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879:独行法兰西
第512章 我只是来履行一个作家的天职!
长夜风过 · 更新时间未知
记者们的问题像潮水一样把刚刚赶来的莱昂纳尔淹没了。 “索雷尔先生!您是来表示支持的吗?” “您会加入占领行动吗?” “《老人与海》里的‘鲨鱼’究竟指的是谁?您能正面回答吗?” 莱昂纳尔脚步没停,只平静地说了一句话:“我只是来履行一个作家的天职。”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记者,警察们已经为他让开了一条通道——他们认识这个年轻人,知道他的影响力。 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深蓝色的制服和闪着寒光的刺刀。 但莱昂纳尔没有走进去。 他的脚步很稳,一路走上旁边「巴黎互助信贷银行」大楼的台阶。 这座建筑有三层高,立面是典型的新古典主义风格,粗大的石柱支撑着门廊。 台阶并不高,只有十几级,他一级一级走上去,不紧不慢。 一直走到顶端,他才转过身,面向法兰西银行,面对那黑压压的人群和包围圈。 他就那么站着,双手垂在身侧,没有说话,没有手势,只是看着。 记者们懵了。 一个年轻记者低声问身边的同行:“这是什么意思?” 年长些的记者摇摇头,眉头紧锁:“不知道。他不进去,也不离开,就站在那里看着……” “这是支持还是反对?” “看不出来。” 记者们举起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却不知道该写什么。 因为眼前这个人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站着、看着。 这让他们不知所措。 这时,太阳又升高了些。 五月的阳光斜射过来,逐一照亮了周围的建筑,有些刺眼。 一个记者眯起眼睛,下意识地朝周围望去,看看有没有更好的观察角度。 然后他愣住了—— 在巴黎证券交易所正对面的维维安街一栋三层公寓楼的阳台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材粗壮,留着浓密的胡子,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拄着手杖。 记者眨了眨眼,仔细看:“那不是……那不是……” 旁边另一个记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愣住了,随即脱口而出:“左拉先生!” 这一声不高,但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所有记者都抬起头,朝那个方向望去。 真的是爱弥儿·左拉! 他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正看着法兰西银行。 他没有看记者,也没有看莱昂纳尔,只是看着人群中心那些坐在地上的妇女、老人和伤兵。 记者们还没从这个发现中回过神来,又一个声音响起。 “看那边!” 众人转头,看向法兰西银行对街的一栋公寓楼。 二层阳台上,一个瘦削的男人站在那里,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铅笔。 “阿尔丰斯·都德!”有人喊了出来。 都德似乎听到了喊声,但他没有反应,只是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然后又低头写。 “还有那边!” 这次是交易所附近街角的一家咖啡馆——“金橘叶咖啡馆”——二层阳台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戴着宽边软帽,留着浓密的白胡子,手里拿着调色板;另一个身材矮些,戴着圆顶礼帽,手里拿着烟斗。 “卡米耶·毕沙罗先生!” “另外那个是莫奈!” 惊呼声此起彼伏,记者们像发现了宝藏的孩子,疯狂地转动脑袋,寻找着更多熟悉的面孔。 鲁·维维安街另一栋楼的四层窗口,一个穿着考究的老人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他是亚历山大·小仲马。 交易所大楼侧面一栋建筑的屋顶平台上,一个瘦削的中年人坐在边缘,双腿悬空,手里拿着酒瓶。 看着像是保罗·魏尔伦。 另外一侧的大楼阳台上,埃德蒙·德·龚古尔站在那里,身边站着若里斯-卡尔·于斯曼。 一栋豪华公寓的阳台上,埃内斯特·勒南和伊波利特·泰纳扶着栏杆,向这里伫望。 …… 一时间,仿佛整个巴黎最活跃、最有影响力的那些艺术家全部到场了。 他们站在不同建筑的高处,就像莱昂纳尔一样,注视着人群,不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沉默着。 有的在写,有的在画,有的只是看。 记者们起初是兴奋,然后变成了困惑,最后是醒悟。 一个《费加罗报》的记者喃喃自语:“我的天……整个巴黎的文化界……全来了。” 他身边的《时报》老记者飞快地在本子上写着,手都在抖: “左拉、都德、毕沙罗、莫奈、德加、于斯曼、莫泊桑、龚古尔、魏尔伦、马拉美、小仲马……还有索雷尔。 