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879:独行法兰西长夜风过

文豪1879:独行法兰西

第849章 只要索雷尔先生名声不堕,蒙铁尔将永远繁荣昌盛!

长夜风过 · 更新时间未知

弗兰索瓦·贝尔唐镇长的办公室也比七年前宽敞了许多。 原来的镇公所只有几间低矮的屋子,档案与税册挤在同一个柜子里,遇到下雨还要拿木盆接住屋顶漏下来的水。 如今这里被扩建成了两层,除了镇长办公室,还有人口登记处、土地管理处、学校事务处和负责道路以及供水工程的办公室。 现在,正坐在他对面的男人叫维克托·勒马尔,留着修剪整齐的胡子,身上是一套即使在巴黎也不会显得寒酸的夏季礼服。 维克托·勒马尔来到蒙铁尔不过四年,却已经成为镇上最有分量的人物之一。 他原本在巴黎替人购买和转卖土地,後来从报纸上看到了2万法郎奖学金的消息,第一时间就离开巴黎,来到蒙铁尔。 那时通往学校的道路两侧还都是农田,一公顷地的价格甚至比巴黎城外一间马厩还低。 维克托·勒马尔考察完就回到巴黎,找到几名熟悉的商人,成立了「蒙铁尔建筑公司」,买下学校北面和道路沿线的大量土地。 这些年新修的寄宿楼里,有七栋属於这家公司,另外还有十几栋房屋使用了他们提供的贷款和建筑材料。 他本人则先後担任蒙铁尔建筑业联合会主席、外来业主协会副会长和镇商会筹备委员会委员。 有人要借钱盖房,会先去找他;有人想购买便宜木材,也会请他介绍;甚至地方上的报纸要报导什麽,也需要他点头。 七年前的蒙铁尔人说话直来直去,能争的无非是水源、道路和几块贫瘠的土地。 维克托·勒马尔尚带着巴黎练就的口才,虽然每一句话都很客气,却依然把老镇长逼到了墙角。 「镇长先生,我今天来并不代表我个人。」勒马尔语气诚恳得像是来替镇政府分担困难。 「建筑业联合会、寄宿舍经营者协会、商会筹备委员会,还有二百四十七名业主,都希望镇政府能够承担起责任。」 贝尔唐问道:「什麽责任?」 「让索雷尔先生了解蒙铁尔目前的情况。」 「我们寄给他的信里已经写得很清楚。」 「几封信无法让人感受到一座城市的心意。」 贝尔唐看了他一眼:「蒙铁尔还不是一座城市,它只是一座小镇。拉拉涅才是城市……」 维克托·勒马尔尚笑了笑:「你是说七千名居民、近两千名学生、四条公共马车线路和每年上百万法郎流水,仍然只算小镇吗?」 「在我们这里登记的人口没有七千这麽多!」 「没有在您这里登记造册的人同样要吃饭、租房和嫖妓,您不能只在收税的时候承认他们存在。」 弗朗索瓦·贝尔唐被噎得说不出话。 维克托·勒马尔尚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一叠纸,放在桌上:「这是我们拟定的欢迎方案。」 第一页上写着《蒙铁尔全体居民致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书》,标题下面还留出了镇长签名的位置。 他的计划十分周全—— 首先,圣若瑟学校的学生在道路两侧列队,教堂和学校同时敲钟,广场的临时讲台上,由贝尔唐代表全镇发表致辞; 然後,学校、商会、房东、工匠和学生家长分别派出代表,向莱昂纳尔说明蒙铁尔七年来的变化,向他表达浓浓的感激之情; 最後,全体居民共同请求他「继续承担引导故乡教育与繁荣的光荣使命」。 贝尔唐读到这里,将文件放回桌上:「这是什麽意思?」 「我想这应该是很明白的事。」 「我问的是,你希望莱昂纳尔做什麽?」 维克托·勒马尔尚回答得十分从容:「由他自行决定,是续设原来的奖学金,还是成立永久基金,或者是向学校捐赠一笔年金。 方式由他来定,我们不应该预先限制一位慷慨的慈善人士表达乡情的方式。」 「可你们在後面写了最低也要2万法郎,这是不是太过分了?甚至还写着至少要持续二十年。」 「2万法郎对他来说不过是拔根头发的事。而且教育不能只看一年,而是百年大计!这些数字已经考虑了索雷尔先生的感受。」 