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明君
第268章 冬日可爱,胜任愉快
鹤招 · 更新时间未知
午炊烟起处,鲈脍正鲜肥。 「到饭点了,列位诸公,吃什么?」 先别管工作量饱不饱满,到了该用膳的时候,就得赶紧带上碗筷直奔单位食堂。 皇帝这个习惯保持得一向很好,刚一到饭点,御营外就响起了皇帝的声音。 申时行与潘季驯一左一右,替皇帝掀开帷幄。 正在整理卷宗的万恭等人听到动静,连忙起身行礼,又迅速被皇帝虚按坐了回去。 趁皇帝入帐擦身的瞬间,申阁老小声提醒道:「陛下,诸就是列位,叠床架屋了。」 诸,就是众多的意思,诸公就是列位公,皇帝犯这种词义重复的语法错误,可是容易被儒生写成士林笑话的。 皇帝撇了一眼申时行,正想说些什么。 这时候潘季驯突然插话,主动替皇帝解围:「申阁老太过古板了,陛下此言,语法上虽有瑕疵,但在语用上,却是重新赋予其新生。」 「个中差别,悬殊极大」啊!」 到底是八股文出身的进士,哪怕技术官僚,真要搞儒生诡辩,也是不弱于人的。 大家都在用的病句就不是病句了,叫新时代新用法,说着还顺道现场活用了一例语义重复的搭配。 申时行不由一滞,没好气道:「潘总理生捏自造,可谓文心雕虫,实在令人堪忧」。」 非要说语病在广泛日用中被赋予新生的话,申阁老举得这一例词组一令人堪忧都用成士林共识了,才叫贴切。 反驳中带对方论点的标准示例,这才是状元郎的水准嘛。 朱翊钧听得有趣,实在没忍住,哈哈笑了两声出来:「二卿莫要互相厮打」了!」 如飞花令一般,文人的益智小游戏能玩得起来自然是好玩的,皇帝甚至还想再接一轮。 三人这有说有笑的模样入帐,引得同僚们纷纷侧目。 傅希挚与刘东星对视一眼,纳闷皇帝都亲自丈量黄河那骇人听闻的数据了,理应忧心忡忡才对,怎么就乐成这样? 万恭疑惑打量着潘季驯,风趣轻松的模样出现在潘总理身上,实在难得一见。 孙继皋不关心河事,跟着跃跃欲试,一心想参与皇帝文字游戏。 也就司礼监魏朝还记得皇帝的初始需求,连忙上前打断施法:「万岁爷,今日风大,木材也被海风朝露浸润,委实生不了大火,午膳只能用小火熬煮碎肉。」 「不过尚膳监就地取用了些许河鲜,万岁爷可要尝尝?」 出门在外就是这样,一日三餐追求不了口味,能管饱就不错了。 朱翊钧摆了摆手:「靠海吃海,有什么吃什么。 出差嘛,随便对付对付就行,等去了扬州再大户。 跟魏朝吩咐了一句后,朱翊钧又朝帐内一干近臣招呼道:「收拾吃饭,等吃完饭,咱们一起议议黄河的事。」 帐篷虽然加装的皇帝专用皮肤,但雕龙画凤并不能改变帐篷本身属性的简陋。 人都差点挤一块,哪还有办公区域和用膳区域分开的条件。 长条木桌上摆满了图表文书,两侧各摆另一条长木凳,能坐四名堂官,负责整理归纳档案的中书舍人,只分了个矮凳,跟一摞一摞的卷宗挤在角落。 若非地上铺着地毯,正中间单独摆上了御案和龙椅,外人恐怕要以为是什么牛棚。 朝臣手脚很麻利,皇帝一声令下,直接漫卷文书,一股脑扔给中书舍人,堆到角落。 眨眼间,几条长桌上便空空如也,唯独御案上一摞奏疏,旁人不便轻动。 朱翊钧走到龙椅前,愣是没坐下去。 他看了看御案上的奏疏,又看了看申时行。 申时行迎上皇帝的目光,理所当然道:「今晨在校场臣与陛下说过了,都是京城送来的奏疏。」 好叫皇帝知道,案牍庶务可不会凭空消失,跑得再快,也有被追上的时候。 朱翊钧无语:「朕才缺班几天?怎么送了这么多奏疏过来?」 出外勤都这么辛苦了,结果刚回来就看到一堆待处理,未免过于影响食欲。 申时行撇了撇嘴,也不知道您老人家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的。 在徐州微服私访都多少天了? 