上帝啊,这名单能写满一页纸!” 年轻记者问:“他们来干什么?他们为什么不进去?为什么不说话?” 老记者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些高处的人影,深吸一口气:“他们不需要进去。他们也不需要说话。” 他指着莱昂纳尔:“你看他。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左拉在对面阳台上看着。莫奈在咖啡馆窗口看着—— 所有人都在看着!” “看什么?” “看今天发生的一切。他们在告诉所有人——我们在场。我们看见了。我们会记住。” 年轻记者愣了几秒,然后猛地明白了。 艺术家们并不是要参与示威,只需要用自己的艺术叙事来包围整个事件! 在第三共和国,政治从来无法独立于艺术! 每一次危机,每一次冲突,都会被写进、画进画布、编入戏剧、化作诗句。 历史确实是在议会和战场上演绎的,但是巴黎的沙龙、画廊、剧院和书店,则决定着法国人怎么看待它。 作家用文字记录,画家用色彩凝固,诗人用韵律铭刻,剧作家用对话重现…… 当他们同时出现在一个现场,代表的就不是某一派政治立场,不是某一种诉求。 他们代表的是未来法国将如何记忆今天! 他们站在高处,不进入封锁线,不喊口号,不挥舞旗帜。 他们在法律上无可指摘——没有非法聚集,没有煽动暴力,甚至没有发表任何言论。 但在道德上,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有千钧重量,给所有包围者带来沉重的心理压力。 士兵、警察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命令,和占领者的每一次冲突…… 都可能被写进下一部,画进下一幅画,编入下一出戏。 同时在政治上,这些艺术家们也迫使当局必须直面一个问题:今天发生的一切,在明天将被如何讲述? 记者们开始疯狂工作。 许多记者奋力挤到最前面,把相机的三脚架架了起来,试图拍下每一个高处的人影。 《费加罗报》的记者在采访同行,记录现场气氛。 《高卢人报》的保守派记者虽然脸色难看,但笔也没停。 英国《泰晤士报》的驻巴黎记者对身边的助手说:“这是一种新的政治表达形式,典型的法国人风格!” 助手一边记一边问:“他们会干预吗?” 记者摇摇头:“他们已经干预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干预。” —————————— 构成包围圈的士兵和警察,以及包围圈里的人群,也都注意到了形势的变化。 艺术家们来到现场“见证”的消息,被传递了进来。 菲利普看着周围那些高处的人影,喉咙有点发紧。 他身边一个老妇人小声问:“那些人是来帮我们的吗?” 菲利普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全是帮。他们是来作证的。” “作证?” “对。证明我们在这里!证明我们在做什么!” 菲利普抬头远远看着「巴黎互助信贷银行」大楼台阶顶端莱昂纳尔:“也证明他们会怎么对付我们。” 老妇人似懂非懂,但她看到菲利普的表情放松了一些,自己也跟着松了口气。 士兵和警察的感受更复杂。 一个年轻士兵抬头看了看左边阳台上的左拉,又看了看右边窗口的莫奈,低声对旁边的中士说: “长官……那些人……会不会把我们都记进……” 中士脸色铁青:“闭嘴。” “可他们在画啊。以后人们看画,就看到我们今天的样子……” “我说闭嘴!” 中士吼了一声,但自己的手也在抖。 他看看周围,每一个方向的高处都有人——画家在画,作家在观察,诗人在沉思。 他甚至看到有个画家正对着他这边在速写。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听游荡乡村的滑稽演员讲故事。 那些故事里的士兵,要么是英雄,要么是走狗。 以前他觉得那只是故事,现在却意识到,今天站在这里的自己,也可能变成故事里的人物。 自己会被谁写进故事?会被怎么写?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能决定这件事的人,此刻正站在周围的高处,看着他们。 军官们也意识到了。 宪兵骑兵队的上尉骑马在包围圈外围巡视,看到周围建筑上的人影时,他勒住了马。 副官跟上来,低声说:“需要驱散他们吗?” 上尉摇摇头:“凭什么驱散?他们站在封锁线以外,没喊口号,没扔东西,甚至没跟我们说话。 我们以什么理由驱散?” “可他们在……” 上尉打断他:“在看而已,看着不犯法。”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知道他们是谁吗?左拉、都德、莫奈、小仲马……这些人,你动一个试试? 明天全巴黎的报纸会怎么说?全法国的沙龙会怎么议论?议会里的那些老爷们,全是是他们的读者和朋友。 到需要替罪羊的时候,就轮到我们倒霉了!” 副官不说话了。 上尉下了命令:“保持警戒,但绝对不许动手。任何命令,必须等我亲自确认。明白吗?” “是,长官!” ———————————— 消息传到波旁宫时,无论是留守在这里的总理弗雷西内,陆军部长科什布吕,教育部长儒勒·费里,还是刚刚赶来的议员们,都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