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879:独行法兰西
第506章 巴黎人的传统艺能!
长夜风过 · 更新时间未知
一八八二年五月三日,星期三。 巴黎的天刚亮不久,云层压得很低,灰里泛黄。 路上行人匆匆,街头马车交错,不时有马夫粗声粗气地对骂…… 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从七点半开始,许多不同方向来的男人开始出现在法兰西银行和巴黎交易所周围。 他们三五个一伙,站在路边,靠在墙边,或是在咖啡馆门口站着。 他们穿着还算体面,但眼神不对,不是闲逛,是在等人,还十分警惕! 八点整,法兰西银行所在的弗里利埃路拐角传来第一声鼓点。 咚!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节奏起来了,是行军鼓的调子。 交易所和银行周围那些男人动了,他们从口袋里掏出白布条,扎在左臂上,然后朝鼓声方向走。 人越聚越多,从巷子里,从大楼里,从咖啡馆里…… 没人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那越来越响的鼓点。 敲鼓的是三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学生装。 他们站在一辆手推车搭的台子上,腰板挺得笔直,手臂上下挥动。 人潮在鼓点中汇成一支队伍,开始往交易所大道移动。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叫菲利普,以前是“联合总公司”的客户经理。 现在他手里举着一根长竿,竿头上挑着一个空荡荡的钱袋,袋口朝下,像条死鱼的嘴。 他身后,几十根同样的长竿举了起来,空的,全是空的。 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那些晃荡的空袋子像一片枯萎的果子。 队伍走到交易所大楼正门时,人数已经过千,然后他们停下来。 菲利普转过身,面向人群,大声喊道:“我们都是鲨鱼嘴里的肉!” 人群里爆出一片吼声:“肉!” 菲利普晃了晃空袋子:“我们的钱呢?” “被吞了!” “谁吞的?” “银行!” “还有谁?” 人群迟疑了一瞬,然后有个声音喊出来:“政府!” 更多人跟着喊:“政府!” 菲利普点头,转身面向交易所那排高大的石柱。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标语布,两个年轻人帮他展开,白底黑字写着: “交出盗贼!赔偿损失!” 人群开始喊口号,越来越齐,越来越响: “交——出——盗——贼!” “赔——偿——损——失!” “交——出——盗——贼!” “赔——偿——损——失!” 鼓点跟着口号走,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节奏上。 巴黎交易所大楼在大道的另一头,相距不到五百米。 九点钟,交易所的门刚开,几个职员就看见人群朝这边涌来。 他们想关门,但晚了,二十几个男人冲上台阶,把银行正门堵死。 他们不冲进去,就坐在台阶上,肩并肩,腿挨腿,把门封得严严实实。 其中几个从怀里掏出锤子和钉子,开始往门框上钉空钱袋。 啪,啪,啪,钉子敲进木头,发出的声音又冷又硬。 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人从大门里探出头:“你们这是非法聚集!立刻解散!” 没人理他。 一个坐在最前排的老头抬起头,慢吞吞地说:“我的年金凭证在你们银行抵押的。 现在凭证成废纸了,你们说抵押品不值钱了,要我再补钱。但我的钱呢? 钱早被你们拿去买铁路债了,现在铁路债也成废纸了。钱呢?” 中年人脸色发白:“市场波动……这是商业风险……” 老头笑了,露出一口坏牙:“风险?风险是你们赚了揣兜里,亏了让我们补? 这买卖真好做!” 楼下的人群笑起来,但那笑声里全是冰碴子。 这时,银行侧面外墙有了动静。 几个身手矫健的年轻人,背着卷起来的巨幅海报,像壁虎一样贴着墙缝和浮雕往上爬。 他们爬到二层和三层之间,然后把海报展开,用绳子固定在窗栅和排水管上。 海报垂下来,足足有六米高,四米宽。 画面是黑白的,但每个人都能认出来,那是《老人与海》里的场景。 小船,老人,骨架,鲨鱼。 但画师做了改动: 鲨鱼头上戴了顶高礼帽,嘴里叼着张债券,债券上印着“联合总公司”; 船边的鱼骨架上,用红色大字写着:“我们的年金”。 人群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鲨鱼!鲨鱼!鲨鱼!” 叫声像潮水,拍打着银行和交易所的石墙。 —————————— 巴黎警察厅厅长夏尔·德·拉科斯特在办公室里接到了第三通紧急报告。 