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879:独行法兰西
第823章 你们是孬种!
长夜风过 · 更新时间未知
看到这些巴黎社交界的新排面,剧院外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巴黎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抛弃马车,尤其是在法兰西喜剧院这样的场合,豪华车厢和骏马、车夫、随从,本来就是身份的象征。 可是今晚,最受关注的已经不是谁家的马最漂亮,也不是谁家的车夫穿得最体面,而是谁会从这些“特斯拉电车”上下来。 因为在如今的巴黎,富人只有两类:一类已经拿到车,一类还在想办法拿到车。 前者可以在剧院门口接受所有人的注视,後者只能坐在马车里假装自己不在乎。 第一辆“歌剧院”型夜行礼车停下时,围观的人群里很快有人认了出来—— “罗斯柴尔德先生!” “还有罗斯柴尔德夫人!” 从车上下来的,正是罗斯柴尔德家族的掌门人和他美丽的夫人。 以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地位,出现在《毛猿》首演现场并不奇怪。真正让人羡慕的是,是他们乘坐的“歌剧院”型夜行礼车! 立刻就有眼尖的人看出这辆车与发布会上的不同——更多的镀金饰件、造型别致的车灯,就连漆面都换成了家族的经典配色。 仅仅是这些看得到的配置升级,恐怕就要多花上几千法郎才能拥有,那些看不到的就更别说了。 随着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到来,这场发生在法兰西喜剧院门口的社交盛宴逐渐达到了高潮。 玛蒂尔德·波拿巴公主、罗贝尔·德·孟德斯鸠、格雷夫吕伯爵夫人……都相继乘坐着各自的“特斯拉电车”抵达。 他们每个人下车的时候,都会比以往乘坐马车时故意慢一点,好让其他人和记者看清楚自己的仪态和车厢里豪华的细节。 他们知道,明天的报纸不只会写《毛猿》,也会写今晚谁坐着哪一款电车,而这些电车又有那些新鲜又奢侈的加装和改装。 当然,并非所有大人物都坐电车,夏尔·德·弗雷西内、儒勒·费里、萨迪·卡诺、乔治·布朗热等政界人物依旧乘坐马车。 对於他们来说,弄到第一批电车不难,但如果让选民和议员们太直观地看到自己的财富,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剧院外的人越聚越多,没有票的人也不愿离开,仿佛只要在门口多站一会儿,就能参与这场首演。 票贩子的价格已经喊到离谱,警察几次驱散围得太近的人,又很快被新的看客挤满空位。 马车夫们抱怨电车挡路,电车驾驶员则抱怨马匹太容易受惊。 许多中产家庭站在路边,认真观察那些车辆的车轮、车灯、车门和座椅。 有位小职员对朋友说:“我这辈子大概买不起‘歌剧院’型,但‘维尔讷夫’四座车也许有一天能买到——或者,至少能租到。” 朋友立刻说:“你还是先把房租付清,再考虑坐电车吧!” “我说的是将来。索雷尔先生的东西一开始都很贵,但後来总会让更多人用上。” 这句话让旁边几个人点了点头,莱昂纳尔过去确实不断给了巴黎人这种希望。 电灯一开始也只属於剧院、富人别墅和少数街区,後来越来越多商店装上了电灯,现在就连穷街区也在装; 打字机一开始只是放在新闻编辑部和事务所里的新奇设备,後来打字合作社让许多普通女性也能靠它谋生; 自行车呢?一开始是年轻人的玩具和富人的时髦,现在已经成了巴黎街头最常见的新风景,不少人靠它通勤。 