弗朗索瓦·贝尔唐往後翻了几页,发现他们甚至设计好了基金管理委员会的席位。 镇政府有两席,学校有两席,银行一席,建筑业与学生宿舍经营者各一席。 维克托·勒马尔尚本人则被列为「地方杰出建筑企业家」,将作为建筑业的代表出任委员。 贝尔唐镇长问道:「为什麽要由建筑业的人来管理奖学金?」 「没有房屋,学生住在哪里?没有寄宿舍,学校怎样招收外地人?教育从来不是只靠几间教室就能办成的! 镇长先生,我投入的资金最多,承担的风险也最大。您可以不喜欢我,可不能因此否认我为蒙铁尔的付出!」 贝尔唐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这个巴黎来的投机商,总能把「利益」说得堂堂正正,仿佛所有人都欠他的。 这几年镇上的人即使讨厌勒马尔尚,也无法忽视他的影响力。 他修建的房屋解决了学生的住宿,他购买土地时付出的价格又远高於从前,不少老镇民靠卖地第一次拿到了上千法郎。 问题在於,他用来买地和盖房的钱,大部分也不是自己的;巴黎的合伙人、银行贷款和小股东都在等待蒙铁尔继续上涨。 一旦外来家庭减少,空房增加,勒马尔尚比普通房东更快破产,所以他必须让莱昂纳尔继续提供足以吸引学生的刺激。 贝尔唐说道:「奖学金原本只承诺一次。大家来到蒙铁尔以前,都知道这一点。」 「但现在这笔钱已经绑架了整个蒙铁尔,这不是我们的责任!如果没有了奖学金,这座镇子会在一夜之间崩溃!」 贝尔唐沉默许久,然後开口:「你想我做什麽?」 维克托·勒马尔的语气温和下来:「我要求您发挥自己的影响力。」 「我没有你说的那种影响力。」 「您是蒙铁尔镇长,也是索雷尔先生少年时代就认识的人。涉及故乡的事情,他会认真听取您的意见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贝尔唐已经觉得一股绞索正在自己的脖子上慢慢收紧。 …… 维克托·勒马尔刚走出贝尔唐的办公室时,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然後就看到迎面走来一对年轻夫妇。 年轻的男人穿着肘部磨亮的旧外套,年轻的女子衣着也十分朴素,两人看起来像是刚刚来到蒙铁尔。 维克托·勒马尔尚认得这种人,这些年,总有外省家庭带着全部积蓄来到镇上。 他们相信孩子比别人聪明,也相信2万法郎总会落到自己家里。 勒马尔尚向两人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鼓励:「你们的选择是正确的。只要索雷尔先生名声不堕,蒙铁尔将永远繁荣昌盛!」 年轻男人看了他一眼:「承您吉言。」 维克托·勒马尔尚没有停留,径直走下台阶。 他还要赶去建筑业联合会,告诉那些焦急等待的人,贝尔唐镇长已经答应「尽量试试」。 —————————————— 傍晚时分,十一岁的朱利安·伦图正在柜台後面清点当天收进来的房租。 他的个子还没有柜台高,只有站在一张小板凳上,才能顺利翻看摊在桌面的帐簿。 帐簿上,房客姓名写在最左边,後面依次是房间、床位、膳食、煤炭、洗衣和欠款。 七号房的两名学生本月少吃了四顿晚餐,应当退还1法郎20生丁; 九号房有一名学生打碎了水壶,要从押金里扣除80生丁; 二楼最里面那张床迟交了三天房租,需要补12生丁…… 朱利安算了两遍,数字完全一样。 然後他把硬币按照面额分开,10法郎和5法郎的放进木匣,零散的银币与铜币留在柜台下面,方便找钱。 虽然年纪还小,但朱利安已经能替父亲处理几乎所有的帐目,也记得住在这里的每一家房客的习惯。 他知道哪一家总是迟付房租,哪一家的孩子每天都要多喝一瓶牛奶,也知道来自里昂的家长担心开学以後租金继续上涨…… 门外传来脚步声时,他正在计算下个月需要购买多少煤。 一个年轻男人走进帐房,看了看墙上的木牌。 朱利安立即把帐簿合上,按照父亲教过的方法招呼客人。 「先生是来找房间的吗?」 年轻男人说道:「先看看。你父亲不在?」 「他去拉拉涅进货了,要到夜里才能回来。