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天圣帝
第一卷 第3696章 他是古来未有之才
枫落忆痕@qimiaoVCllo1 · 更新时间未知
萧靖渊不知如何回答龙皇的话。 书房里的光线沉静得像一潭深水,从窗纸间渗进来的上午阳光,在书案上铺开一片暖黄的光斑。 龙皇为何单独让自己留下来? 他心中觉得,大概是因为清河县的事情。 但龙皇的心思最好不要去揣测。 萧靖渊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的地毯纹路上,一动不动。 “靖渊啊,你说龙腾王朝还有未来吗?” 龙皇的声音有些落寞。 他背对着萧靖渊,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指尖缓缓摩挲着青铜香炉的炉耳。 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渗出来的,沉沉的,带着暮年之人特有的那种干涩。 这话,惊得萧靖渊噤若寒蝉,不敢应声。 这话谁敢回答啊?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滚,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你别怕,说说你内心最真实的感受与看法,我不会责怪你,更不会治你的罪。” 龙皇没有以朕自居。 仿佛是在告诉萧靖渊,此时你大可不必将我当作君,就说说心里话。 他缓缓转过身来,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落在萧靖渊身上,里面的光忽然变得极温和,像是卸去了君王的无形威压。 萧靖渊沉默了一下,好好斟酌了下言辞,抬头看着苍老的龙皇,道:“王朝气数仍在,只是如今的世道,实在太诡谲了。 仿佛,一个巨变的时代,就这样悄无声息拉开了序幕。 因此,在这样的时代下,万事皆有了巨大的变数。 臣不知未来会如何,究竟会面临怎样严峻的情况。 但臣可以保证的是,不管会面对什么,臣都会为了王朝拼尽一切! 自太祖人皇开国数千年。 我们龙腾王朝,这片大陆,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足,开创了辉煌的时代。 我们有着灿烂的文化,有深厚的底蕴。 我们龙腾一族,因此而感到无比自豪! 因此,我们绝不会低头,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也会守住王朝,守住山河,守护百姓!” 他说这话时,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从最初的谨慎逐渐变得坚定,到最后一句话时,已带着铿锵的回响。 额上的薄汗未干,但眼神里的犹豫已经散了。 “我从不怀疑你对国家的忠诚,可未来之局,只有忠诚与满腔热血是不够的。 我有预感,这个时代,或许是古来未有之大变局的时代。 我老了,这具残躯,接近腐朽,撑不了多少年了。” 龙皇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那双曾经握剑斩落过半步八境陆地神仙级妖魔头颅的手,如今瘦骨嶙峋,手背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老年斑,指节微微有些变形。 他缓缓攥了攥拳,又松开,像是在丈量那残余的力量还够不够再握一次剑柄。 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那些褐色的斑点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覆在他的皮肤上。 “皇上!” 萧靖渊闻言心中酸涩,眼眶有些发热,他急忙垂下头,不让那涩意浮上来。 虽然他时常慑于龙皇之威,但他知道龙皇是千古明君。 自太祖至今,几代龙皇,无不是明君。 都说伴君如伴虎。 可在历代龙皇这里并不恰当。 龙皇从来不会因喜怒而降罪于谁。 所有被他降罪之人,无不是于王朝国法不容者。 正是有了几代明君,才让太祖人皇开创的盛世延续至今,百姓依然安居乐业,依然生活富足。 可现在,龙皇老了,老到没有多少岁月可留了。 他的心中很是伤感。 那伤感像一根细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人终归有一死,强大如人皇,最终也要尘归尘土归土。 岁月啊,太过无情,再强的存在也抵不过时光的侵蚀。 近八百年的时光,我也活够了,对生命历程而言,我满足了。 