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2章 暗流汹涌

深夜里，寒风呼啸着穿过屋脊和廊檐，发出呜呜的声响。 雪下得很大，密密的雪片被风卷着扑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一刻不停。 窗缝里渗进来丝丝缕缕的冷气，吹得灯焰微微倾斜。 顾影绯被墨清漓安排在卷宗楼内的小屋里。 这间小屋不大，靠着卷宗楼的北侧，一扇小窗正对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屋里有一张木板床，铺了新的被褥，床头摆了一只炭盆，炭火烧得正旺，暗红的光映着四壁。 以前这里是吏目们休息用的地方。 卷宗楼有些时候会比较繁忙，需要整日整夜地整理记录卷宗，人到底不是铁打的，身体扛不住就会垮掉，于是便弄了这间小屋，夜里加班困了，用作歇息之所。 君无邪和墨清漓来了之后，将小屋仔细整理收拾了一番，换掉了以往那些旧被褥，铺上了干净的新的。 自他们上任以来，再没有让吏目加过夜班。 绝大多数时间，都是他和墨清漓待在卷宗楼里，灯常常亮到半夜。 镇魔司其他地方没有合适的床铺，墨清漓便只能将顾影绯安排在了这里。 顾影绯靠躺在床上，后脑枕着叠好的被褥，面色苍白如纸，嘴角挂着一道干涸的血渍，在灯下泛着暗红。 她身上的伤处被简单包扎过，白色的布条从衣领下隐约透出来，渗着淡淡的粉红。 看到君无邪和墨清漓进来，她撑着胳膊就要坐起来。 墨清漓急忙上前两步，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顾姐，你伤势很重，躺着休息吧。” 顾影绯没有坚持，缓缓靠了回去。 她看着墨清漓，目光在她身上细细地打量了一圈，眼中浮起一抹欣慰之色。 “一段时间不见，清漓你的修为似乎又增长了不少。 你的潜力真是没得说，未来能达到的高度，将无法估量。” 她说着又看向君无邪，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从眉梢看到下颌：“元初百户，果真是一表人才，有天人之姿，与清漓倒是般配。 难怪，清漓当初说什么也要离开青州去清河县找你。” 看着君无邪，顾影绯的心里是很震撼的。 这个青年的名字，她早就听说过了，青州镇魔司有他的卷宗存档。 他的那些军功，对于千户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清河县城那样的小地方而言，实在太惊人了。 他的修为才二境，便能对付三境以上的妖魔，这种跨境界逆伐的能力，在天下无数的觉醒者中都是拔尖的存在。 清漓也有此等本事。 因此她觉得他们两个十分般配，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顾千户谬赞了。 清漓在青州的那些时日，感谢顾千户对她的照顾。” 君无邪微微颔首，声音沉稳而真诚。 “客气了，不用说什么感谢的话语。 清漓之才，就是上面都十分看重。 我当时看出清漓的天赋，起了爱才之心，对她照顾，是理所应当。” 顾影绯摆了摆手，动作牵动了伤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顾姐，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以你的修为，在这青州，应该没有人能将你伤成这样才是。” 墨清漓在床沿边坐下，目光落在顾影绯缠着布条的肩膀上，声音压低了。 “在青州以前的确没有妖魔能将我重伤至此，但现在不同了。 这个时代，早已与以往不一样了……” 顾影绯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她微微沉默了几息，望着屋顶的横梁，目光有些发直，而后才继续说道：“青州只怕是要乱了，暗流汹涌。 我此来，是有重要的事情告诉你们，关于清河郡知府卞瑞信之事。” “清河郡知府……” 墨清漓闻言，想了想，眉尖微蹙：“顾姐带来的究竟是什么消息？ 你被追杀，是否与此事有关？” “我不清楚，无法确定是否与此事有关，但存在因果是有可能的，尽管我不想承认，也不希望是这样，但……” 说到这里，顾影绯再次沉默下来，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好几息之后，她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那日，你联系青州镇魔司，我正好不在城内。 后来镇抚使让千户宪钧前去追赶你们清河郡知府，将他护送回清河郡城。 宪钧去了，第三日归来，说并未追上卞瑞信，一路上沿着官道追踪，半途便失去了踪迹。 他说，他沿途寻找，查找蛛丝马迹，却并未有任何线索。 考虑到手里还有其他案子，时间紧迫，因此放弃继续寻找，决定返回镇魔司。 那几日，镇抚使正好去了皇城。 宪钧回来之后，与千户蒲乙等人讨论此事，觉得卞瑞信可能提前感知到了危急，早做好了准备。 或许是用某种高深的加速符箓，多半已经回到了郡城。 