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岁岁皆迟意
第9章 春日煮雨,细碎温柔
夜半清账 · 更新时间未知
暮春的天气最是多变。 方才还是暖风晴日,不过半个时辰,天际便悄然堆起层层阴云。微风渐凉,空气中裹挟着湿润的水汽,沉沉压落下来,眼看便是一场春雨将至。 汀兰院内,海棠落尽,绿叶新抽,满院清翠葱茏。 苏令晚自肃宁居回来后,便一直坐在廊下发呆。 方才书房那一跤、猝不及防的搀扶、指尖一瞬的触碰,像一阵轻软的风,轻轻拂过心湖,漾开浅浅涟漪。 她反复告诫自己,不过是举手之劳,是王爷恪守体面、分内之举。 可心底那点微妙的异样,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青禾端着一盘刚做好的软糯糕点走来,见自家小姐怔怔出神,忍不住轻声笑道:“小姐自从从主院回来,便心事重重的,莫非还在为方才摔跤尴尬?” 苏令晚回过神,抬手揉了揉额角,颇为无奈地叹气:“尴尬是真尴尬。我这辈子出糗的次数,怕是大半都用在王爷面前了。” 她从小到大笨拙毛躁是本性,可偏偏每一次失态,都精准落在陆烬珩眼里。 别人出糗无人知晓,她出糗,偏被全京城最矜贵清冷的王爷尽收眼底。 想想也真是奇妙。 “不过也无所谓了。”苏令晚很快想开,摆摆手一笑,“反正我在他心里,大概已经贴上‘笨拙蠢笨’的标签了,再糟糕也糟糕不到哪里去。” 她坦荡松弛,从不纠结虚名体面。 看得开,放得下,便是她最大的优点。 青禾哭笑不得:“小姐心态真好。” 正说着,院外风声渐紧,树梢摇曳,哗啦啦一阵轻响。 细密雨丝,骤然落了下来。 春雨淅淅沥沥,温柔绵长,落于花叶之上,沙沙作响。不多时,整座王府便笼在一片朦胧烟雨之中。 春日细雨,温柔治愈。 苏令晚瞬间被雨声吸引,所有细碎心绪尽数抛之脑后,眼睛一亮:“下雨了!正好,春日雨最适合煮茶!” 她昨日煮茶煮翻车,沸锅溅水,狼狈收场,心里一直暗暗不服气。 今日春雨新落,水汽清润,最宜烹茶。她今日一定要好好试一试,洗刷昨日“笨手笨脚”的耻辱! “青禾,快!搬小炉、取新茶、烧净水!” 苏令晚瞬间来了兴致,撸起衣袖,干劲满满。 青禾早已习惯自家小姐三分钟热度的性子,无奈依言照做。 很快,廊下摆好红泥小炉,炭火灼灼,净水入壶,新采的雨前花茶静静置在白瓷碟中。 苏令晚蹲在炉边,认认真真盯着炉火,眼神专注无比。 雨丝绵绵,风声轻柔。 她坐姿随意,半点没有王妃端庄模样,蹲在石地上,时不时伸手拨一拨炭火,鬓边碎发被风吹得轻晃,平平无奇的一张脸上,却盛满鲜活的烟火气。 青禾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低声念叨:“小姐您慢点,别又烫到手。” “放心!这次我一定稳稳当当!” 苏令晚信心满满。 可现实,总爱狠狠打脸。 她盯着水沸,一心急,伸手提壶,力道没控稳。 手腕一晃—— 滚烫的沸水,直接洒出小半,泼落在炭火之上。 “滋——” 一阵白烟骤起,热浪扑面! 小炉炭火瞬间被泼灭大半,细碎火星四溅。 苏令晚吓得手一抖,茶壶差点直接脱手,整个人往后一缩,踉跄坐到廊下石阶上。 一脸懵。 满眼茫然。 刚立完flag,不到半刻钟,再次翻车。 青禾捂脸,彻底没眼看:“小姐……” 苏令晚坐在台阶上,看着灭了大半的炉火、洒得满地的水渍、彻底宣告失败的煮茶现场,欲哭无泪。 “我、我明明很小心了……” 她真的尽力了。 奈何手脚天生不协调,精细活真的不擅长。 就在她一脸挫败、蔫头耷脑坐在台阶上时。 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烟雨朦胧之中,一道玄色身影,静静立在院门之下。 陆烬珩不知何时途经此处,静静立在雨帘之外,将院内这一幕呆萌又笨拙的翻车现场,尽收眼底。 春雨细密,落在他肩头衣摆,湿润浅浅。 他本是雨后无事,随意踱步散心,无意间走到西侧院落。 未曾想,一眼便看见这般画面。 廊下红泥小炉狼狈倾覆,满地水渍烟火。 他家那位平平无奇、屡屡出糗、却永远乐观坦荡的王妃,正蔫巴巴坐在石阶上,一脸挫败委屈,像只做错事的小团子。 明明笨手笨脚频频出错,却永远兴致勃勃、永远不怕失败、永远元气满满。 陆烬珩立在原地,静静看了片刻。 眼底常年冰封的寒凉,悄然化开一丝极浅的暖意。 他见过太多闺阁女子,精致完美、步步谨慎、装腔作势,生怕错半步。 唯独苏令晚。 不完美、不惊艳、不聪慧、不端庄。 却鲜活、坦荡、真实、热烈。 