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岁岁皆迟意
第3章 王妃笨拙,王府新貌
夜半清账 · 更新时间未知
靖王府的日子,一旦放下所有期许,便过得格外清闲安稳。 自新婚第二日请安过后,苏令晚便谨遵陆烬珩吩咐,不再踏足主院肃宁居半步。 两院相隔甚远,中间隔着大片荷池与密林,清风穿林,花叶摇曳,却从未捎来半点彼此的音讯。 王爷入朝理政,日暮归府也常年闭门独处,不踏足后宅;王妃安居汀兰院,养花喝茶,收拾院落,半点不攀附、不打扰。 偌大靖王府,两位主人,形同陌路。 外人都说靖王妃不得夫君青睐,新婚便被冷落,可怜可叹。 可唯独苏令晚自己,乐得自在逍遥。 不用刻意端庄,不用小心翼翼讨好谁,不用猜度人心,不用患得患失。这般无人管束、无人关注的日子,反倒是她这辈子最轻松舒心的时光。 晨间天光微亮,青禾端着洗漱热水进屋时,自家小姐已经搬着小竹凳,坐在院子里看花了。 一身素色浅绿常服,长发简单挽了个松散发髻,没有珠钗点缀,简简单单,愈发衬得那张脸平平无奇,混在花丛里,几乎看不出世家王妃的模样。 “小姐,您今日起得也太早了。”青禾放下铜盆,无奈笑道,“别家王妃晨起都是梳妆打扮、研读女诫、学习管家理事,也就您,日日蹲院子里看花发呆。” 苏令晚指尖拨弄了一下兰草叶片,笑得眉眼弯弯:“做人嘛,最重要的是开心。我已经够笨够普通了,再日日端着架子紧绷着脸,那活着也太受罪了。” 她生来就不是端庄持重的性子。 从前为了柳文彦,硬生生收敛数年顽性,端了数年规矩,最后换来一场无情背弃。如今她何必再委屈自己。 做回原本笨拙爱笑、偶尔出糗的自己,反倒自在坦荡。 正说着,院外传来轻微脚步声,王府总管带着两名账房小厮,恭敬立在院门外。 “奴才参见王妃。” 苏令晚连忙起身,许是起身太急,裙摆过长绊住脚踝,身子猛地往前踉跄半步。 “哎哎!小姐小心!”青禾吓得连忙伸手去扶。 苏令晚手忙脚乱稳住身子,发髻歪了半分,鬓边碎发散落下来,模样略显狼狈,憨态十足。 她自己倒是半点不尴尬,抬手胡乱拢了拢头发,嘿嘿笑了两声:“没事没事,脚滑而已,习惯了。” 总管站在原地,目不斜视,神色恭谨,半点不敢笑。 只是心底暗自感慨,这位王妃,当真和京中传闻一模一样。容貌寻常,性子跳脱毛躁,举手投足没有半分贵女仪态,时不时便要小小出糗,和俊美威严、清冷绝世的王爷站在一起,实在是天差地别。 苏令晚站稳身子,端正神色,轻咳一声,努力摆出王妃该有的端庄模样:“何事?” 总管垂首回话:“回王妃,按照王府规矩,后宅账目、下人排班、采买用度,皆由王妃统管。今日奴才带账册前来,请王妃过目核对,定下往后王府日常规制。” 说着,身后小厮抬上厚厚一摞账本、名册、规制簿,整整齐齐摆在石桌上。 密密麻麻的字迹、繁杂的条目、条条框框的规矩,瞬间铺满整张石桌。 苏令晚看着厚厚一摞文书,脑袋瞬间嗡的一声,当场呆滞。 她不怕吃苦、不怕累、不怕闲言碎语,唯独最怕看这些密密麻麻、弯弯绕绕的账目规矩。 她自小不爱读书算数,琴棋书画样样平平,管家理事更是一窍不通。从前在苏家,都是母亲与管事嬷嬷打理家事,她只负责吃喝玩乐、自在度日。 谁能想到,一朝嫁入王府,竟要接管偌大靖王府的内务账目。 苏令晚盯着账本看了半盏茶的功夫,眼神放空,一脸茫然,差点当众打哈欠。 青禾在一旁急得轻轻扯她衣袖,低声提醒:“小姐,认真看呀。” 苏令晚眨眨眼,一本正经看向总管:“这些……都要我亲自核对?” “是。”总管恭声应答,“王府规制严谨,账目分毫不能有错,需王妃亲自查验、亲笔画押。” 苏令晚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伸手翻开第一本账册。 不过片刻,她看得眼花缭乱,脑袋昏沉,手指翻页都翻不利索,翻着翻着,指尖一滑,整本册子“啪嗒”一声,直接从石桌上滑落在地。 书页散开,散落一地,狼狈至极。 这下,是真真正正当众出糗了。 青禾捂脸,不忍直视。 总管与两名小厮垂首立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苏令晚蹲下身,手忙脚乱去捡散落的账页,一边捡一边自我安慰,小声嘀咕:“没事没事,熟能生巧,第一次管账,笨一点很正常……不丢人,一点都不丢人。” 她手脚笨拙,捡得乱七八糟,原本整齐的账本,被她弄得愈发凌乱。 折腾半天才勉强收拾好,她站起身,脸蛋微微发红,尴尬一笑:“哈哈,手滑,见谅见谅。” 全程坦然坦荡,不装端庄、不遮掩笨拙,出糗了也大大方方认下,半点没有贵女的骄矜扭捏。 总管心底愈发讶异。 他伺候王爷多年,见惯了朝堂贵妇、世家贵女,个个端雅自持、爱面子重威仪,最怕人前失态。 唯独这位王妃,笨拙直白,随性可爱,出糗也落落大方,心性干净通透,让人生不出半分轻视之心。 