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精英第三根烟

未来精英

16:断弦

第三根烟 · 更新时间未知

当李敏容出现在训练基地的时候,崔正浩刚好完成了第十个十环的射击。 “来练习吗?前辈。”哪怕他戴着耳塞,但灵敏的感官还是让他发现了来人。 李敏容站在他的身后,摆了摆手。 “我呀,没什么机会开枪,来听几声砰砰响就够了。” 崔正浩看了眼自己的成绩。 “是吗。” 他把枪放在了台面,又摘下了耳塞。 “听说,你们这边最近有很大动静。安企部那边派出了什么工作组。” 李敏容还是站在崔正浩的身后,没有靠前。 “应该是吧,我不懂,也不清楚,没什么兴趣。”他看了看拉近的标靶,没有太多反应。 “不会还是因为上次的事吧。他们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崔正浩摇了摇头。 “我该说的都说了,处分也领了。可他们如果还想要更多,那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事了。” 崔正浩说罢,又重新换了弹夹,准备开始新一轮的射击。 “那你现在,能对人开枪了吗?” 李敏容看着崔正浩握枪的手,枪被缓缓地抬高了,却也是无力的。 不知道为什么,李敏容忽然一笑。 “你要不要,试试把枪对向我。” 像是为了激怒崔正浩,也像是在放弃些什么。 崔正浩没看见李敏容此时的表情,可他却咬紧了牙关,他似乎真的很想尝试把手中的枪换一个方向。 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渗了出来。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李敏容一改当时在动物园中与崔正浩谈话时的语气与态度,似乎,更像是希望有人可以舔舐他的伤口。 “人,能随便就能向着另一个人开枪才是奇怪的吧。” 崔正浩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正浩,你觉得,我们做的这么多选择,真会的冥冥中注定了结局吗?” “什么意思。” “就比如说你吧,如果那天晚上你做了不同的选择,今天可能也就不会受到处分。” 崔正浩没有说话。 他的人生从来就没有得到过太多的选择,那天晚上能说的三个字,那天晚上伸出去的手,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所谓的,自由意志。 “就是,你相信,会一步错,步步错吗?” “可是,前辈,我没想过当时这么做是错的。” 李敏容沉默了一小会儿。 “不,不是你,是我...” “不知道。不过,你是知道下一步就是错的吗?” 李敏容点了点头。 “嗯,如果知道呢?” “就不能止损吗?哪怕要很大的代价。” “如果是非常大呢?” 崔正浩停下手中的动作,思考了片刻。 “如果最后是错的,现在止损也是错的,那有什么区别吗?” “我不知道,人对未知的前路总是有一种想要窥探的欲望。” “我不懂这些词句,你最好找个懂的人来问。” 李敏容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也是。” 他又安静地站了好一阵子,听着一声声悦耳的砰砰响。 “对了,最近你们这儿,估计不会很太平,你还是...要多加小心吧。” 射击的间隙,李敏容留下了这句话。 崔正浩点了点头。 等新一轮射击结束的时候,崔正浩再回过头来时,看向早已空荡的身后,李敏容不知何时悄然离开了。 前辈... 另一边,刚刚阅读过金英姬信件的朴成熙也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可是,还不等他放心坐下来,他却已经感觉到些许的不对劲,似乎是有人进来过。 不是摆设变得不一样了,也不是有什么文件被删除了,而是一种味道上的不一样。 