前两通他还想压,这一通他压不住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有多少人?” 下属低着头:“至少三千,还在增加,他们堵了交易所大道两头。 法兰西银行门被封了,外面挂了……挂了幅画。” “什么画?” “就那个……里的。老人和鱼骨头,还有鲨鱼。” 拉科斯特脸色沉下去,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是司法宫安静的院子。 最后他下定了决心:“让都市巡警队出发。按《禁止集会法》的程序走。 先宣读告示,给解散时间。如果他们不听……就执行清场。” “要带步枪吗?” “带。但别急着用。先看看。” “是。” 拉科斯特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去年底,为了巴拿马运河债券也发生了类似的事,但那次的规模小得多。 这次不一样,口号齐,有鼓点,有象征物,还有那幅该死的海报! ———————— 十点半,巴黎的警察到了。 他们从大道两头同时出现,蓝色制服,白腰带,白警棍。 队列整齐,双排横队,一步一步朝人群推进。 靴子踏在石板上发出“咔,咔,咔”,与鼓点交错响起。 人群骚动起来,但没散开。 前排的人反而往前挤了挤,他们把空钱袋的竿子插在地上,像一排瘦骨嶙峋的人。 警察在距离人群二十米处停下,一个警官走出来,举起一张告示,开始读: “以法兰西法律之名!根据一八四八年六月七日及一八六七年六月六日法令,未经申报之集会……” 鼓手们敲得更急了,“咚哒咚哒咚哒”,把他的声音狠狠压住了。 警官提高嗓门,几乎是吼:“……现勒令尔等于一小时内解散!否则后果自负!” 他念完,看了眼怀表,大声报时:“十点三十五分!解散时限至十一时三十五分!” 人群里爆出一阵嘘声: “一小时?我们等了八十四天都没等到钱!” “让银行家出来说话!” “让部长出来!” 都市巡警们们大多很年轻,脸色绷紧,有些人的手在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道两侧的楼房里,窗户一扇扇打开,居民探出头看。 有些商铺老板搬出椅子,坐在门口看;卖报纸的小贩在人群外围穿梭。 十一点,人更多了,围观的市民开始往队伍里走。 一个面包师傅系着围裙走出来,手里也举个空面粉袋,扎在扫帚杆上。 他走到队伍里,没人拦他;接着是洗衣妇,杂货店主,鞋匠学徒…… 白布条不够用了,有人撕下衬衫袖子,有人用粉笔在外套上画个圈。 鼓点一直没停,三个鼓手轮换,两人敲,一人休息,保证节奏不断。 十一时二十分。 都市巡警队这才有了动静,第一排蹲下,从背后取下夏斯波步枪,咔嗒一声上刺刀。 然后枪托抵地,刺刀斜指向前上方,形成一道闪着冷光的斜墙。 第二排巡警队站着,平端枪,枪口对着人群。 人群安静了一瞬。 菲利普走到最前面,转身对着人群喊:“他们想让我们怕!” “不怕!”吼声炸开。 “我们丢了钱,丢了工作,丢了养老的本!还怕这几把刀?” “不怕!” “那我们就站在这儿!站到他们答应交出盗贼!站到他们答应赔偿我们的损失!” “站!站!站!” 鼓点变成沉重的单拍,咚,咚,咚,每一下都和心跳撞在一起。 十一时三十五分。 警官又走出来,高声喊:“时限已到!最后一次警告:立刻解散!” 但没人动。 警官只能退回去,吹响哨子。 警察队列开始前进。第一排保持刺刀斜举,第二排平端枪,脚步整齐…… 一步,一步,朝人群压过来。 人群开始后退,但退得很慢,脚挨着脚,不肯散开。 退到离银行台阶还有十米时,退不动了,因为后面全是人,已经挤严实了。 警察的刺刀尖离最前排的人只剩三米。 就在这时,人群后排起了变化。 男人们弯下腰,开始用撬棍撬地上的铺路石,很快就撬起一块块灰白色的凝灰岩石板。 石板被传到前排,一块,两块,三块…… 很快垒起一道矮墙,只到膝盖高,但连绵十几米。 然后,队伍中妇女们走到矮墙后,坐下,抬头看着警察。 接着是老人,还有身有伤残的人,尤其是那些缺胳膊、瘸腿的老兵。 他们也坐下,紧挨着妇女们。 精壮的男人站到妇女老人身后,肩并肩,手臂互相挽住,锁成一道人墙。 他们开始往前迈步。 一步。 大吼:“交——出——盗——贼!” 又一步。 大吼:“赔——偿——损——失!” 人墙就这么拱着,胸口往前顶着,都市巡警的队列只能停住了。 刺刀离坐着的妇女只有一米,再往前就得从人身上踏过去。 警官的脸色白了,他没想到这招。 巴黎公社之后,政府最怕的就是街垒,“奥斯曼改造”后街道被大大拓宽,其中一个目的就是防止再出现街垒。 但这次对方没筑垒,筑的是“人垒”,还是女人老人伤兵的人垒。 就在这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尘土飞扬中,宪兵骑兵队到了! 紧接着,远处的杜伊勒里宫方向传来军号声,熟悉巴黎防务的市民都知道,那是第14步兵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