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879:独行法兰西长夜风过

文豪1879:独行法兰西

第847章 山乡巨变

长夜风过 · 更新时间未知

一八八六年七月中旬,一辆从拉拉涅火车站开出的公共马车,在中午之前驶上了通往蒙铁尔的道路。 车厢里坐了十二个人,车顶还捆着七八只皮箱、两张折叠床和一只用木条钉成的大书箱。 车夫刚刚在车站招揽乘客时,反复强调这是“圣若瑟学校直达车”,每人收费80生丁,行李另算。 莱昂纳尔以前从拉拉涅回家,往往要临时寻找马车,找不到时只能徒步。 如今车站外面同时停着四辆前往蒙铁尔的公共马车,每辆车都有固定的班次和招牌。 莱昂纳尔坐在最後一排,帽檐压得很低。他有整整半个月没有刮胡子,现在嘴唇上方和下巴已经有了一圈整齐的短须。 他穿着一件肘部磨得发亮的灰色外套,脚上是最普通的系带皮靴,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眼镜,看起来就就像一个抄写员。 天气虽然炎热,他的脖子上仍然松松围着一条浅色的亚麻围巾,既能挡住路上的尘土,也能遮去一部分面容。 苏菲坐在他对面,一身灰褐色细布长裙,帽子上罩着黑纱,手里拎一只竹编小篮,里面放着面包、奶酪和两瓶清水。 任谁看,这都是一对从外省小城来的、手头不算宽裕的年轻夫妇。 他们没有通知住在加普的父母,也没有让罗斯柴尔德银行的人派马车来接。 半个月前,蒙铁尔寄来的信件送到山麓别墅以後,莱昂纳尔当晚便看完了雷诺老师、贝尔唐镇长和银行分别附上的材料。 昨天清晨,他没通知任何人,只带了苏菲,从巴黎搭乘普通列车南下,中途换车,在拉拉涅站随着学生和家长一起下了车。 他知道,如果自己提前发出一封电报,恐怕刚刚连车站都走不出去。 坐在他们前面的是一对来自马赛的母子。 母亲紧紧抱着一个装满衣物的布包,男孩不过十一二岁,路上一直捧着一本拉丁文的入门书。 他显然还没有学到多少,十分锺里把同一句话念了七八遍,每次读错,母亲都会忍不住瞪他一眼。 另一边坐着两个负责搬运行李、干杂活的年轻夥计。 他们谈论的不是今年麦子的收成,也不是拉拉涅市场的奶酪价格,而是哪一家寄宿旅馆的夥食更好。 “拉丁街那家每天早晨只有面包和稀咖啡,一个月还要38法郎。”其中一个说,“我表弟住了半年,屁股瘦得连裤子都挂不住。” “那是他自己不肯吃,我听说老板娘每天中午都做炖菜。” “得了吧,你知道那炖菜里有多少肉?” “总能看见一两块。” “能看到和能吃到是两回事。” 车厢里有人笑了起来。 莱昂纳尔看向车外,眼前的道路已经铺上了碎石,平整又舒缓,路两侧挖出了排水沟。 七年前这一段道路被山洪冲坏,贝尔唐当时对他说,蒙铁尔连修路的钱都拿不出来,新鲜奶酪只能烂在送往车站的途中。 而如今,这条路上一天下来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 前方是一辆装满课桌的货车,後面跟着运煤的马车;从蒙铁尔方向驶来的车辆上,则装着空酒桶、家具和一群放假的学生。 道路两侧的变化更大,原本零散分布的农舍已经被新房连了起来。 最早修建的房屋大多只有两层,以石材和灰泥为主;最近两年建起来的廉价寄宿楼则是规整的长条形。 这些木房子都在正面开着一排大小相同的窗户,门口挂着“家庭膳宿”“安静书房”“每日接送学校”之类的牌子。 几栋尚未完工的房屋还裸露着屋架,木匠和泥瓦工顶着太阳工作,路边堆满石料和木板。 靠近蒙铁尔以後,商店逐渐多了起来。 有专门出售旧课本的书铺,有制作学生制服的裁缝店,有把墨水、练习纸和钢笔摆满整个橱窗的文具店。 