我们这里现在还有一个单间。」 朱利安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 「在三楼,朝南,有窗户。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和一个衣柜。每个月二十九法郎,不包括吃饭。」 「听起来不便宜,巴黎的阁楼也差不多是这个价格。」 「我们这里离学校走路只用8分钟,当然不会便宜。如果加早饭和晚饭,每个月43法郎;如果再加上午饭,一共51法郎。 煤炭冬天另外算,按时价;洗衣可以自己送去洗衣房,也可以交给我母亲,每次5生丁。」 年轻男人问道:「有水吗?」 「院子里有井,每层都有水桶。洗澡要去公共浴室,或者每星期六花二十生丁请人送热水。」 「房间安静吗?」 「三楼比二楼安静。一楼有厨房,早晨五点就有人起来烤面包。」 「住的都是学生?」 「11个学生,还有几名陪读的母亲。空出来的那间以前住着一名来自马赛的学生,他会考结束以後回家了。」 朱利安的态度很热情,他知道有些来看房的人喜欢反覆询问,最後一枚铜币也不肯多付;有些人看到房间就会立刻交押金。 父亲说,不能从衣服判断客人有没有钱,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的外套很旧、皮靴也很普通,但说话不像第一次出门的乡下人。 年轻男人好奇地问道:「你也在圣若瑟学校读书吗?」 「当然。」 「几年级?」 「明年就能毕业!不过老师已经让我看中学的算术书了。」 朱利安说到这里,忍不住打开帐簿,向客人展示了一下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些帐都是你算的?」 朱利安骄傲地点了点头:「当然!」 「出过错吗?」 「从两年前开始,我就没有算错过哪怕1生丁的帐目。」 年轻男人笑了起来:「看来你数学学得不错。」 朱利安立刻说道:「我在同年级里是最好的。」 「那些从外省来的学生呢?」 「也没有我好。」 「一个都没有?」 朱利安想了想,觉得不能说得太满:「有两个和我差不多,但考试还是我第一。老师已经让我学习中学的代数了!」 年轻男人问道:「那你以後也想经营寄宿旅馆,像你父亲现在这样?」 朱利安想了一会儿,才回答:「我想先去读中学。老师说,如果我数学一直这麽好,可以学习怎麽修路、造桥或者机器。」 「你父亲同意吗?」 「同意。他说这栋房子挣的钱,就是为了让我和弟弟妹妹们读好书。」 年轻男人看向房间里面,布局和自己记忆中的已经大不相同了,原来铁匠炉所在的位置已经改成厨房。 楼上传来学生背诵课文的声音,还有人从窗户里喊朱利安,问晚饭什麽时候开始。 朱利安朝楼上回答:「还有半个小时!」 年轻男人说道:「你父亲的选择很聪明。」 「他总说自己胆子不够大。北面那些人借一万法郎盖楼,他只敢借三千。——先生,你是想带着孩子来读书吗?」 「我还没有孩子。」 「那你为什麽要租学生住的房子?」 朱利安这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认定对方是租客,对方却从没说过需要房间。 年轻男人却已经转身走到门口,但又回头看了一眼朱利安摊开的帐簿。 「希望我将来的孩子也能像你一样聪明。」 朱利安听惯了别人夸他算帐算得又快又准,却很少有人说希望自己的孩子像他。 他有些得意,也有些不好意思:「您……您的孩子一定比我更聪明!」 年轻男人点了点头,沿着街道离开了。 朱利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客人十分奇怪,进来问了半天,既没有看房,也没有留下名字,甚至没讨价还价。 …… 太阳快要落下时,他的父亲伦图才从外面回来,肩上扛着满满一整袋的东西,一进门就顺手放在墙角。 「今天有人来看房吗?」 「有一个年轻的男人,但他问了很多,最後却没租。」 「是嫌贵?」 