所以当普通人看着“特斯拉电车”时,他们既羡慕的是车里的人,但也隐隐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也能开上它。 ——————— 进入黎塞留厅以後,外面的喧嚣被关在门外,但这里又是另一种热闹。 包厢里坐着大贵族、富商、政要、外国使节和巴黎社交界最有分量的人物。 池座里则是律师、医生、教授、剧评人、出版商、银行经理和买得起票的中产阶级。 楼座上更热闹,穷学生、小职员、年轻记者和外省来的文学青年挤在一起,人人都想看看莱昂纳尔的新戏到底是什麽样。 节目单被传来传去,最受关注的当然是主演:扬克——亨利·克劳斯。 许多人直到今晚仍然不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可继续往下看,观众多少安心了一些。 因为一个叫“派迪”的角色,将由穆内·叙利饰演。 对保守的老观众来说,这说明喜剧院没有完全把舞台交给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胡闹,只要穆内·叙利出演,就能保证戏的质量。 “姑妈”由巴黎演艺界绝对的“巨星”莎拉·伯恩哈特饰演,她早在1880年就离开了喜剧院,但仍然不时回来演出。 此外“勒昂”由善於饰演滑稽角色的科克兰饰演、“米尔德里德·道格拉斯”由年轻、优雅的朱莉娅·巴尔泰饰演,“轮机师二副”由严肃方正的欧仁·西尔万饰演…… 这些都是巴黎观众熟悉的演员,但这也让人更好奇了——亨利·克劳斯到底是什麽人,能让这些人给他当配角? ———————— 议论纷纷中,剧院的灯光瞬间暗下,整个黎塞留厅也安静了下来,包厢里的珠宝和扇子不再是全场焦点。 只有舞台被留在一片光明中!“第四面墙”已经筑起,深红色的大幕也缓缓拉开! 观众们就先听到一阵嘈杂的吵闹声,还有人唱着粗俗的歌谣,立刻就有人皱起了眉头。 等幕布完全升起,观众们诧异地发现,舞台上没有他们熟悉的王宫、神庙、客厅、台阶,也没有适合演员出场的漂亮大门。 那就是一间又小又拥挤的轮船舱室,摆着一排排窄窄的铁架子床,上下足有三层;铁床前面地板上是一些歪七扭八的长凳子。 屋里挤满了人,并且几乎所有的人都喝醉了,酒瓶在他们手里传来传去。他们一边喝酒,一边又喊又骂、又笑又唱。 并且这些吵闹声还在逐渐高涨起来,简直像一群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正在疯狂愤怒地挣紮与反抗。 所有人都穿着粗布的工装裤,踏着笨重难看的鞋子,有几个人穿着背心,但绝大多数光着上身,肌肉发达,皮肤上汗津津的。 包厢和池座里马上有观众感到不舒服了。 他们当然不是没见过粗俗的小戏,可这些戏一般在小剧院或者咖啡馆剧场里演,黎塞留厅不该一开场就把观众带到这种地方。 可楼座的学生却来了精神,他们等了半个月,终於看见《毛猿》的真面目。 至少到这一刻,它看起来确实不像那些优雅、漂亮、讲究台词韵律的传统戏剧。 亨利·克劳斯饰演的扬克,一开始就坐在一条长凳上——没有漂亮的亮相,也没有用夸张的动作告诉观众“这是主角”。 他唯一的特别之处,就是没有跟着一起吵闹,反而背对着观众,像一尊雕塑一样沉默着。 这反而让那些锅炉工人无论怎麽吵、怎麽抢酒、怎麽推搡,观众都会不自觉地去看他,也发现他的肩背异常宽阔厚实。 这时,有个工人唱起了满是粗鄙词汇的啤酒歌—— 【喂!给我喝一口! 来一口啤酒! 敬礼! 干杯! …… 把那瓶酒传过来,你他妈的! 