还有一些房子门口的木牌上写着“小学算术启蒙班”、“中学会考拉丁文强化班”、“历届试题讲解提高班”的字样。 某家小饭馆干脆把价目表分成了“初等部学生套餐”和“中学部学生套餐”,前者便宜5生丁,後者会多几块肉。 苏菲隔着面纱看了一会儿,轻声问道:“你七年前预计会有多少家庭搬来?” “上百户吧。” “最多呢?” “也许二三百户。” 苏菲朝道路两侧示意:“这里已经光是新盖的房子,都不止一百多栋了。” “信里说,现在只是登记的居民就超过一千三百户。还有很多陪读的母亲、寄宿学生和临时教师,根本没办法详细统计。” 莱昂纳尔已经从文件中看过数字,可那些数字落到眼前以後,感觉完全不同。 七年前的蒙铁尔只剩下九十八户人家,一年之中就有十七名年轻人离开,老朗克的酒馆因为无人消费而关闭。 贝尔唐站在破旧的镇公所里,拿着那本破破烂烂的笔记本,担忧再过十年,村里只会剩下老人。 如今他们的马车甚至因为前方拥堵而停了下来,几名穿制服的学生正在过路,一辆拉着行李的双轮车又横在道路中央。 车夫不耐烦地喊了几声,前面的人却没有让开,直到一名佩戴袖章的交通管理员赶来,才把人和车辆分开。 “蒙铁尔什麽时候有交通管理员了?”莱昂纳尔瞪大了眼睛。 车夫听见了,回过头说道:“三年前就有了。现在一共有四个,开学的时候还要临时再加人。先生,您是第一次来吧?” “很多年没来了。” “那您会认不出来的。以前这里什麽都没有,现在只要和学校的事情沾点边,都能让人挣上钱。 字写得漂亮,可以替学生抄笔记;会一点拉丁文,可以开补习班;家里多摆一张床,也能收钱。” 车夫说到这里,指了指道路前方:“看见那栋三层楼了吗?七年前还是铁匠铺。房主借了三千法郎改建,现在有十二个房间。 听说去年已经把贷款还了一半。哦,房东还是索雷尔先生的好朋友呢!” 苏菲问道:“要是学生不来了呢?” 车夫愣了一下,笑容开始变得别扭起来:“学生为什麽不来?” “奖学金不是快有人领走了吗?”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先前谈论寄宿夥食的年轻夥计接过话:“索雷尔先生一定会再设一笔奖金的。” 他的语气十分肯定,像是在说冬天以後必然会有春天。 另一名夥计却说道:“谁告诉你的?” “所有人都这麽说。他花几百万法郎修游乐园,难道会舍不得给故乡两万法郎?” “那是生意,能赚钱;两万法郎可是白送出去的钱。这两个不一样!” “没有蒙铁尔,哪来的他?” “没有他,你连这份搬箱子的工作都没有。” 两个人很快争了起来。 车夫催促前方的人群让路,同时插了一句:“索雷尔先生不会抛下蒙铁尔,他一定会有办法的。贝尔唐镇长也这样说。” 车厢里的众人开始连声称是,那位来自马赛的母亲也松了口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仿佛在鼓励他。 苏菲低声在莱昂纳尔耳边说:“看来他们已经替你作出决定了。” 莱昂纳尔无奈地摇摇头:“恐怕还替我把钱怎麽花都安排好了。” 马车再次前行,转过一个弯以後,圣若瑟学校的新锺楼已经从屋顶之间露了出来。 那不是莱昂纳尔记忆中的建筑。 七年前,圣若瑟小学只是一座废弃小教堂改成的校舍,灰泥脱落,屋顶漏水,一推门便发出刺耳的声音。 整所学校只有雷诺一名教师,名义上每月90法郎的薪水,结果还要被佩尔蒂埃神父扣走30法郎。 现在,旧教堂仍然保留在学校中央,尖顶和石墙从几栋新教学楼之间露出来,但外墙已经修整过,门窗也换成了新的。 学校北侧是三层高的中学部主楼,南侧是小学部和女生部,後面还有宿舍楼、食堂和操场。 围墙外开着一条专门的商业街,书店、餐馆、裁缝店和出租房屋的中介都挤在这里。 