉茫然,不理解她在说什么。 可葛洛莉亚还没来及说完,叶纯就已经如闪电一般的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几乎尖叫出声:「不要在这种时候讲这种事情啊!」 「什么事情?」 季觉越发不解,看向叶纯,又看向葛洛莉亚,眼神忽然就锐利了起来,觉察到好像哪里不太对。 「小九你有事情瞒着我?」 葛洛莉亚呜呜作声,可是却被抱住了,叶纯低着头,疯狂眨眼:「葛洛莉亚,你可是个好孩子哦,好孩子不可以随便乱说话,知道吗?」 葛洛莉亚茫然的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季觉,然后,叶纯长时间的投喂开始发力了! 她的眼神开始游移。 大哥哥,对不起———— 」 」 季觉的神情越发微妙,回忆起曾经葛洛莉亚口中所说的话,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叫做,看着大哥哥的人,不止一个? 他眯起了眼睛,忽然问:「该不会————」 「没有!」 叶纯断然反驳,掷地有声,哪怕今天自己饿死,从楼上跳下去,也不会做那种事情! 季觉追问:「你甚至没有听我————」 「总之没有!」 这话怎么听着就似曾相识,好像几分钟,同样的剧情刚刚发生过一遍一样。 季觉的表情抽搐了一下。 再说不出话。 还能说啥? 这直播你就看呗,一看特么一个不吱声。 「不挺好么?」 旁边看着这两条区互相蠕动的叶限面无表情,淡然说道:「至少能给季先生省下个摄像头了。」 季觉:「————” 叶纯: 」 天就是这样被聊死的,现在说不出话的人又多了一个了。 三个人里,两个陷入了沉默。 另一个也不想对两条区的互动再浪费口舌。 直到季觉咳嗽了一声,努力的想要把话题拉回到重点上,「老师,那个谁那里,暂时联系不上。」 「正常,涉及整个现世,这个节骨眼上,他恐怕比谁都忙。」叶限疲惫一叹:「当年他试过的,不止一次,这件事儿他帮不上忙。」 「那就我们自己来。」 季觉下定决心,长出了一口气:「老师来维持住她的状况,剩下的交给我,我有办法。」 他看向叶限,郑重恳请:「交给我就好了,老师,我保证。」 叶限没有说话,沉默之中,看着他。 许久,自嘲一叹。 「事已至此,又还能要什么保证呢?」 她说,「有想法就去做吧。」 作为工匠,她不愿意自己的事情由别人插手。作为老师,她无法容忍学生要因为自己的失误而奔走。 可作为叶限自身,面对季觉的恳请,她已经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她准备了那么多年,维持了那么久,工于心计的用尽了所有的办法,可一切却快的那么猝不及防。 此时此刻,仅仅只是为了克制自身,就已经快要用尽全部的理智。 可除此之外,她不能继续沉默。 还有更重要的话,必须要说! 「季觉,别忘记,我教过你什么。」她忽然问,「作为工匠,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季觉不假思索:「冷静客观,任何决策之前,首先判断局势和状况。」 「然后呢?」 「警惕风险,抓紧机会。」 「还有呢?」 「优先保存自身。」 季觉回答,看着她的眼睛,毫不心虚,「绝不招致自身无法承担的隐患和后果。」 叶限沉默。 这不是记得挺清楚么? 可是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老师的话去做过? 「咳咳,那个什么————」 被无视的当事者探头,小心翼翼的看着两边,试图缓和氛围:「别搞得这么严肃嘛,用不着给自己上压力,大家尽力而为不就好咯?」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那两道肃冷的目光再一次看过来了。 最后一次警告。 闭嘴! 于是,叶纯乖巧低头。 不敢再说话了。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再不可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