京城哪知道皇帝闹这出,奏疏一个劲往南京送,堆了都不知道多少了,正好申时行要来面圣,可不得一块带过来? 当然,想归想,申阁老宣之于口的,当然是正经原因:「快到年关了,事情繁多。」 「再者,其中大部分中极殿都圈点过了,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本,须要陛下御批。」 多数抄送,少数是请批。 朱翊钧这才勉强点了点头,伸手按住要搬开奏疏的内臣:「算了算了,送膳罢,朕边吃边看。」 待会还要开专题会,日常事务只能见缝插针处理了。 「猗欤!陛下宵衣旰食————」 申时行大为感动,嘴巴一张,连说了七八句吉祥话。 朱翊钧懒得理会这厮。 他施施然坐到了龙椅上,拿起案上的热巾,敷了敷眼睛,准备开始工作一不知道是不是运动后吹了冷风的缘故,感觉有点眼涩头晕的。 见皇帝批阅奏疏,申时行也默契掐了话头,搬来长凳跟潘季驯坐到万恭、傅希挚对面,与同僚们一起正襟危坐,等着干饭。 不多时。 大帐再次被掀开,魏朝领着尚膳监的小太监鱼贯入内。 「鱼兜子,相传是孝慈高皇后娘娘亲手为太祖改良的菜,万岁爷快尝尝。」 午膳品类还算丰富。 除了煮肉、青菜、米饭外,还有淮白鱼、螃蟹、螺蛳这些水鲜。 眨眼便将君臣面前摆满了菜肴。 朱翊钧正坐在御案后,翻看着奏疏,见状腾出左手,拿起银箸点了点,示意大家开动。 他随手夹了一筷子粉条,喃喃道:「朵颜卫头目长昂,泰宁头目花孛来长秃,建州女真头目张假,各进马匹,传报虏情————」 「具体传报了什么虏情?」 当初南巡前就把应该汇报的事确定了下来一惟文武除拜、四裔朝贡、军伍调发,上请行在外,余常务不必启闻。 四裔朝贡这种事自然应当呈报,但具体的虏情不涉及调发军伍,也就按制不报了。 当然,皇帝既然看见了,还是忍不住问一句。 申时行嘬了口米汤,咽下后停顿片刻,才出言答道:「朵颜卫长昂奏称,喀喇沁部不知为何,与土蛮汗生出龃龉,从下半年开始,双方就冲突不断。」 「女真张假则是献出了古勒寨地理水文,自请为李成梁向导,愿为我朝打杀王杲之子阿台。」 朱翊钧皱眉不已。 朝廷打了朵颜卫一顿,又提前收编了三娘子,塞外的局势走向,已经与历史不尽相同了。 尤其是土蛮汗。 土蛮汗前几个月就该率六万铁骑部犯境了,结果左等右等也没等来,反而跟喀喇沁部冲突上了,完全想不明白这变化应在什么地方。 女真的情况也略有不同。 阿台是王杲之子,王杲在万历三年被打杀后,阿台便立刻召集残部,占据古勒寨,继续跟朝廷作对,算是世代贼藩了。 不过,按历史走向,应当在万历十一年,李成梁才找到带路党,里应外合攻破城寨,将阿台就地正法。 没想到现在就跳出了个女真降夷张假,仰慕王化,主动请求做带路党。 有了带路党,辽东方面想必也不介意顺手为之。 就是不知道这早了两年,努尔哈赤的父祖还会不会如历史一般,在此役中伏诛。 朱翊钧摇了摇头,凭空也想不出个所以然,说到底,打铁还需自身硬。 他默默将这本奏疏略过,继续翻看。 申时行见皇帝已然问罢,便低头继续干饭。 他按习惯将米汤泡进饭里,原汤化原食。 刚吃两口,皇帝的声音就再度响起:「皇后说,朕有皇嗣以来,还未祭告过祖陵。」 「加之韩宜妃自有孕以来,日渐显怀,太医诊脉后,亦私下称皇二子。」 「祖宗福泽在上,朕既然途径泗州祖陵,不能不祭告祈福。」 「申大学士,能否再替朕跑一趟?」 申时行茫然抬起头。 不是,这种苦差事也扔到自己头上的么?天这么冷,老出外勤也不是个事啊,说好一起去扬州呢? 他心里不太乐意,但面上还是轻车熟路地一脸惊喜状:「为陛下分忧,臣不胜荣幸!」 申时行顿了顿,适当露出一丝隐忧,迟疑道:「不过,臣越俎代庖,会不会怠慢了宗法礼仪?」 这种事按理来说那都是什么驸马都尉,国公侯爷,这一类勋贵干的。 