公共马车还没有到终点,莱昂纳尔便看见一家咖啡馆门前围了二三十个人。 门口立着一块黑板,上面没有写咖啡、葡萄酒或者当天炖肉的价格,只有几行用白粉笔写成的大字: 【两万法郎奖学金最终归属——加斯东勒鲁:六赔五;罗曼罗兰:五赔四;各得一半:三赔二;继续冻结:一赔十】 黑板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本店只接受现金,不接受房契、欠条及学校夥食券。】 苏菲看了一遍,问道:“我们下车吗?” “就在这里下吧。” 两人取下随身的小箱子,付过车费。 车夫还热心地向他们推荐了一家寄宿旅馆,声称房间虽然不大,却距离学校只有两百步,每晚只要2法郎。 莱昂纳尔和苏菲没有立刻前往圣若瑟学校,而是走进了那家咖啡馆。 柜台後的老板看见他们,先问的不是要喝什麽,而是说:“两位想押哪一边?” 莱昂纳尔说道:“先来两杯柠檬水。” 老板稍稍有些失望:“最低只收50生丁。既然来了蒙铁尔,一点都不押可惜了。” “我们先听听。” 老板把两杯柠檬水放在桌上,转身又去招呼其他客人,而屋里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 有人把报纸铺在桌上,有人拿着圣若瑟学校发出的成绩公报,还有人把一张写着赔率的纸条在几张桌子之间传递。 靠窗的位置,两个男人争得面红耳赤。 “勒鲁已经通过文学会考,还是‘良好’!他也写了声明,秋季就去索邦注册。还要等什麽?” “那他注册了吗?” “七月怎麽注册?” “那就没有进入大学。” “注册只是去巴黎签字、缴费!他已经有会考文凭,索邦还会把他赶出来?” “但罗曼罗兰早在一八八四年就通过了会考。按你这个说法,2万法郎两年前就该给他。” “但他没有去大学注册!” “因为他要考高等师范学校!” “那是他自己选的。他第一次失败,第二次又失败,今年还要第三次去考。全蒙铁尔难道要一直等他?” “今年高师的笔试成绩就快出来了,他要是进入了口试呢?” “进入了口试也不等於被录取,他之前就进过口试。” “再等几天会死人吗?” “你当然不急,你押了罗兰400法郎!” “你胡说,我只押了200。” 咖啡馆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那个男人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索性也不再遮掩:“我押谁和奖金归属无关。奖金最初说的是在圣若瑟读书的才能领走。 勒鲁在小学部读了最後一年,罗兰虽然是後来来的,但他也在中学部读到了毕业,两个人的学校资格都没有问题。 勒鲁已经通过会考,并且准备去索邦;罗兰现在还在等高师的录取。谁能先走完这条路,不是一清二楚吗?” “那罗兰一八八四年为什麽不去索邦或者法学院登记?他自己心气高,凭什麽要让勒鲁付出代价?” 另一桌有人插话:“听说罗兰不愿意为了拿奖金假装去大学读书,他想去的学校只有高师。” “那是他的高尚,但别让别人买单!” 争论越来越热闹。支持罗曼罗兰的人强调高师单独考试的难度,支持加斯东勒鲁的人则一遍遍重复公开规则。 有人认为应该等高师口试的成绩出来,有人认为勒鲁既然明确选择索邦,奖金已经有了归属。 还有人主张两家平分,立刻被勒鲁的支持者骂成拿别人的钱做人情。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始终没有参与前面的争论,而是用忧愁又鄙夷的目光看着眼前这群短视的人。 他喝完杯中的葡萄酒,忽然问道:“你们吵完了没有?吵完了,就谈谈奖金发出去以後怎麽办。” 咖啡馆里稍稍安静了一些。 