当然，这是他们当时得出的结论，表面上的结论。 他们心里怎么想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我回来之后，暗中调查了那段时间镇魔司内百户以上的人的行踪轨迹。 其中有位百户，几乎在卞瑞信离开青州之后不到半刻钟便也出了城，走的官道，正是卞瑞信走的那条，去清河郡的官道。” “那个百户叫什么名字？ 是谁手下的百户？” “千户宪钧手下的百户，叫做善琦。” “是他！” 墨清漓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张面孔。 那个叫做善琦的百户，年龄看上去得有五十左右，比千户宪钧还要大上不少。 当然，表面的年龄并非他们的真实年纪，实际上不管是千户宪钧还是百户善琦，他们的年龄都超过了百岁。 那善琦进入镇魔司比宪钧还要早几十年，是个资历极老的百户，有着四境超凡巅峰的修为。 在青州镇魔司的百户里面，算得上是境界顶尖的，实力能排入前三。 “顾姐是说，知府卞瑞信的死，有可能是百户善琦做的？” 顾影绯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带着笃定：“我当时心生怀疑，觉得这个时间点是不是凑巧了些，于是便继续查了下去。 善琦当日的确是领了任务，要出城去解决一件案子。 但我去了他接下的案子的查案地点，进行了调查。 那日善琦离开州府城，并未直接前往案发之地。 直到当日深夜，他才抵达查案的地点。 中间有很长时间的空白。 这段时间，他去了哪里？ 镇魔司查案，通常不会耽搁。 一旦接了任务，既然出了城，便没有理由跑去其他地方待上那么长的时间。” “这么说来，那百户善琦的确可疑。 顾姐，你是怎么知道知府卞瑞信已死的消息？” “泾渭县将清河郡知府死亡的事情，直接汇报到了州府。 我打听了你们清河郡的事情，得知孩童失踪案件告破。 听说凶手是城外普渡山上苦渡寺的妖僧。 失踪的孩子们也都寻到了。 说明妖僧掳走孩子并非人口贩卖。 这么大数量的孩童失踪，不是人口贩卖，其中大部分的孩子都已死亡。 那些妖僧的目的不简单，背后只怕藏着更深的阴谋。 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要杀清河郡知府卞瑞信，让我觉得很奇怪。 他们为什么对卞瑞信出手？ 孩童失踪案件乃镇魔司破获，并非府衙所为。 我就在想，两者之间是不是有某种关联。 如今是非常时期，时代不同了，很多事情不能再以以往的思维去分析。 正好，我这几日休沐，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一趟清河郡。 一来看看你，二来给你带些消息。 结果，半途遭遇了伏杀。” “顾姐，你说你猜测卞瑞信与孩童失踪案有关。 你不知道此事么？ 蒲乙他们没有将此事告诉你？” “你说卞瑞信之事吗？” 顾影绯摇了摇头，发丝在枕上蹭出细微的沙沙声：“我只知道镇抚使派宪钧去护送卞瑞信。 但并不知道卞瑞信为什么会有危险。 他们并未说起此事。 你也知道，他们与我之间，一直都是貌合神离。 表面上大家一起在镇魔司共事，看似和谐，实际上暗地里一直较着劲。” 墨清漓闻言，眼底沉了一沉：“他们竟然什么事情都不跟你说。 卞瑞信的确与孩童失踪案有关。 他与妖魔勾结，暗中向苦渡寺的妖僧提供失踪孩子的生辰与详细住址。 我们抓住妖僧之后，从妖僧的储物戒指里面拿到了他给妖僧的书信，以及妖僧记录的名册，上面有卞瑞信的名字。 此次，我们本来准备以卞瑞信为突破口，挖出更多的信息。 刚好卞瑞信在妖僧落网当日中午离开，去了青州。 如今，卞瑞信已死，线索断了。” “堂堂知府，一郡父母官，他竟然！ 这么说，是杀人灭口了？” 顾影绯听了，神情越发凝重，虚弱的眼神之中浮起几丝冷意。 “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镇魔司之中也出现了叛徒，很多的事情你们要尽量保密。 倘若卞瑞信真是死于百户善琦之手，那么不管是善琦还是其上司千户宪钧，都与孩童失踪案件背后的妖魔脱不了干系。 你们抓的妖僧必然不是最大的主谋，背后还有妖魔在操控着。 否则善琦等人不至于去灭口，这是想要将背后那个主使者给摘干净，断掉一切关于那主使者的线索。” 墨清漓点了点头，神色凝重：“顾姐，伏击你的人，你可认出他们的身份了？ 是妖邪还是？” “并非妖邪，没有妖邪那种特殊的气息，属于人类觉醒者。 但他们的气息很邪恶，应该是与妖邪勾结的妖魔。” “有几人？” “一共三人，皆是宗师，两个宗师中期，一个宗师后期。 那个宗师后期的强者，身上的气息很奇怪。 他修炼的术法，修炼的力量，都很奇怪。 在他的身上，明明有一种邪恶的气息，但同样又有一种神圣的气息。” 听到顾影绯这么说，君无邪和墨清漓看向彼此。 他们的心中有了相同的猜测。 灯焰在他们之间跳了一下，将两张面孔照得明暗交错。 “顾千户，你可曾在那些宗师强者身上嗅到什么特别的气味。 比如，檀香味？” 顾影绯听了，仔细想了想，蛾眉微蹙：“当时还真没注意，情况太过突然。 