他太熟悉自己身上的味道了,以至于他的窝也早已沾染了这样的味道,但现在这种味道变得不同了,像是狼群遗留下来的味道。 朴成熙一声不吭地,悄然退出了房间,对周遭一阵张望,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报社,他不知道安企部到底将他调查到了哪一步,他也不会蠢到将自己调查的成果都放在一处空间。 明天就是与裴尚俊约定的时间,如今的他只能寄望于今晚安企部不至于猖狂到冲进报社里将他射杀。 回到报社后,朴成熙又给裴尚俊打了个电话,但是却还是没有得到任何人的接听。他心中那不安的预感开始变得越发的强烈,可是,新闻上又没有任何关于裴尚俊的事情。 不对劲,很不对劲。 朴成熙暂时将心中的不安压了下来,开始整理他手中尚缺失了一大块的拼图。 受害人口述、照片、数据图表、论文报告、个人推导分析、录音供述。 他把能用的材料都用上了。 但,还是不够,要想成为一个花边新闻,手上的东西已经绰绰有余。但是要成为一个朴成熙出品的专题,一个能在法庭上一锤定音的证据,还是不够。 “你怎么...又在加班了...”安明和的声音又一次从他的背后响起。 朴成熙习惯性地切换掉正在编辑整理的画面。 “对...还在整理。” “还是上次那个健康专题吗?”安明和弯身看了看,却看不出任何的端倪。 朴成熙想了想,他甚至不大记得自己上次撒的是怎样一个谎。 “对,对,就是那个。” 朴成熙尴尬的笑了笑。 “唔?这专题怎么这么久?是有什么困难吗?要不要跟你参谋参谋...”说罢,安明和的身子又靠近了些,像是要好好看看这个不成器的男人又有什么需要她的帮忙。 这样简单且理所当然的动作,在那一瞬间也让朴成熙回想起二人许多年前曾朝夕相处的日子。 “不,不用了。”可就在这段温馨的回忆即将成型的时候,朴成熙心中骤紧,他匆忙地收起了一切的笑容。 “我自己来就行。” 安明和只好又退回了原处。 “好吧。” 她感到了自讨没趣。 “对了,上次问你的事,你想好了吗?就是,是跟我回集团还是...” “啊...那个事,我差点忘了。” 朴成熙是真的忘记了。 “那现在考虑也不迟,我可以等。” 一双柔和的目光照进了朴成熙的心坎。 “明天,明天好吗?明天我一定给你一个答复。”朴成熙一时闪烁,躲开了对方的关注。 “行吧,那明天记得告诉我。”安明和故作生气地翻了翻白眼。 然后她便迈开了脚步正要离开,可是走了没几步的时候,她却又回过头来,朝着朴成熙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还有一个习惯性喝啤酒的手势。 “喂,要一起去喝一杯吗?” 朴成熙愣住了,他紧紧地握住了自己的双拳,却让自己的面上,依旧是,云淡风轻。 “不...不了...下次吧...” “好吧,那我先走了。”安明和转过身去,却让朴成熙在她转身的瞬间捕捉到她脸上那难言的失落。 “明和。” 不知道怎么的,朴成熙突然站起身来,又喊出了她的名字。 可这两个字,他明明已经有很多年不曾叫唤。 “嗯?”安明和马上转过身来,看向那站在原地的朴成熙。 “怎么了吗?” 朴成熙张了张嘴,可他的喉间却越发的难受。 他轻轻地笑了笑,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 “回去的路上,要注意安全。” 朴成熙微微鞠了个躬,就如同一个普通的记者对总编行礼。 安明和笑了。 噗嗤的一笑,然后背对着他挥了挥手,离开了他的视线。 朴成熙站了许久,直到他确信那个人不会再回来后,他才又一次回到了座位上。 直到凌晨三点的时候,朴成熙收拾好了一切,又在再三确认后,关掉了编辑部的灯。 他背上了挎包,手中拿着一个包裹来到了报社的大堂,只是短短的一段路,却像是走了足足有半个小时。他犹豫着,他不知道这个包裹应该放在谁的手中,到底谁才是一个安全的委托人,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这种犹豫推着他走到门外。 