内阁大学士跑腿祭祖,跌份啊! 见申阁老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朱翊钧难得解释了一句:「这事本该交托给成国公。」 「奈何成国公正在整肃紫金山,实在抽不开身。」 「只能劳烦申阁了。」 朱希忠当年为国事做了刀俎,屠戮王爵,死后仍问罪,移爵给了朱希孝。 同时夺去了成国公一脉在锦衣卫耕耘多年的职权,蛰伏至今。 外人多猜测这是皇帝卸磨杀驴,但实际上,这才是正儿八经的心腹待遇。 此次南巡,朱希孝明面上仍不显山不露水,暗地里接的可都是最紧要的任务不等到朱希孝将南京紫禁城梳理完,朱翊钧是真不敢住进去。 所以,人家的业务更重要一点,祭祖这种苦差事啊,还真就得申阁老上。 申时行无可推脱,只能雀跃应下,含泪低头扒拉汤泡饭。 刚扒了两口,他突然想起什么,立刻将口中饭食咽了下去。 他嘬了口米汤清口,才抬头看向皇帝,说起另一事:「陛下,说到紫金山,臣突然想到,还有一件琐事,尚需陛下定夺。」 朱翊钧正在扒饭,不方便说话,只瞥了申时行一眼,示意他说下去。 申时行顿了顿,开口道:「孙丕扬被罢免后,赖在南直隶不肯回原籍,非要见陛下一面,声称有要事奏陈陛下。」 「南京吏部本来想辇他回去,结果这厮打着检举揭发,为陛下肃清南直隶柔克分子的幌子,躲进了都察院里。」 「这个把月下来,孙丕扬为了赖在都察院不走,张口就是咬人。」 「紫金山二百个官员典吏,生生被他咬出一百八十个刺客反贼。」 「陛下可要当面过问一二?」 申时行的语气颇为无奈。 当初文华殿公议,对孙丕扬的处置就是打回原籍,冠带闲住,不撑回去肯定不行。 但这检举揭发的关口把人撑走吧,说不得皇帝又要疑心南京欲盖弥彰,是不是在阻隔天听,拦截污点证人。 孙丕扬这一手,纯属是癞蛤蟆趴脚背,净膈应人。 朱翊钧听罢,也立刻明白其中门道,忍不住笑了起来。 王国光「可乐山人」的号,真应该送给孙丕扬才对,这丕扬的简直就是个谐星。 没脸没皮到这个地步,何尝不是个超天才? 他按下腹诽,好奇问道:「孙丕扬如此大费周折要见朕,不知所为何事?」 一般这种情况,都是恋栈官位,想当面奏对,搏上一搏。 但清丈的任务完成地一塌糊涂,被钉死了一个无能标签的孙丕扬,哪来的自信奏对? 申时行干饭屡次被打断,干脆放下筷子,认真思索。 他沉吟片刻后,揣测道:「孙丕扬虽然办事不力,但以臣观之,这厮其实颇有才干。」 「奈何胆小怕事,不愿得罪同僚,才同流合污。」 「如今求见陛下,或许,是下定决心要痛改前非也说不定?」 朱翊钧哦了一声。 就相当于习惯了摸鱼,被开除了才知道后悔,想重新参加面试。 想到这里,朱翊钧拿定了主意:「举报反贼的废话朕就不听了,让他到扬州,等朕奏对。」 他还是给孙丕扬开了恩。 若是可堪一用,自然是好事,毕竟号称土木魔神,正值基建大潮,总有用武之地。 当然,见了之后发现浪费时间,也正好喊到李春芳府上坐一坐一这厮当初给李春芳送了盆栽种,老李家的孝子贤孙还没当面骂回来呢。 交代完这件插曲,朱翊钧继续一边吃饭,一边翻看起剩余奏疏来。 「陛下,蒸蚌。」 朱翊钧摆了摆手,示意魏朝放在一边。 又是三五道奏疏过去,他突然放缓了翻页的速度,将手里的奏疏通读一遍,皱眉看向申时行。 朱翊钧带着不确定的语气,向申时行问道:「王应选不是八月才补阙的云南新化直隶州知州?这就立功了?」 八月南巡前,第一批下放地方的庶吉士,孙继皋、顾宪成、李三才等人,先后调回了中枢。 原职由王应选、姚三让、张一坤递补。 原意是磨砺近臣,可不是让人去镀金的,怎么这王应选才刚上任,就安排上立功的事了? 朝廷上下深知皇帝愈发多疑,申时行一看就明白皇帝在猜忌什么事。 他囫囵将口中的蒸蚌咽了下去,连忙解释道:「陛下有所不知。」 