此时你这么一说，细细想来，似乎真有一种特别的气味，其中就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檀香。 除了檀香，还有一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貌似属于那种淫邪的气味……” “檀香，淫邪……” 君无邪和墨清漓面面相觑。 这两种气味，怎么看都难以组合起来。 炭火在盆里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又迅速暗了。 “清漓，元初，你们这么问，是不是掌握了什么信息？” 墨清漓点了点头：“是的，根据我们当时在发现孩童的地方掌握的线索。 苦渡寺妖僧的背后还有宗师级的佛门强者。 大概率，那宗师级的佛门强者才是事件的真正主导者，幕后黑手。” “原来如此……那你们刚才说檀香，是怀疑伏击我的三个宗师强者里面就有那个幕后黑手？” “是的，这个可能性不小。 顾姐在青州调查善琦之事，多半被他们察觉了。 毕竟那时你还不确定，防备之心没有那么强烈。 他们在暗，你在明。 你突然离开青州前来我们清河郡，让他们感觉到了威胁，担心在青州的暗棋暴露，于是想杀你灭口。 好在顾姐修为高深，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墨清漓的声音微微发沉，带着一丝后怕的余韵。 “呵呵，我若不是突破到了宗师后期，此次只怕真要栽在他们手里了。 那三个伏击者，个个都不简单。 他们的实力在同境界的强者里面，属于中上水平。 尤其是那个宗师后期，身上有着若有似无的檀香与淫邪气味的强者。 我的内外伤，几乎全都是拜他所赐。 幸好有绝影，否则重伤之下，我只怕难以奔行万里，摆脱他们的追杀。 眼下这般情况，你们查案要多加小心，且必然困难重重。 包括但不限于孩童失踪案与牵扯出的其他案子，都只能由你们清河郡镇魔司完成，很难得到助力。 青州镇魔司蛰伏着妖魔的棋子。 目前我们怀疑的有几人，说不准还有我们未曾发现的。 因此，往后的任何案子，你们都不能向青州求援。 否则非但得不到帮助，只怕还会遇到更大的阻碍。” “无妨，我们本来就没有想过让青州镇魔司的人来清河郡相助。 此次由于事态紧急，才联系青州那边，帮忙将卞瑞信护送回清河郡。 首次让他们帮忙，便是这样的结果。 往后，哪里还能继续指望他们。” 君无邪说到这里，不由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冷峭：“在你来之前，我与清漓还在讨论，怀疑杀死卞瑞信的人来自青州方向，并非那个幕后的宗师级强者出手。 否则，卞瑞信即便是有加速符箓在身，也不可能跑出六百余里，死在泾渭县境内。 我们查看过卞瑞信乘坐的那辆马车。 按照情况来看，他确实使用了提速的符箓，导致车辆的车轮损伤不轻。 若是那善琦做的，倒也说得通了。 一个四境超凡巅峰的百户，追击三星品级、有神速符箓加持的马车，是有可能让马车跑出数百里才追上。” 顾影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屋顶的某根横梁上，声音轻缓：“只是，卞瑞信为何选择泾渭县的方向？ 你们不觉得奇怪么？ 按理来说，通往清河郡的官道路最平最宽，马车速度跑起来会更快。 可他却偏偏选择了逃往泾渭县。” 墨清漓闻言，道：“我和君神怀疑，卞瑞信之所以选择泾渭县，是想去泾渭县求救。 在泾渭县，有他自以为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或许那里蛰伏着宗师境的妖魔……” 墨清漓当下将自己与君无邪的分析，详详细细地说给了顾影绯听。 顾影绯静静听着，窗外的风雪声一阵紧过一阵，扑在窗纸上像无数手指在急促地叩打。 “你们的分析是有道理的，这个可能性不小，或许伏击我的宗师，其中之一就来自泾渭县。” 顾影绯点头，表示认可他们的分析推理。 说完，她有些诧异地看着墨清漓，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下：“他不是叫元初么？你刚才为何叫他君神？ 这个称呼怎么听着有些特别，不太像是名字，更像是一种尊号……” “在我们那里，所有人都这么尊称他。” 墨清漓没有过多解释，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平平的。 顾影绯点了点头，心中很是吃惊，猜测这个元初到底是什么来历。 反正肯定不是档案上写的那么简单。 但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既然清漓不愿意细说，她当然不会再问。 每个人都有秘密，若是清漓想说自然会说，不愿细说而非要去问，就会显得很没有分寸感，有窥探他人秘密的嫌疑。 炭火在盆里静静地烧着，暗红的火光映在三人的脸上，窗外的风还在呜咽着，把一院子的雪吹得漫天飞舞。 小屋里的灯焰跳了跳，又稳住了，光晕暖融融地铺满了半间屋子。 三人忽地沉默了下来，都没有说话，屋子里的突然变得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