苏令晚折腾半天,实在看不懂繁杂账目,只能诚恳道:“我初入王府,诸事不熟,账目规矩一时难以摸清。往后府中日常用度、采买开销,依旧按旧例来便可。你们照常打理,每半月将简明账目送来给我过目即可。” 她不懂便坦诚说不懂,不装懂、不乱指挥,不瞎折腾下人。 总管闻言心头一松,连忙躬身应下:“奴才遵王妃吩咐。” 原本以为新王妃上任,总要大刀阔斧改些规矩、彰显主母威仪,没想到竟是这般随和省心。 苏令晚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对着密密麻麻的账本头疼了。 她又简单询问了下人排班、院落规制、日常禁忌,听得认真,问得细致,虽笨拙,却格外踏实细心。 问到最后,她想起一事,认真叮嘱:“我性子懒,不爱热闹,汀兰院无需日日精细打扫,不必频繁伺候,下人不必时时守在院外,无事各自歇息便可。另外,往后我院内诸事,不必事事禀报王爷。” 总管应声记下:“是,奴才明白。” 交代完所有内务事宜,总管带着小厮躬身退下。 院子终于恢复清净。 青禾哭笑不得:“小姐,您方才真是……太笨拙了。别人家王妃管家威风凛凛,就您翻个账本都能翻掉地上。” 苏令晚毫不在意,盘腿坐在石凳上,拿起一颗蜜饯塞进嘴里,笑眯眯道:“威风不能当饭吃,安稳省心才最重要。我本来就不聪明、不端庄,非要硬装,那才叫真尴尬。” 她活得通透直白。 容貌平平、资质普通、性子笨拙,都是事实,坦然接纳便是,何必硬装完美。 日子依旧过得闲散安静。 白日里,苏令晚养花、看书、晒太阳、偶尔学做饭、学泡茶,时不时笨手笨脚闹出点小笑话。 烧水能把茶壶烧干,泡茶能放多茶叶苦得皱眉,刺绣能把丝线缠成一团乱麻。 日日小出糗,日日好心情。 转眼便是暮色沉沉,夕阳染红半边天际。 主院方向传来侍卫沉稳的脚步声,是陆烬珩回府了。 苏令晚坐在汀兰院花树下,远远望了一眼主院方向,没有半点好奇,没有半分探寻。 那位俊美高冷、权倾朝野的王爷,依旧是遥远陌生的局外人。 他们依旧是两院相隔、互不干涉的陌生人。 暮色渐深,晚风微凉。 苏令晚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准备回屋用晚膳。 可她起身太猛,脚下踩着垂落的裙摆,身子再次一晃,直直朝着旁边花圃栽去! “小姐!小心!”青禾惊呼。 苏令晚吓得闭眼,以为必定要摔进泥土里出大糗。 预想中的泥土脏乱没有袭来。 身侧忽然掠来一道极淡的风声,一抹玄色衣角快速闪过。 一只骨节冷白、修长有力的大手,精准扣住了她的胳膊,稳稳将她下坠的身子扶稳。 力道克制轻柔,分寸极佳,没有半分触碰逾矩。 苏令晚惊魂未定,慢慢睁眼。 抬头瞬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深邃清冷的黑眸里。 男人立在晚风之下,玄色常服身姿颀长,眉眼俊美凌厉,暮色光影落在他轮廓之上,美得近乎凌厉逼人。 是陆烬珩。 他不知何时途经此处,恰巧撞见她笨拙摔跤的一幕。 四目相对。 苏令晚当场僵住,脸颊瞬间爆红。 完了。 她日常小出糗也就罢了,居然被这位最矜贵、最威严、最清冷的王爷,当场撞见自己差点摔进花圃的蠢样! 这一下,是真的丢人丢到王爷面前了! 她窘迫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头发微乱、身姿狼狈,站得笔直,尴尬得想原地挖洞钻进去。 而陆烬珩,指尖松开她的衣袖,眸色清冷无波,没有笑意,没有嘲讽,没有讶异。 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声线低沉微凉,无半分情绪:“走路稳重些。” 一句平淡叮嘱,不带关心、不带温情,只是一句中立的提醒。 说完,他未曾多停留半步,转身径直抬步,朝着主院方向走去。 背影冷挺孤绝,转瞬消失在花木深处。 自始至终,无多看、无多言、无波澜。 仿佛方才救下的,只是王府里一个普通莽撞的小侍女,而非他明媒正娶的王妃。 晚风拂过,花枝轻颤。 苏令晚站在原地,摸着发烫的耳根,欲哭无泪。 完蛋。 在王爷心里,她大概彻底坐实了笨拙蠢笨、爱出糗、上不得台面的王妃形象。 只是此刻的他们,依旧心如止水,毫无涟漪。 他冷漠淡然,视她为府中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窘迫尴尬,只觉在王爷面前丢尽脸面。 无人心动,无半点暧昧,无一丝情愫。 只是这座寂寂王府的朝夕相处,从这一刻,悄然多了一次浅浅的、笨拙的相逢。 岁岁朝夕,日久方长。 所有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