可对王朝而言,却始终有遗憾在心间。 我怕自己走后,王朝的这片天会塌…… 没有一个可以撑起天空的肩膀,当它落下来,便会压在亿万百姓的身上。 他们承受不起…… 我无法想象,若是那一天到来,这天下,会是何等模样……” 龙皇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被某种沉甸甸的东西拽住了尾音。 他的目光越过萧靖渊的肩头,望向书房南面那扇半开的窗。 窗外是皇宫层层叠叠的琉璃瓦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金光,一直延伸到极远的天际线上。 那一片璀璨的屋顶下面,是整座皇城,是万万户人家,是无数张在晨昏里忙碌的面孔。 他的目光在那片金顶上停了很久,久到书房里只剩下炉香燃烧的细微嘶声。 “皇上,那神秘的禁地,或许有可以延寿的东西。 不如让臣去一试,若是成功了……” “诡异禁区?” 龙皇摇了摇头,平静地看着萧靖渊,“这世间的极致便是人道绝巅。 人道绝巅,尚且只有千年寿元。 诡异禁区,亦在此界之中。 你真相信里面会有延寿的东西吗?” “不知道,但可一试,总比不去尝试好。” 萧靖渊这般说道。 “糊涂,让你们去诡异禁区,无异于让你们去送死。 那样的地方,就连人道绝巅都不愿踏入,何况是天人之境的你。 这世间的诡异,极有可能便是来自诡异禁区。 就算真找到了那种东西,使用之后,只怕也不再是自己了。 因此,关于延寿的事情,你休要再提。 没有我的允许,你们任何人不许靠近诡异禁区。” 龙皇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里带着少有的严厉。 那严厉像一层薄冰,覆在他平和的声音之上,不容置疑。 说到这里,龙皇微微停顿了下,话锋一转,“清河县的事情,你怎么看?” “臣以为,江少卿分析的有些道理。 江远之事,应该不是其他地方的人为了寻仇跟踪到清河县,再对江远下手。 毕竟,如此做根本没有必要。 他有将江远废掉的本事,在途中出手是更好的选择,犯不着到了清河县才出手。 但臣并不相信是秦都尉做的。 只是……” 说到这里,萧靖渊欲言又止。 他的目光微微闪了闪,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你但说无妨,只是什么? 皇城镇魔司,是不是已经得到消息了?” “皇上英明,什么都逃不过您的法眼。 今早,臣的确收到了关于清河县的消息。 当时不好直接在朝堂上说,怕某些文官借此大做文章。 论舌战,军中的那些将军们,可不是那些文官的对手。 因此,臣当时隐瞒了此事。” 萧靖渊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密报,双手捧着,却没有递出去。 “那你说说,清河县的消息。” 龙皇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示意萧靖渊也坐下说。 那把紫檀木的圈椅宽大而沉实,他坐进去时,身子微微陷了陷,肩背却依然挺着,不肯让那把椅子将他裹住。 他随手拿起案上的一方墨锭,在指尖慢慢转了转,墨锭上残留的朱砂印泥在光里泛着暗红。 “回皇上,根据清河县镇魔司上报。 数日前,也就是江远到任试百户当日,他便匆匆召回所有休假的镇魔卫。 那些镇魔卫,前一日中午才结束了小河村任务,休沐一日。 翌日上午,休沐日尚未结束,才半日,江远便强行结束了镇魔卫的假期。 而后,他将所有人召集在卷宗楼的院子里,手持小河村卷宗,直接对小旗元初发难。” 听到这里,龙皇的花白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手中的墨锭停住了转动,被他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好个江少卿之子,那江远的官威倒是不小。 他是以什么理由对元初发难?” “当时,江远手里的卷宗,记录了小河村事件的详细情况,破案过程。 上面写到,元初在保护小河村村民与解决三境后期养尸道人、三境圆满妖邪之事上功劳卓著。 江远便是抓住这点,咬住不放,指出元初不过初入二境,如何能在对抗三境后期的妖道与三境圆满的妖邪中起到重要的作用。 江远一口咬定,元初贪功,与李总旗和众小旗联合起来,冒领军功。 他表示,元初收买李总旗等人,使其与之勾结,将李总旗等人的军功按在他的身上,欲将元初关入大牢。” “他就仅凭这点推断,就要将一个有功之人关入大牢?” 龙皇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那寒光极短,却极亮,像刃口阳光下泛动的光芒,凌厉而冷冽。 