「好像不是……对了,他还问我数学好不好。」 伦图笑道:「看来他是准备来镇上开补习班的。」 朱利安把最後几枚硬币放进木匣,又想起了年轻男人对他说的话:「他说,希望他的孩子和我一样聪明。」 「那你有没有告诉他,再聪明的孩子每个月也要付29法郎的房租?」 「他说他没有孩子。」 伦图一愣,随即摇了摇头:「真是个怪人……」然後接过儿子递过来的帐簿,开始检查那些数字。 ———————————— 第二天早上八点以前,蒙铁尔市政厅门前已经停了十几辆马车。 贝尔唐镇长昨晚派人送出通知,请镇上主要的行业领袖、大房东和老居民代表,在早晨八点半到市政厅集合。 通知上没有说明原因,但所有人想到的都是「莱昂纳尔·索雷尔要来了」。 有人认为贝尔唐收到了巴黎回信,准备安排欢迎仪式;有人猜测莱昂纳尔已经抵达拉拉涅,镇政府需要分派接待任务。 还有人说,昨晚有一辆看起来很豪华的马车在拉拉涅站出现,索雷尔先生很可能已经住进了附近的大庄园。 消息越传越详细,甚至有人声称亲眼看见莱昂纳尔带着几十名随从下了车。 维克托·勒马尔尚最早来到市政厅,特地换上了深色礼服,胸前佩戴着建筑业联合会的徽章,手里还拿着欢迎致辞。 那些老蒙铁尔人穿得同样郑重,纷纷穿上了只有婚礼或者葬礼上才穿的外套,心里盘算着怎麽和莱昂纳尔套交情。 众人正在议论纷纷的时候,二楼楼梯上传来响动,所有人都抬头看向楼梯口。 只见老镇长弗朗索瓦·贝尔唐穿着一身正装站在那里,身边还有一个高挑优雅的陌生年轻女人。 —————————— 同一时间,罗曼·罗兰家也收到了圣若瑟学校送来的通知,让他们在上午九点半到中学部校长办公室。 埃米尔·罗兰拿着通知看了两遍,上面除了时间、地点,没有任何可以让他们推断的信息。 安托瓦内特-玛丽·罗兰问道:「会不会已经决定给勒鲁了?」 「如果给勒鲁,为什麽还要叫我们一家都去?」 「也许雷诺校长想亲自安慰罗曼。」 「这种事用不着把我们都叫去。」 罗曼·罗兰坐在钢琴旁边,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 他昨晚几乎没有睡,一直在想高师笔试名单,也在想那2万法郎;如今学校突然通知他去,任何一种可能都让他无法安心。 埃米尔·罗兰说道:「也可能索雷尔先生已经作出了裁决。」 安托瓦内特立即问道:「给谁?」 「我要是知道,还需要猜吗?」 「你别对我发火。」 「我没有发火。」 「你从昨天开始对谁说话都像在责备。」 埃米尔·罗兰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事情上。 「罗曼,把你一八八四年的会考证明、这两年参加高师考试的文件,还有学校给你的成绩评语都带上。」 安托瓦内特已经开始翻找儿子最体面的衣服。 「索雷尔先生可能已经到了。」她说道。 埃米尔·罗兰问道:「谁告诉你的?」 「邻居说,市政厅早上召集了镇上的头面人物,所有人都穿了最正式的衣服。」 「镇长召开会议,不等於是索雷尔先生到了。」 「那为什麽偏偏今天叫我们去学校?」 埃米尔·罗兰无法回答,但也用最快速度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外套,还把罗曼的文件按日期整理好,放进文件夹。 安托瓦内特把儿子的领结重新系了两次,仍然觉得不够端正。 罗曼·罗兰忍不住说道:「即使索雷尔先生在场,他也不会根据领结决定2万法郎归谁。」 母亲说道:「至少不能让他觉得你不重视。」 埃米尔·罗兰一边检查文件,一边提醒儿子:「到了以後,不要主动谈加斯东,你只要说自己为什麽坚持报考高师就好。」 …… 半个小时後,罗兰一家站到了雷诺校长的办公室门口,三人一眼就看到加斯东·勒鲁一家三口已经坐在了里面。 然後,他们才看到,原本校长的办公桌後坐着一个年轻的男人,虽然不是镇子上的老面孔,却让人异常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