报社大楼外的开京城,寂静,失去喧嚣,也没有华光。 只有远处的霓虹,与近处的路灯。 朴成熙抽了一根烟,与自己低语了片刻,又转身回到了大堂。 “大爷,醒醒。” 睡眼惺忪的门卫看见了朴成熙,又看了一眼时间。 “喔,朴记者,你...你这是上班还是下班啊...” “下班了。” “大爷,麻烦你一个事。早上的时候麻烦帮我把这个包裹用直送的方式,寄出去。” 说罢,他又拿出笔在纸条上写了一个地址。 大爷揉了揉眼睛,接过了包裹跟纸条。 “寄件人,不要写我的名字,就写...就写金允娜吧。对,金允娜。这个包裹你也不要从报社发出,换一个地方。” “行,包在我身上。” 从大爷这般娴熟的模样来看,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帮他了。 “谢谢。” “朴记者,这回又是一个大专题吗?” 朴成熙点了头。 “对,大专题。” “那这次,一定要回政治部啊。” 大爷爽朗地笑了。 朴成熙也欣慰地笑了。 “嗯,一定。” 几句闲聊后,朴成熙又一次走到了门外。这一次,他已经适应了内外的温差。 这时,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朴记者,有空来喝一杯吗?我请客。”是李敏容的声音。 朴成熙沉默了片刻。 “在哪?” “老地方。” “行。” 半个小时后,朴成熙推开了一扇老饭馆的大门。 朴成熙看了一眼,饭馆里,只有一个顾客。 桌面上已经放着三四瓶真露的空瓶。 朴成熙坐到了李敏容的对面。 “老板娘,来个辣牛肉汤饭,要烫手的。” 李敏容笑了。 “你还是那样,每次来这里都要点辣牛肉汤饭,这的辣牛肉汤饭有这么好吃吗?可我不觉得他家做的有多正宗。” 说到这里,李敏容又凑近了朴成熙,低头压低了声音。 “这儿的老板又不是大邱的。” 朴成熙笑了笑。 “没关系,我就喜欢它有种釜山的味道。” 李敏容也笑了,他给两人都倒了一杯酒。 两杯酒下肚,汤饭也送来了。 朴成熙吃着汤饭,辣出了一身的汗,在这个,已经飘雪的12月。 李敏容则抽着烟,一边喝着酒,看着对方吃的起劲。 “朴记者,要不,就算了吧。” 饭,吃得差不多了,话,也该说了。 朴成熙擦了擦嘴,又摇了摇头。 “为什么?真的,有必要吗?” 朴成熙打了个嗝。 “是谁...让你来劝我的。” “我只是,知道自己有些事情做错了。” “做错事的,难道不是安企部吗?” 李敏容愣了一下。 “你既然知道了,就应该知道你斗不过他们。” “但我既然选择了,就没有回头的理由。” 李敏容又是一愣,他知道的话,只是多余的。 朴成熙既然选择了,我也选择了,我们其实都早已没有了回头的理由。 “可这就是现实,你明白的,你觉得我为什么一定要二胎去做基因手术,我又为什么要替安企部坐在你面前。朴记者,没有人可以一辈子不低头的。” “对,你说的很对。”朴成熙又给两人满上了一杯。 “不过我低过了,朝着那些受害人的家属,朝着他们的遗像。我不关心你说的这些,我只是想知道,那些死去的人变成了什么,又为什么必须要他们去死。” “可是这就是时代啊!他们都是罪犯,是最小范围内可以承担的代价,我们没有那么强大算力!我们也没有那么巨大的能源,我们不这么做,新罗,这个国家还剩什么?!” 朴成熙平静地喝下了一杯眼前的酒。 “这些话,也是他们教你说的吗?这些...大人物说的话。” 李敏容别过脸。 “难道,你能说我说错了吗?” 朴成熙的酒杯,被响亮地放回在桌子上。 “那难道说,是时代让我们杀人吗?!” 李敏容一时没法反驳,他沉默了片刻。 直到,他又打开了一瓶新的真露。 “你不是想问那些人都变成了什么吗?” “那你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大街上的监控,看看那些红绿灯,看看你用的AI助手,看看你的导航,你自己也在接受着这些算力带来的东西,你又有什么资格来为他们喊冤。” 