他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富有威压的规律。 若非如今这天下局势,王朝有些被动,何至于让这等蛀虫混入镇魔司。 “是的,他甚至不承认元初之前解决三个二境后期妖邪的军功。 那军工早已经过郡府镇魔司核准。 元初也是因此才从一个刚入镇魔司的新人破格晋升小旗。” “好啊,好个江远啊,好个莫须有。 在我龙腾王朝,竟然会出现莫须有这等荒唐的事情。 当真是天下将乱,群魔乱舞。 后来如何了,李总旗与元初等人是如何解决江远的恶意针对的?” “李总旗与之据理力争,但无用,江远态度强硬。 最终,是秦都尉出面才解决了此事。 一开始,秦都尉到了镇魔司,江远并不愿罢休,当众说秦都尉是被王朝放弃的病秧子……” “混账东西!” 龙皇的脸上,今日首次有了怒色。 那怒意从他的眼底升上来,像一簇被风吹旺的火苗,将那张苍老的面容映出了几分当年的锋锐。 并非只是因为秦都尉被江远辱骂之事。 而是听了这么多,怒火一点一点地累积,到了某个临界点,终于溢出来了几分。 “以秦都尉的性子,肯定不会惯着他。 秦都尉,他是不是动手了?” “是的,江远诋毁轻视秦都尉,嘲讽他不配。 秦都尉扇了他一个耳光。 于是江远对秦都尉出手了。 幸好秦都尉离开军营时,千总担心出事,派了一个营的兵力,推着重型破甲弩车助阵。 重型破甲弩震慑到了江远。 他没有敢动手。 再后来,秦都尉小惩江远,此事便了结了。 事后,江远并未再继续找元初麻烦。 但他却将清河县镇魔司所有的镇魔卫全部分派了任务。 其中有数十才加入镇魔司十几日的新人。 江远安排的任务,很多并无小旗带队,只有两三个老镇魔卫带着几个新人。 如此行径与谋杀无异。 他这是让镇魔卫的兄弟们去送死!” “这些事情,可有铁证?” “回皇上,之前的那些,清河县镇魔司全体皆可作证,有人证。 分派任务之事,不止有人证,亦有他亲笔签名盖章的物证。” “这个江远,真是个人才。 说他蠢吧,他却自以为很聪明。 清河县距离皇都的确很远。 他以为,凭借背后的势力,可以为所欲为,只手遮天。 却不知,镇魔司背后还有隐藏的情报网。 靖渊,查清楚清河县到底是谁废了江远。 秦颐的可能性不大。 以他的性格,若要对江远做什么,当日在镇魔司,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便直接做了。 当然,他如此维护元初,为了元初,也并非不可能暗中出手。” 龙皇说话时,目光落在那方墨锭上,指尖轻轻拨了拨它,让它转了小半圈。 “是,皇上。” 萧靖渊想了想,道:“皇上,查出真相之后,臣该如何做,还请皇上明示。” “你已知晓我的心思,却非要问个清楚。 你这个人,做事真是小心谨慎。” “臣不敢擅自揣测圣意。” 萧靖渊微微躬身说道。 “你啊,是我最得力的臣子之一。 其实有时候,你大可不必这般小心翼翼。 我虽然是王朝龙皇,但并不是吃人的老虎,没有那么可怕。 清河县江远之事,若是查出,出手的人是秦都尉或者元初。 那么,你替他们把尾巴处理干净,将痕迹清除干净。 若是留了痕,你就等着领罚吧。 若是其他人寻仇,看对方是谁。 是穷凶极恶之人,自是要将证据公之于众,将其缉拿归案。 若非恶人,便冷处理即可,拖时间。” 龙皇说这番话时,语气平淡如水。 可那平淡之下,却藏着一道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下来,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极远处隐约的钟鸣,被风揉碎了,传进来时只剩下低沉的嗡嗡声。 “是!” 萧靖渊没有再问,若是江少卿催促追问怎么办。 他心里很清楚,江少卿的路走到尽头了。 皇上暂时或许因为某些原因不会动他。 但并不代表他能安然无恙。 那些表面的平静,不过是皇上眼中大局的一部分。 “唔,江远何以能进镇魔司。 当初他的第一推荐人是谁,好好查。 看看是否与江家有大额金钱或者修炼资源等往来。 还有镇魔司。 镇魔司如今也并不干净。 江远做这些事情,绝非仅仅因为他父亲是大理寺少卿之故。 他在镇魔司应该有人。 你要深挖,顺着这条藤,一直挖,将其全部挖出来。” “是,臣领命。” 萧靖渊心中微凛。 近年来,由于妖邪诡异频出,镇魔司大量扩招,需求境界较高的人才,坐镇县郡州。 因此,在人才推举与筛选上,比以往宽松了许多。 这也使得有些人有了钻空子的机会。 皇上心里清楚得很。 原本,那些人只要能起到震慑作用,不犯原则性的错误,皇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一次,江远事件,成为了导火索。 皇上无法忍受类似的事件再度发生,这是要整顿镇魔司内部了。 同时,也要借江家之事,震慑与警告朝中某些官员,给他们敲响警钟。 