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879:独行法兰西长夜风过

文豪1879:独行法兰西

第730章 小人物们

长夜风过 · 更新时间未知

上海,十六铺,咸瓜街,陈世昌正靠在一间烟馆门口晒太阳。 他嘴里叼根草茎。面前摆着个小摊,几根鸦片烟杆子,两副骰子,还有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生意清淡的时候,他就跟几个闲汉掷骰子赌铜板,一天下来也能混个肚饱。 荒尾精走过来的时候,陈世昌一眼就看出这不是本地人,走路姿势不一样,太直了,肩膀绷得太紧。 码头上的中国人走路是松垮垮的,这人走得像根木桩。 「陈先生?」 陈世昌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谁?」 荒尾精压低声音,说了句暗号:「江上风清,码头月明。」 陈世昌眉毛一挑,把草茎吐在地上,站起身:「跟我来。」 两人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个堆满空酒坛的死角,没人来。 「说吧。哪条道上的?」 「田先生让我来的。」 陈世昌点点头,表情没什麽变化:「他找我什麽事?」 荒尾精只说有个法国人不太懂事,想让他在篾竹街吃点苦头。 陈世昌听完,笑了:「做猴戏。」 「什麽?」 「我说,你们这是要做猴戏。」陈世昌靠着墙,把两只手抄在胸前,「先让人扮恶人,把那个洋人吓个半死;再让人扮好人,冲出来救人。 洋人吃了亏,又被你救了,自然把你当恩人。这招江湖上早用烂了,骗钱的、骗情的,都爱玩这套。」 荒尾精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忍着没发作:「能做吗?」 陈世昌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块鹰洋。」 「太多了。」 「不多。」陈世昌掰着手指头算,「我得找十来号人,还得管他们吃喝,还得封他们的嘴。篾竹街是热闹地方,四通八达,万一出点什麽闪失,这些人都要跑路。 跑路了就没饭吃,没饭吃就要再加钱。对方是洋人,惹到了也不好收场。三十块,一分不能少。」 荒尾精咬牙想了想,还是点了头:「先给十五块定金。事成後,再给十五块。」 陈世昌伸出手。荒尾精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子,数了十五块鹰洋,放在他手里。 「时间和地点,我到时候会通知你们。具体怎麽做猴戏」,你们自己看着办。但要记住,只打雷不下雨」。要是真把他打伤了,一分钱没有。 另外,推挤他的时候,嘴里要喊法国狗滚出中国」!」 「放心吧。」陈世昌把银元揣进怀里,「我的人下手有数。撞他两下,骂几句,吓唬吓唬,就这些。」 荒尾精点点头,转身走了。 陈世昌看着他走远,嗤笑一声,又把那十五块鹰洋掏出来,放在手心掂了掂。 做猴戏,这钱真好赚。 陈世昌把手指放在唇边,吹出一声哨响,两个比他还年轻些的半大孩子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了。 他对其中一个说:「阿二,你去找五六个弟兄,要脸生的。」 「师父,什麽事?」 「有人出了钱,让我们吓唬一个法国人。只准骂,只准推,不准打。谁要是手重了,我扒谁的皮。」 「吓唬法国人?这是什麽路数?做猴戏?」 「就是做猴戏。另外,去找个人盯着刚刚和我碰面那个人,看看他在上海住了哪里,跟什麽人来往。」 「师父的意思是一」 「钱要赚,底也要摸。回头万一出了事,总不能替他们背黑锅。毕竟是洋人。」 阿二点头,转身离开了。陈世昌又坐回椅子上,眯着眼睛想事。 那个法国人是干什麽的他不清楚;但有人肯花三十块大洋只为演一出戏,这个法国人的分量不会轻。 篾竹街在老城厢,虽然是华界,但离租界也不远。 他想了想,吩咐另一个徒弟:「老三,你明天去蔑竹街走一趟,把铺子、巷子、路头路尾都摸清楚。 哪条巷能通哪里,哪个路口有巡捕,都记下来。还有,看看篾竹街附近有没有衙门的人在。」 「知道了,师父。」 老三也转身离开了。 「希望这活真能顺顺当当的完事吧。」他看着窗外的灰色天空,自言自语。 同一日,老城隍庙西侧,一间低矮的木板房。