朴成熙没再说话,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两人的酒杯,又一次被满上了。 店里沉寂地只听得见店内大屏的新闻播报。 “昨日较早时间,有旅客在攀登五峰山的途中发现一具男性尸体,初步死因判断为失足导致的事故,初步判断死亡时间为4天前,警方目前正在核实该男子身份,警方再次提醒市民雪雨天气请谨慎前往...” “放弃吧,没有人会在那里等你的。”李敏容将眼前的杯中酒一饮而尽。 朴成熙,也喝掉了杯中酒。 “好了,你说够了吧。” 朴成熙没再说下去,他直接起身离开了饭馆。 凌晨五点了,外面的景色仍一如他离开报社时的情景。 可也就在朴成熙毅然决然向开京大学附属医院迈开脚步的时候,一辆黑色面包车戛然停在了他的面前,四名身穿黑色夹克的男子一跃而下,只是转瞬间的功夫便把朴成熙塞进了车内。 在这个,街角处的,荒芜的黎明时分。 朴成熙用尽浑身的力气,在车内挣扎着,挣扎着,直到一根针管扎进了他的脖子。 他渐渐地,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副驾上的男子带着一种胜利的嘲讽,扭头看向了虚弱的朴成熙。 “朴记者,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极乐园’吗?现在就带你去。” 朴成熙终于,还是闭上了他早已疲惫的双眼。 只依稀回想起那封,他今天已经阅读了数遍的信件。 ‘朴记者,您好。如果你能看见这封信,我首先应该感谢你对我的信任以及耐心的等待。因为我已经有太久没有感受过被人等待的感觉,谢谢你。 对于我自己的故事,我相信朴记者已经做过太多的调查我没什么特别想说的。 因为不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也不知道能回答什么。 但总不能辜负你的期待,我应该说点什么好呢。 啊对了,你说起的那个叫金允娜的女孩,其实我并没有太多的感同身受,我看过她的资料,她是个勇敢的人,但我跟她不一样,我并不勇敢。 这好像是个多余的话,还是谈谈你想知道的一些事吧,虽然我不知道这些对你是否重要。我是在服刑第3年的时候,是被一个叫安企部的政府部门释放的。 当时,他们告诉我,因为我的脑子里长出了一个肿瘤,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吓了一跳,因为我记得我的身体应该是健康的,这或许就是我在极乐园里丢失了三年记忆的代价吧。但是仔细想想,又好像没有太多太意外的感觉,毕竟活到现在,遇到过的好事也算不上多。 他们觉得我与金允娜长得有几分相似,他们希望我帮他们做一件事,但至于做什么,恕我无法告知你,因为我想了很久,这件事好像跟你想要了解的‘极乐园’并没有太大关系。 作为回报,他们能答应我照顾好我的弟弟,以及提供后续的治疗。 不答应又能怎样呢?我这样的人,又能有怎样的人生呢? 想想就觉得很累,太累了。 所以,我虽然不相信有这样的好事,但我还是觉得这是一件好事,毕竟,我也没有什么可以讨价还价的。 你那天跟我说,你问我,想不想留下一个稍微干净一点点的世界。说实话,我没有想这么久远的事,而且我也不相信你能做到,对不起,可能是我的经历让我无法相信太多的承诺。 我只能说,希望这封信能对你起到些许的帮助。 如果可以的话,请你不要找我的弟弟。我希望最后留给他的,只有我三个月的死讯,那就够了。他应该要活的更自由一些。 对了,我想跟你说一下崔正浩氏,也就是你口中的那个高墙特警。 其实,我从来没有奢望过他能保护我什么,尽管我冒名占用了他心中的那份愧意,但我还是能感觉,他其实是个好人。只希望朴记者往后要做的事,不要太多的为难他。 最后,愿你能看见一个更干净的世界。 高善花 205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