萧靖渊的额上又渗出了薄汗,但这回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肩上骤然压下来的担子,重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靖渊,你说说,对清河县元初,如何评价?” “回皇上,臣对元初的评价八个字——天赋异禀,惊才绝艳!” 萧靖渊言语之间,颇有些许兴奋之色,他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连声音都高了几分,像是压抑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机会说出口。 “何止天赋异禀,惊才绝艳,他可称古来未有之才。 纵观整个历史,无论哪个朝代,可曾有人在初入二境时击杀召唤双飞僵的养尸妖道,一击秒杀三境圆满的妖邪?” “这……确实没有此等记载。 这种越境伐上之力,实在匪夷所思。” “的确匪夷所思,他足够逆天。 未来,或许他可助王朝破局。” 萧靖渊闻言,心中一惊,没想到皇上居然对如今只有二境的元初寄予如此厚望! 他的目光在龙皇脸上停留了一瞬,试图从那苍老的眉宇间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沉如海的认真。 “皇上,请恕臣愚钝。 既然您如此看重元初,为何不早些出手,眼睁睁看着他被清玄宗抢了去……” 龙皇摇了摇头,“无所谓抢与不抢。 元初这样的人,岂是一方势力可以捆绑的。 他就算成为清玄宗宗主亲传,也并不妨碍他是镇魔司的人,并不妨碍他未来可帮助王朝破局。 毕竟,他大概率并非此界之人。” 龙皇说话时,透着一种阅尽世事的淡然。 萧靖渊怔了怔。 是啊,如今有许多异界之人降临,这几个月来,陆陆续续地来了不少。 这些异界降临者,基本都比较遵守规则,对王朝没有什么危害。 不仅如此,他们都热衷于对付妖邪诡异,似乎是带着某种任务而来。 从这点来看,异界来客与王朝有着共同要对付的目标。 “对了,清河县,百户之职,让元初上去吧。 他身边的那个女子,青州镇魔司的百户,叫做什么清漓来着?” “墨清漓。” “对,墨清漓,也要重点照顾。 都是能力极其出众之人,实力强劲到可怕。 以她如今的境界,只怕半步宗师在她面前都没有胜算吧。” “皇上,以臣了解,半步宗师在其面前,应该撑不住十个回合。 她有与初入宗师境的强者叫板的实力。 臣正准备找个时机,向皇上推荐,给她个副千户之职。” 龙皇点了点头,“人才就得提拔,破格提拔。 届时,你不要吝啬,给他们升职时,发些好丹药与银钱下去。” 说到这里,龙皇微微沉默了片刻。 书房里的光线已经偏正了一些,从窗纸上透进来的光影由暖黄变成了金黄,落在书案上,将那方墨锭和竹简都染上了一层金光。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那扇半闭的窗扇。 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远处御花园里桂花和晚香玉的气息,拂动他鬓边稀疏的白发。 他望向远方,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宫殿脊兽,落在皇城之外那一片苍茫的天际线上。 “待元初解决了清河县之事,你亲自走一趟,带他来皇城见我。 若是墨清漓那时仍旧与他在一起,就一并带来吧。 我得亲自看看,我能将希望寄托于他到什么程度……” 龙皇说到这一句的时候,神情很是落寞,有种难以言喻的悲凉感,眉宇之间藏着深深的忧虑。 窗外的风将他的衣袍下摆吹得微微摆动,他站在那里,瘦削的身影被阳光拉长,投在书房的地毯上,一直延伸到书架脚下。 他的目光依然望着远方,望着那片他守了近八百年的疆土,望着那些他可能再也看不到太久的日出日落。 他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也太重了。 眼下王朝面临的各种问题,自己若离去了,善后的问题。 未来王朝会遇到何种危机,如何才能化解,怎样给将来留下希望,都需要开始着手布局了,这些都是他要着重考虑的事情。 他的右手搭在窗沿上,布满老年斑的指节微微泛白。 书房里安静极了,炉中的檀香已经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细烟在光影下缓缓升腾。 萧靖渊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苍老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