「王知州上任时,正巧遇到东吁王朝莽应里进犯云南,袭扰州县。」 「王知州斡旋调停了当地两拨土司武斗,又顺势将两拨人组织到麾下,击退了小股敌军。」 「有敌军旗帜、首级、缴获为证,当地土司、官兵陈述为佐,并非凭空邀功。」 没有权力的时候,收紧关卡以扩张权力边界,正是部院的常态,可以说,兵部在失去统率的职权后,对于战功的认定更加不近人情,一个劲逼着要手续齐全。 这种权力的切磋期,王应选不可能像以前的地方官一样,捏造军功。 朱翊钧听到有物证佐证,这才释然,随即也确认了申时行口中东吁王朝入犯的真实性,忍不住喃喃自语:「莽应里————」 莽应龙不知为何,比历史上早死了一年半,以至于莽应里提前接手东吁王朝O 莽应里作为王子的时候,十三岁的就跟着老缅王东征西讨,迄今三十余年,无论军功还是人望,几乎是缅甸版的李世民。 其人轻而易举就整合了东吁王朝大小势力,在这种顺理成章的权力交接面前,朝廷的招抚不能说没用,应该说是被莽应里狠狠奚落讥讽了一番。 按照目前的局势来看,继世宗朝之后,第二阶段的明缅战争,怕是等不了多久了。 奈何云南实在太远,只能寄希望于云南巡抚陈文遂、总兵沐昌祚等人能够临机应变了。 朱翊钧摇了摇头,将这些事情甩出脑海,心思回到奏疏上来。 他合上奏疏,递给站在身侧的魏朝,批示道:「即便如此,也没有刚上任就升官调走的道理。」 「且回覆吏部,王应轩的绩效功劳由考功司记着,年满再叙功升迁,可以先赐其妻隹氏诰命,稍作嘉奖。」 「云南正是多事之秋,朕希望他再接再厉。 夫妻一体,小王高兴还来不及。 内臣不能在这种场合上桌吃饭,魏朝一直站在皇帝身旁听候吩咐,此时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奏疏。 申时行对此从善如流:「吏部日后,可引之为常例。」 对于皇帝的顾虑,申时行当初执掌吏部时吃过亏,心中自然格外认同。 频繁调动不是好事,屁股没坐热就走人,太容易留下烂账了,届满调动这种事,必须要落到实处。 朱翊钧没再说什么,继续翻着奏疏。 政务不是一时半会能处理完的。 似乎云南边衅刺激到了贵州,贵州巡抚温纯也上了一堆奏疏。 贵州苗坪、夭漂的夷酋党银、阿盖等人,经过思想改造后,主动归附纳贡,温纯请求将人送来南京,亲自拜见皇帝,献上版图。 另外,罪臣贵州土舍安国宁,诚心悔祸,温纯奏请复其冠带,允其立功自赎。 顺带举荐了一下贵州的人事任免,主要是升贵州佥事高任重为右参议。 这些显然都是温纯治理贵州的人事手段,隔得太远,朱翊钧只能用人不疑,一概允准。 除了贵州外,还有一起杂七杂八的事。 对致仕少傅、大学士陈以勤,荷赐存问。 王国光入冬之后,大病请休,张居正建议给他放假到年后,好生修养,让李幼滋代管部事。 俺答汗天寒病笃,温慰赐酒,王崇古请求皇帝下旨,严令总督陈栋,巡视三边,加强防卫。 其中人事任免最多,升云南佥事顾养谦为浙江右参议,改原任甘肃游击杨恩于本镇庄凉,等等等等。 朱翊钧大多是从善如流,直接扔给魏朝批红,少数奏疏同意之余,额外嘱咐几句,只有一二本扔给了行在部院与内阁,充分议论后再行决定。 登基近十年,皇帝早就成了批改奏疏的人形机器,几十本奏疏,一顿午饭的功夫,唰唰就改完了。 朱翊钧看着左右将奏疏抱走,一身轻松。 可惜影响干饭的速度,菜有点凉了。 见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朱翊钧只能对付着扒了几口。 河南巡抚邓以赞见状,暗暗感慨皇帝日理万机,宵衣旰食。 他忍不住起身,打断了皇帝进食:「陛下,水鲜性凉,冷了吃着伤胃,微臣正好带了些果脯,不妨让魏公公取来?」 大家都等着开会,若是说回锅热一热,说不得还要被皇帝骂。 