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墙边堆着些旧木箱和破渔网,一张瘸腿桌上摆着油灯和几个粗瓷碗。 赵福来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张纸片。 他五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有道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的长疤,把整张脸分成两半。 他左边的眼睛是瞎的,眼皮塌了进去,只剩一道缝。 这是咸丰五年留下的。 那年,小刀会败了。 法国人的炮弹落进城里,他被弹片削中了脸,左眼瞎了,三十几个弟兄活着逃出来的不到十个。 後来他在租界码头扛过活,在苏州河里划过船,在嘉定乡下种过田。 三十年了,从不提自己当年於过什麽。 但有人知道。 今天下午,他在要饭的时候,一个年轻人递给他一张纸,说了句「周大哥介绍我来的」,就走了。 纸上写着几句话,大概意思是最近有个法国人,在上海写文章骂过中国人,还帮法国政府说话。 近日这个法国人会去篾竹街一带,到时候有人会在那里制造混乱。 趁乱,做了他!事成後,酬劳是五百两银子。 落款是一个他很多年没见过的记号。 赵福来把纸片凑到油灯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刺杀法国人————他摸了摸脸上的旧疤,三十年了,这道疤还时不时发痒,尤其在阴天下雨的时候。 那年小刀会失败後,他去了码头扛活。 码头上法国人的洋行越来越多,法国巡捕拿着警棍在栈桥上走来走去,吆喝着让中国工人快点搬货。 他低着头,咬着牙,跟牲口一样一箱一箱地扛。 後来他去苏州河里划船。 河里挤满了挂着法国旗的货轮,他的小船只能在边上划,稍一靠近就被巡捕赶走。 有时候水花溅起来,打到法国船身上,那些水手就在甲板上哈哈大笑。 再後来他在城隍庙门口当乞丐要饭。有一天,一个穿西装的中国人来找他,说有份活儿想请他帮忙。 那人知道他当过小刀会。赵福来问他怎麽知道的,那人说「别管,反正我知道」。 从那以後,赵福来偶尔替那人办点事—送信,盯人,给来路不明的人「安排住宿」。 都是小活儿,没什麽风险,但让他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还有用。 五百两银子!他这辈子没见过这麽多钱! 有了这笔钱,他可以回福建老家买几亩地,给女儿攒一份体面的嫁妆,不用再把命拴在上海滩。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蹲下来,推开两个木箱。 木箱後面有块松动的木板,他把手探进去,摸到一团油布。 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把短刀。刀刃发黑,但刀尖还是亮晃晃的。 这是咸丰三年的刀。那年他跟着刘丽川冲进上海县城,用的就是这把刀。 刀柄上缠的麻绳已经朽了,他一碰,碎成几截,落在地上。 他把刀放在桌上,从床底下拉出个小铁盒。铁盒里有磨刀石,有小锉刀,还有一瓶油。 他坐到桌前,把刀放在磨刀石上,慢慢磨起来。 沙————沙———————— 刀尖又重新亮起来了,刀刃也开好了。他试了试刀口,手指刚一碰,皮就破了。 他把刀重新裹进油布,揣进怀里,换了一身乾净的一副,才走出门。 他要去豫园的「点春堂」,那是他们当年聚义的地方。 豫园里没什麽人,几个老人在池边钓鱼,两个小孩趴在石栏上看锦鲤。 赵福来穿过九曲桥,在假山後绕了两圈,确认没人跟着,才闪身进了後院。 点春堂的门锁着,门前长满荒草。他把脸贴在窗棂上往里看,里面空荡荡的,梁上挂满蜘蛛网。 咸丰五年,他最後一次站在这里。 那时候屋里挤满了人,刘丽川站在正中间,举着一面「顺天行道」的大旗。当时所有人都很年轻。 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三十年,他躲躲藏藏活了三十年! 老婆死的时候他不在身边,女儿出生的时候他还在外地躲官差。 等回去,孩子已经能下地跑了,见了陌生人就躲,连声爹都不肯叫。 他还剩什麽?只剩这把刀了。 赵福来跪在点春堂门口,重重磕了三个头。 然後站起来,转身就走,再没有回头。 萃华堂裱画店,後院。黄金荣把最後一个画轴挂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阿荣,收工了。」