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像报告
第432章 府太蓝·一个谜题和一群跳楼的人
须尾俱全 · 更新时间未知
府太蓝躺在巢穴空荡荡、湿漉漉的马路上,一动不动,仰望着夜空。 没有群星,没有雨,也没有月亮。 只有无数高楼与马路,公园与河流,路灯与商店……倒立在天空里,将穹顶化作一张人世画卷,扣在巢穴之上。 真奇怪,明明从人世里抬头看时,是巢穴倒扣在黑摩尔市上;进了巢穴再看,天空里却是黑摩尔市。 只不过黑摩尔市显得遥远多了。 “我在黑摩尔市里时,亲眼看见居民、规则都飘落进了人世。那是怎么办到的?” 府太蓝仍然躺在地上,近乎懒散地问道:“它们总不能是往上落的吧?” 线圈居民正站在他身旁。 形成它头颅的线圈是用黑色油性笔画出来的,几乎融于夜色,乍一看上去,好像身边站着一个无头女人似的。 “从巢穴里往下落的东西,落着落着,就会跌进上方的黑摩尔市里。从黑摩尔市看,就是从天空中巢穴里跌下来的。是不是很有意思?很难想象吧?”线圈居民笑着说。“因为二者互为彼此的天空。” 即使是府太蓝,也有点难以理解。 “啊,来了。” 线圈居民一转头,从夜色里,才勉强重新浮现出了它的半边脸——如果几条黑线也能算是脸的话。 府太蓝失血痛哭之后,浑身连一点力气也挤不出来,只转了转眼珠——他只能看见来者的一双脚。 来者始终踮着脚,高高立在足尖上,还穿着芭蕾舞鞋;然而它走起路来,与芭蕾舞舞步毫不沾边,那两只尖尖直立的脚,反而叫人想起了螳螂的两只镰刀。 就像在用足尖一下一下地扎着地面,那居民“走”近府太蓝,在他脑袋旁边停住了。 多年猎人经验告诉府太蓝,新来的居民正全力忍耐着,不要一足尖扎进府太蓝的脸里。 “脸不行噢,”府太蓝有气无力地说。 “咦?你也有倾听心声的能力?”新来的居民一弯腰,在他视野中露出了一个芭蕾舞演员的后脑勺。 头发光洁地扎成了发髻,还戴着白纱发饰——然而这个后脑勺,却是它的脸。至于它的后脑勺,依然是个后脑勺,同样扎着个发髻。 没有嘴,怎么说话的啊?算了,居民嘛。 “东西拿来了吗?”线圈居民问道。 “拿了,”芭蕾舞居民说着,将一只手袋递了过去。“都拿齐了。就是有些东西不太好找。” 只要不去看它们的模样,这场对话正常极了,人类极了。 “急救包也找到了?真了不起。”线圈居民夸了一句,随即从手袋里拿出了一只印着红十字的白盒子,递到府太蓝眼前:“你处理一下手上的伤,免得感染了。” “我们巢穴里也有病菌居民呢,”芭蕾舞居民补充了一句,“可惜,太稀有了,又活不长,不然你们猎人早就绝种了。可惜。” 府太蓝慢吞吞爬起来,看了看急救箱。 急救箱上还溅着一大片血,好像才干涸不久。 ……这明显是人类生产的产品;甚至还有制造公司的名称地址。 他看了看芭蕾舞居民,从发丝光洁的后脑勺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府太蓝决定什么也不问,开始处理伤口——他对于急救处理已经驾轻就熟,很快就消毒包扎好了。 “失血嘛,有点不好办,”线圈居民居然给他倒了一杯水,“来,吃这个。” 那是一只小塑料瓶,看着有点像是保健品。 “什么东西?” “补铁的保健品,”线圈居民说。 府太蓝瞪着它用黑线圈画出来的两只潦草眼睛。“这里不是巢穴吗?这个时候讲科学了?就没有更神奇一点的伪像吗?” “这就是伪像,”线圈居民说,“比人世普通的铁补剂,剂量大一倍呢。” ……好没用的伪像。 府太蓝还是吃了。 这是居民递来的东西;可能是铁,可能不是铁,不过他到底吃下去了什么,好像也没所谓。 自己那么不愿意当一个猎人,以前总想退休,与其他十七岁少年人过上相同的生活…… 可是府太蓝此刻忽然意识到,此时围绕在他身边,照顾他,给他递药递水的,却原来是两个素未谋面的居民。 或许线圈说得对,他唯一一个家,只有巢穴而已。 “最后一个东西可有大用了。”线圈居民好像献宝一样,张开了手袋,“Ta-Da!望远镜。” “是伪像么?” “……不是。” 府太蓝抓起望远镜,重新咚一下躺倒了。 线圈居民在他身边也躺下了;芭蕾舞居民似乎躺不下去,于是仍踮着脚,蹲在脚尖上,跟他们一起仰头看——果然柔韧性够好的。 府太蓝不傻,他知道自己只是一把好用的刀。 