一口一口灌他! …… 一个婊子,她趁我睡熟,抢了我的东西—— 让她们全见鬼去! ……】 这几句歌词立刻让台下的观众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包厢里的贵妇人用扇子掩住自己的嘴,低声向身旁的男伴或者女伴抱怨着; 池座里的律师、商人皱着眉头,不知该怎麽和一起看戏的孩子解释; 只有楼座上的穷学生、小职员、技术工人们兴奋极了——这粗野的腔调和鄙俗的歌词,仿佛昨天才在自家楼下听到过。 直到这场喧闹到了顶点,一直背对着观众的“扬克”猜突然转过身,大声喝住他们—— 【闭嘴!这啤酒歌,你们打哪儿听到的?啤酒,混账!啤酒是姑娘们……和德国佬喝的!我要喝点带劲儿的!你们哪一位,给我喝一口!】 这句台词一下就震慑住了台上吵闹的锅炉工人们,也一下震慑住了台下议论纷纷的观众们。 “扬克”说的不是文质彬彬的“标准法语”,更远不如穆内·叙利的嗓音一样洪亮辽远,能震得天花板嗡嗡作响。 但一听它就属於这个拥挤喧闹的房间、属於这群像野兽一样的人,充满了傲慢的权威感,仿佛不是在威胁众人,而是在下令。 许多酒瓶都被急急忙忙地递到了他嘴边,“扬克”随手拿过一瓶,喝了一大口,然後抓住酒瓶不放,横眉竖眼地盯住瓶主。 瓶主默认了“扬克”对自己地掠夺,低声下气地说:“得,扬克。拿去吧,再喝一口。” “扬克”这才傲慢地转过身去,又一次背对观众。 仅仅就这麽一句话,观众就懂了这间前舱里的规矩——这里不看姓氏、不看官职、不看财产,谁最强壮,谁就说了算! 等“扬克”转过身,船舱里又热闹起来,喝酒的喝酒、唱歌的唱歌,尤其是穆内·叙利饰演的老工人“派迪”,让人几乎没认出来。 不过这喧闹也多次被“扬克”打断,他要麽宣称自己在“思考”,要麽宣称这个船舱就是“家”,要麽宣称“姑娘们全是婊子”…… 随後,科克兰饰演的勒昂站上长凳,借着酒意向同伴们发表演说。 他把这条船叫作地狱,说他们是被头等舱那些有钱人拖进船底的工资奴隶。 他越说越激动,几位保守派观众立刻紧张起来。 最近两个星期,巴黎已经听够了工人、工资、工时、资产阶级这些词,他们很怕《毛猿》也变成一场工人宣传会。 可“扬克”没有让勒昂讲下去,他站起来,瞪着“勒昂”,只用了一句话就让他乖乖闭嘴、坐了下去—— 【坐下,要不,我就把你打趴下!】 紧接着,他发表了一通演讲,把黎塞留厅里的所有观众都惊得目瞪口呆—— 【《圣经》?资产阶级?不要救世军那一套空话!租一个会堂,说句大家都来得救,就把我们拉到耶稣那里去了?全是白废! 你们是一群废物,你们说的是废话,你们没有胆量,懂得我的意思吗?你们是孬种,孬种!你们就是那号人!就是这麽回事! 喂!头等舱里的那批笨蛋跟我们有什麽相干?我们比他们更像人样,是不是呢?当然是! 我们这些人,不论哪一个都能一举手就把他们一整帮收拾得干干净净! 把他们哪一个放在这里炉膛口上一个班,会怎样呢?就得有人用担架把他抬下去。那些家夥不顶事,他们只不过是臭皮囊! 开动这条大船的是谁?难道不是我们吗?那麽,我们顶事,不是吗?我们顶事,他们不顶事。就是这样。 (大家齐声赞成,扬克继续说下去) 说这里是地狱——啊,瞎说!你吓掉了胆,就是那麽回事。这是一个男子汉干的工作,明白我的意思吗?这种工作是顶事的! 它能开动这条船,浪荡汉干不了!可是你就是一个浪荡汉,懂吗?你是孬种,你就是那号人!】 这野蛮的宣言在黑暗当中回荡,仿佛某种审判,立刻就让楼座上响起了叫好声。而包厢和池座却安静得可怕。 一个贵妇人不知道是因为被束胸勒得太紧,还是被“扬克”吓破了胆,一翻白眼,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