折中吃点果脯垫垫,可谓两全之法。 水鲜凉了确实难吃,腥不可闻,若不是为了充饥,朱翊钧也不想吃这玩意,他顺势放下了筷子,结束了正餐,向魏朝点了点头。 魏公公会意,迈着碎步就去取果脯,出帐时,还不忘问一句:「不知邓部堂带的是什么果脯?」 邓以赞坐回了位置:「石榴碎啊,我————」 他正说着,却被急着开会的皇帝打断了言语。 「诸卿用好膳了未?收拾收拾开始议事罢。」朱翊钧从夹缝里看了一眼帐外的天色,开口问道。 吃果脯充饥,就不影响开会了,早一刻达成共识,就少吹一刻海风。 这话当然等不来第二类回答。 群臣口称美味饱腹,纷纷放下筷子,示意左右撤去餐盘。 伴随着衣袖摩擦的窸窣声,众人稍微将长桌擦拭了一番。 重新被一摞摞卷宗铺满,纸墨的气味卷土重来。 一道屏风悄然立在了御案后,中书舍人将一张又一张水势河清的图表,分门别类,逐一贴在了屏风上。 朱翊钧见众人准备得差不多了,便缓缓念起了今日议会的开场白:「天下事莫难于治水,而黄河尤难————」 刘东星忙不迭翻阅起都水司的卷宗,随时准备以最快速度找到皇帝提及的河段。 傅希挚隐晦地用余光打量着长桌对面的潘季驯,仍在思索这厮私下与皇帝达成了什么共识。 潘季驯心思纯粹,一听河事,立刻露出凝重的神情,如临大敌。 河南巡抚邓以赞,与山东巡抚余有丁对视一眼,有些紧张,拿不住皇帝把中游省份的官吏也唤来作甚。 朱翊钧目光如炬,将一干河臣的反应都收入眼底,肃然而慎重:「黄河的问题,一时半会议不完,咱们且分上游、中游、下游,一件件说。」 「先说下游。」 「宋建炎二年,杜充于滑县决黄河大堤,黄河南泛四百余年。」 「洪武二十四年,河决原武,夺颍入淮。」 「永乐十四年,河决开封,又由涡入淮。」 「正统十三年,水分大清河、涡河、颍河而下。」 「此后,黄河下游分于汴、涡、颍多道,以汴道为主。」 朱翊钧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屏风前,对着错综复杂的旧河道舆图,伸手连点。 图上,代表黄河的朱砂红线蜿蜒如龙,自西北咆哮而下。 徐州、淮安一带更是密如蛛网,红线与代表运河、淮河的线条纠缠撕咬,只看一眼,便觉一股浊浪滔天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朱翊钧轻轻将这一页撕下,露出标着嘉靖二十五年的一页,慨叹道:「直至嘉靖二十五年,全河尽归于一,出徐、邳,夺泗入淮。」 「分流之说,穷途末路。」 皇帝这话一出口,潘季驯如听仙乐,重重点头。 傅希挚见潘季驯这幅得意模样,突然反应过来,皇帝跟潘季驯之前私下达成了什么共识。 他脸色不太好看,可惜朱衡不在这里,他傅希挚没这个资历反驳皇帝的定性。 朱翊钧侧对着群臣,继续说道:「与此同时,国初,黄河自开封多决。」 「后逐渐东移,以归德府多决。」 「时至今日,河南渐熄,又以徐州、淮安、多决。」 中书舍人跟着皇帝的言语,立刻在屏风上贴上皇帝三句话对应的三张舆图。 众人看着这几张舆图神情各异。 可以看到,黄河决溢的地方,确实逐渐移至下游。 所以皇帝想表达什么呢? 朱翊钧终于道明:「诸卿,分流无用,合流亦是神通不及天数,溢决即为黄河淤塞,譬如人之血管淤塞。」 「河南溢决东移至南直隶,淤塞若是排海不能,便再无东移之地!」 「黄河将下游一旦被堵在南直隶,如同血管血流不畅,必然重压爆裂!」 「届时整个徐、淮、凤阳,顷刻之间便会变成一片泽国,百万生民流离失所!」 朱翊钧回过头,先是看了一眼潘季驯,随即环顾一众河臣,慨叹道:「此事,朕方才也与潘总理商议过了,已有腹稿。」 「黄河,必须要准备改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