帐房从里屋探出头来。 「来了。」 黄金荣擦了擦手,换下工装,穿上乾净的短衫,出了店门。 他刚走到四马路路口,就看见「宗先生」站在茶庄门口朝他招手。 黄金荣走过去,笑嘻嘻地叫了声:「宗先生。」 「宗先生」穿一件深蓝色长衫,戴着瓜皮帽,看起来和普通中国商人没什麽两样。 他操着一口流利的官话:「这几天辛苦你了。」 「哪里的话,宗先生客气。」 「宗先生」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钱袋,递过来:「这是十两银子。」 黄金荣接过钱袋,脸上堆起感激的笑容:「宗先生真是大方人。」 「还有一件事。」「宗先生」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最近那个法国人还会去蔑竹街。到时候你带几个「小瘪三」,在街口制造些混乱。」 「怎麽个制造法?」 「挤他、推他,或者就朝天上扔几个炮仗,再泼两桶泔水,闹起来就行。把他和随从挤散就行。不用动手打人,就是让他乱一阵。」 黄金荣看着「宗先生」的眼睛,笑着说:「这个简单。我认识几个兄弟,专门干这个。」 「那就好。事成之後,再给你十两。」 「宗先生」拍了拍黄金荣的肩膀,转身走了。 黄金荣脸上的笑容保持到「宗先生」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後就收了起来。 他把钱袋打开,里面是十两碎银,他捏起一块,在手指间搓了搓,凉凉的,硬硬的,是真的银子。 但这银子拿在手里,他的脸色却越来越不好看。 「呸!贱倭种。敢叫老子和兄弟是小瘪三」,也不撒泡尿照照看自己什麽样子!」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心里又盘算开来。 这个「宗先生」虽然一直说中国话,穿中国衣服,但口音一直怪的很。 上海哪个省来讨生活的人都有,但没有像「宗先生」说话这麽硬的一只有日本人舌头才不打转。 而且「宗先生」走路的样子也不对,总是脚尖先着地,像是随时准备跪下去。 他在城隍庙见过穿和服的日本人,就是这麽走路的。 一个日本人,花钱雇他一个中国人去搞法国人?这事绝不简单。 麻皮阿荣把银元收好,先回了裱画店自己的小窝,把银元藏在床底下的一个瓦罐里。 然後走出店门,穿过两条街,到了城隍庙附近的一家小酒馆。 酒馆不大,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几个混混坐在角落里喝酒。 其中一个看到黄金荣进来,招手:「阿荣!过来坐!」 黄金荣走过去,在桌边坐下。那个混混给他倒了一碗酒:「听说你最近发财了?」 「发什麽财。」黄金荣端起碗喝了一口,「帮人跑腿,挣点辛苦钱。」 「跑什麽腿?」另一个混混问,「有好事带上兄弟们啊!」 黄金荣放下碗,看了看四周。酒馆不大,几张破桌子,几个混混在喝酒猜拳,闹哄哄的。 他把声音压低了:「过几天,有个活。有人出钱,要在一个地方闹一闹。」 「闹什麽? ,「有个法国人,要去篾竹街办事。到时候咱们就在旁边起哄,把场面弄乱。」 混混们互相看了看:「打法国人?」 「不是真打。」黄金荣说,「就是起哄,把场面搞乱就行。不用真动手,也不用伤人。」 「那有什麽意思?」一个混混说,「镇南关刚打了胜仗,正好拿洋鬼子出出气!」 黄金荣瞪了他一眼:「我说了,不能真动手。谁要是不听招呼乱来,别怪我不讲情面。」 那个混混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了。 黄金荣又喝了一口酒,心里想着这几天跟踪那个法国人的经历,尤其是在法国领事馆门口那一幕。 那个法国人不仅专门的人接待,还跟工部局的董事们亲切地谈话,门口的所有洋人都捧着他说话。 黄金荣虽然读书不多,但也明白能跟工部局董事那样说话的人,不是普通人。 後来在篾竹街,那个法国人还能和「胡裕昌」的老篾匠对话,态度亲切,中国话似乎说的好极了———— 如果到时候真的出了事,巡捕房追查起来,「宗先生」拍拍屁股走人,倒霉的是谁? 是他「麻皮阿荣」! 所以他留了个心眼,想给自己留条後路。 但他要是反过来做呢?这後路,是不是会变成另一条「出路」? (今天单更,五一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