但就算这些居民本心是想要利用他,在这一刻,似乎也不重要了。 他举起望远镜,按照线圈居民的指示,视线缓缓划过黑摩尔市。 他透过云雾,在一个个孤岛似的路灯光团上停留,从穿越了城市的河流上飘过,一路看见了许多恐慌的,形变的,狂笑的,不知所措的人……或者说,曾经的人。 原来人世一直以来都离他这么远。 他像是云雾上的神明,遥遥地、疏离地看着人世,随时都可以放下,随时都可以不再看下去。 唯有当府太蓝的目光重新回到卡特那一栋公寓楼附近时,他才突然一下蜷起腰——那一瞬间,好像愧疚变成了一头巨象,一脚蹋碎了他的胸口。 府汉还在傻傻地等他回去吗? 爸爸意识到他已走了的时候,会失望、会痛苦吗?会下定决心进巢穴吗? 他应该在巢穴里找一找府汉吗? 爸爸还会原谅他吗? “没关系噢,”线圈居民忽然柔声说,“人的路都是要靠自己走的嘛,没有骑着儿子走一辈子的道理。” 府太蓝低低地喘了好几口气,才终于慢慢稳住了心跳。 “我……我再也不想经历这种心情了,”他嘶哑着说。“我想要止痛药。”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哦,”线圈居民笑了。 府太蓝沉默几秒,“嗯”了一声。 “现在,你随着这条路,往上走,对……一直往上,在这里拐一下。”线圈居民伸出手,引导着府太蓝的目光,说:“用望远镜看看那一片空地。” 几栋建筑之间,莫名秃了一块空地;遥遥地,好像站着几个小小人影。 府太蓝举起望远镜。 “……柴司,”他低声说,“还有凯罗南。另一个男人是谁?” “是主持人,”线圈居民平静地说,“也是被柴司杀死的,凯罗南的亲生儿子,达米安。他死前刚刚被统治游戏征召成了选手,尸体落进巢穴以后,就变成了居民‘主持人’。” 府太蓝怔了怔。柴司·门罗——? 那个跟膝下狗一样的柴司·门罗? 杀了他义父的亲生儿子?凯罗南知情吗? 线圈居民解释道:“这一局统治游戏里,目前最厉害的伪像???,正是落在了主持人手里。巢穴侵入人间,也是他一手造成的局面……你能从他身上找出???的线索么?” “你也不知道?”府太蓝问道。 “又没在我手上,我怎么会知道。”线圈居民理直气壮地说,“你不是少年天才吗?你找找。如果你能夺走???,其他人赢得游戏的可能性就相当低了。” 线圈居民似乎一直在监视主持人,把主持人今夜一举一动、行动路线都讲得清清楚楚。 达米安——也就是主持人,死后就不再是统治游戏选手了,只是不知怎么,居民化过程里,他变成了游戏设置的一部分,负责向选手派发伪像报告。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达米安在拿到???伪像之后,其他所有选手都没有收到通知。 府太蓝今夜不幸跟柴司连打两次交道。 达米安疑似拿到???的时间点,恰好也是自己对付柴司的时候——假如柴司那时收到了通知,他不会没有反应,府太蓝也不会听不见。 “你说???是从人世里出生的。也就是说,主持人是进入人世后,才拿到伪像的。”府太蓝说,“既然你一直监视着主持人,那他是怎么拿到伪像的,你不应该比谁都清楚吗?” “怪就怪在这了。” 线圈居民说:“我一直盯着主持人呢。伪像一开始绝不在它手里,这是肯定的。在???出世之后,主持人一路开车去找凯罗南,路上根本停都没停,也没有居民与他有过接触。所以,主持人到底是什么时候,怎么拿到伪像的?” 这么一说,倒真有点奇怪了。 府太蓝重新举起望远镜——这一次,他将视线从柴司几人所在之处移开了,顺着线圈居民指点,将主持人的来路仔细看了一遍。 到底是怎么办到的?要抢东西,就得先知道主持人是怎么拿到它的,毕竟手上信息太少了。 府太蓝仍在思考时,却忽然一个激灵,忙一转望远镜——他没看错,一旁高楼上,正纷纷跳下了好几个人影,仿佛是约好了一起自杀似的。 莫非有人受不了巢穴入侵——不,不对。 那几个一起跳下高楼的人,性别、长相、身材全都一模一样。 都是同一个人。 “啊,那是统治游戏的另一个选手,金雪梨。”线圈居民说,“或者我该说,好几个?她算是因祸得福了,当然,也是她自己头脑灵醒。总而言之啊,观测者看不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