老人指着窗外:“我的两个儿子借了银行1万法郎,修了3栋寄宿楼,40个房间没有空的。奖学金一旦发了,外地人还会来吗?” “学校已经建起来了。就算没有奖金,也有人来读书。” “有多少?” “至少一半。” “你敢拿自己的店担保吗?” “这……这谁说的准……” 老人继续说道:“房东借钱修楼,面包房借钱换炉子,印刷厂借钱买新机器,马车行借钱添新马,镇政府为了修路发行债券。 去年一个冬天就新开了十七家寄宿旅馆。你们以为大家只是在赌罗兰和勒鲁?大家赌的是索雷尔先生会不会继续出钱!” 咖啡馆老板从柜台後面说道:“您别说得这麽吓人。就算第一笔奖学金发完,索雷尔先生也不会看着故乡垮掉。” 老人问道:“他答应过吗?” “没有,可他有钱。” “有钱就该替你保住房价?” 咖啡馆老板脸色不太好看:“我又没有买房……这是我自己的房子。” “你给这些赌注作保,总不会只收几枚铜币。” 老板不再接话。 另一名年轻商人说道:“依我看,他会改成每年发放。第一名1万,第二名5千,再给五个学生各1千。这样人人都有机会。” “哈,你甚至已经替他分好了?” “这才合理。蒙铁尔如今有上千名学生,只给一个人太少。” “七年前你怎麽不说少?你那时还在加普给人看仓库。” 年轻商人不以为意:“七年前谁知道蒙铁尔能变成这样?情况变了,制度自然要变。” 苏菲喝了一口柠檬水,向莱昂纳尔低声说道:“他像是公司的股东,企业挣钱以後,他们总会突然发现分红制度不够合理。” 莱昂纳尔没有作声,而是望着窗外经过的人群。 几个学生抱着书从街上走过,一名母亲追在後面,提醒儿子下午还有希腊文的课外补习班。 对面楼上晾着成排的床单,楼下挂着“好房不等人”的招牌。再远一点,一辆装满面包的手推车正送往寄宿区。 蒙铁尔确实活过来了,只是这座镇子的每一间房、每一张床、每一块面包,似乎都为了那2万法郎才存在的。 咖啡馆里的争论还没有结束。 “索雷尔先生当然会回来。”有人说道,“这笔奖金是他设立的,除他以外,谁敢决定?” “雷诺校长不行吗?” “雷诺校长自己都说不行。” “贝尔唐镇长呢?” “镇政府只负责维持秩序。银行也发了公告,没有索雷尔先生的指示,1生丁都不会付。” “那就给巴黎发电报。” “上面早就寄信给他了。” “那他什麽时候回来?” “谁知道?也许明天,也许一个月以後。他是大忙人!” 咖啡馆老板重新拿起粉笔,准备调整黑板上的赔率。 有人问他为什麽罗兰又低了一点,他说刚收到消息,高师那边的结果可能还要等几天。 先前那个男人骂道:“等几天?我的赌注每天都在算利息!” 老人说道:“你的房子也在算利息,别以为你贷了多少款所有人都不知道。” 男人转过身:“索雷尔先生不会抛下蒙铁尔的,这里是他的故乡!” “他七年前给了我们2万法郎的机会,但不是签了一张替全镇偿还债务的契约。” “没有我们,他的《故乡》能写谁?” “七年前你还骂他为什麽不把钱分给每家每户。” 这句话又引起一阵争吵。 苏菲把杯子推到一边,问道:“还要继续听吗?”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掏出几枚硬币放在桌上,与她一起走出咖啡馆。 老板在後面喊道:“先生,您真的不押一注?索雷尔先生来之前,赔率还会变!” 莱昂纳尔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我已经押过了。” 老板一脸懊恼:“在哪里?‘老橡树’那边吗?告诉您,他不靠谱,还是我这里……” 莱昂纳尔没有理会,径直和苏菲走进了街上的人群,不一会儿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