可爱得很。 他未曾出声惊扰,静静立在雨外。 廊下的苏令晚兀自沉浸在自我挫败中,还没发现院外来人。 她垂头丧气坐在台阶上,小声嘀咕:“完了,又搞砸了。别人煮茶雅致静心,我煮茶像拆家……果然我就是没有半点贵女天赋。” 青禾连忙安慰:“小姐别气馁,熟能生巧!下次再来便是!” “不来了。”苏令晚长长叹气,举手投降,“我认输,往后我只负责喝茶,再也不逞强煮茶了。” 折腾半天,茶没煮成,手差点烫到,炉子差点烧坏,场面狼狈不堪。 属实丢人。 她撑着石阶起身,准备收拾狼藉现场。 一抬眼,猝不及防对上院门外那道深邃清冷的目光。 苏令晚:“!!!” 瞬间僵在原地。 浑身血液骤停。 头皮当场发麻。 老天! 她刚刚翻车煮茶、自我吐槽笨、自我认输的全过程…… 居然!被陆烬珩全程围观了?! 春雨潇潇,风声轻轻。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空气彻底凝固。 苏令晚脸颊从耳尖一路爆红,红得彻底、红得通透。 尴尬! 巨尴尬! 尴尬到她想原地刨坑把自己埋进土里! 先前摔跤、勾破裙摆、抱书撒落、马车磕头,每一次出糗已经够丢人了。 今日更是离谱! 煮茶翻车全程被王爷看光! 她僵硬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眼神飘忽,手足无措,整个人窘迫得快要冒烟。 青禾也瞬间安静,默默低头,假装空气。 雨丝簌簌飘落。 良久,陆烬珩才抬步,缓缓踏入院中。 玄色衣摆掠过湿润青石,步履从容,身姿挺拔俊美。 他走到廊下,避过风雨,垂眸看向满脸窘迫、僵直站立的女子。 眼底无嘲讽、无轻视、无笑意。 只有一片清淡平静。 他淡淡开口,嗓音低沉微凉:“烫伤没有?” 依旧是简单的一句问询。 没有调侃她笨手笨脚,没有笑话她煮茶翻车。 只问她,有没有受伤。 苏令晚心脏轻轻一颤,连忙摇头,声音细若蚊呐:“没、没有烫伤,多谢王爷关心。是妾愚笨,手脚笨拙,惊扰王爷视线,失礼了。” 她老老实实低头认错,态度端正乖巧。 陆烬珩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熄灭的炉火,淡淡道:“春日炭火不稳,沸水易溅,寻常之事,不必自责。” 他竟,替她找了台阶。 没有一句嫌弃,反而平静帮她开脱。 苏令晚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 烟雨朦胧之间,男人眉眼清冷俊美,神情淡然平和。 原来这般高高在上、完美自持、万事极致的人,竟半点不会轻视笨拙平庸的她。 陆烬珩目光淡淡落在小炉之上,语气平平:“你喜欢煮茶?” 苏令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老实承认:“就是觉得春日煮茶有意趣,想学一学,奈何资质愚钝,总也做不好。” “不必事事完美。” 陆烬珩随口淡淡一语,轻得像春雨拂风。 “寻常烟火,本就不必雅致。” 一句话,轻轻落在苏令晚心底。 瞬间抚平了她所有的窘迫与挫败。 是啊。 她本就不完美,本就笨拙普通。 不必刻意学别人端庄雅致,不必强行贴合贵女标准。 她这般平平常常、笨笨拙拙、鲜活松弛,也未尝不可。 苏令晚心底豁然开朗,眉眼一点点亮起来,轻轻点头:“多谢王爷点拨。” 看着她瞬间转阴为晴、眼底重燃光亮的模样,陆烬珩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转瞬即逝。 他没有多留,目光掠过满院春雨,淡淡开口:“雨凉,仔细着凉。” 语毕,他不再多言,转身抬步,缓缓离去。 玄色背影消失在烟雨花木深处。 全程无暧昧、无亲近、无心动告白、无拉扯。 只是最清淡、最克制、最细碎的温柔。 可就是这一点点寻常细碎的善意,悄然在两人之间,铺开了绵长日久的温情。 廊下春雨绵绵,落满庭院。 苏令晚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底悄然微动。 她依旧不恋他、不慕他、不奢求他半分垂爱。 只是不得不承认。 这位高冷绝世、权倾朝野的靖王,真的一点也不冷漠薄情。 他温柔得极淡、极静、极克制。 藏在岁岁朝夕、次次相逢、句句寻常叮嘱里。 慢热的情分,无声无息,缓缓生根。 日久情深,从来不在轰轰烈烈。 只在,岁岁寻常,烟火细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