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卖进园区,骗子全栽了t断桥残雪

我被卖进园区,骗子全栽了

第158章 我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t断桥残雪 · 更新时间未知

屋里没有开灯。 窗帘拉开着,光从窗户进来。这个点是下午四点,光是斜的,落在屋子中间那张桌子上。 桌子是旧的,木头的,桌面上有两道很深的划痕。 桌子后头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门。 他听见门开了,转过身来。 五十来岁。 头发白了一半,梳得很整齐,从左边往右边梳过去。 脸是长的,颧骨那儿有一块老年斑。 他戴着眼镜,黑框,一条镜腿断过,用透明胶带缠着。 他两只胳膊上套着套袖。 蓝色的。棉布的。袖口那儿有松紧带,勒出一圈印子。 他左手手背上有墨。不是新的,是洗过很多遍留下来的那种,青灰色,蹭在虎口那一块。 桌上有三样东西。 一个搪瓷杯,白的,掉了一块瓷,杯口那儿磕出一个豁。 一台计算器。老式的,塑料壳,黄了,键上的字磨掉了好几个。液晶屏亮着,屏上是一串数。 一摞报表。 那一摞有一尺高,纸边对得很齐。 没有别的了。 没有沙发,没有柜子,没有墙上的画。 屋子三步宽,四步深。 左边那堵墙前面立着一个铁架子,架子上是文件盒,一格一格,摆满了。 右边那堵墙是空的。 陈九斤站在门口。 他这一百九十一天,把这间屋想过很多回。 他想的是一间大屋,一张长桌,桌子后头坐着人,两边站着人。 他站在门口看见的是:一个五十来岁、戴着断了一条腿的眼镜、套着蓝套袖的人,坐在一张旧桌子后头,手边有一个磕了口的搪瓷杯。 那个人看着他。 “进来。” 陈九斤走进去。 门在他背后关上了。 那两个人没有跟进来。他们留在走廊上。 门是关的,可门下头那条缝里有两个影子。 “坐。”那个人说。 桌子这边有一把椅子。木头的,靠背上少了一根横档。 陈九斤没有坐。 他站在椅子后头。 那个人没有再让第二遍。 他把手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 “骆守成。”他说。 陈九斤站着。 “陈九斤。”他说。 “我知道。”骆守成说。 他把搪瓷杯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腾出一块桌面。 “第一天。”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报一个数一样。 “你是第一天下午三点十分进的园区。跟你一车的十四个人。” “进来登记,你排在第九个。登记的人问你会什么,你说你会算。” “那天晚上你分在三号楼三层,第八张床。” “第二天早上,训话场。” “蔡三平让四十个新人挨个说为什么来。轮到你,你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你自己的。” 陈九斤站在椅子后头。 “第三天,你问了一个人后山是什么。那个人跟你说了三个字,你记住了。” “第九天,宿舍里有人报了信,你知道是谁报的。你没有说出来。” “第十二天,你第一次注意到发电机房。” “第十五天,你在食堂后头的地上,用一截铅笔头写了四十七个名字。” “第十九天夜里,你走到发电机房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没有进去。” “第二十一天,你被叫到楼下。” “第二十四天,你从禁闭室出来,那天下雨。” 骆守成说话不快。 他说一句停一下,不是想,是等对方跟上。 他的手一直交叠着放在桌上。 他没有翻本子。 桌上那一摞报表他一次也没有碰。 “第三十天。” “你在一号楼一层的黑板上算了一笔账。你写了三个数:净欠八百,二十一年四个月,八年一个月。” “第四十天。” “你做了一笔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陈九斤站在椅子后头。 “第四十六天,段豹开口说了话。” “第五十天,你把蔡三平四年的账当着全楼念完了。” “第五十一天,我让人叫你上来坐坐。你上到二层就停了——不是你停的,是我让人停的。那天我看了你一眼,你没有看见我。” “第六十四天,你在二楼门口逼万有金开了门。” “第九十四天,你把四十一个人的零碎凑成十九个月,差额一千四百二十万。” “第一百天,你让四十个人把工牌翻过来。” “第一百零八天,你在一号楼大厅墙上写了一行字,底下加了一行你自己的。” “第一百一十八天,你当着五百个人,把那三条说完了,然后请我们翻名册。” “那本名册是我让人送下去的。那天下午我在这间屋里。” “第一百二十六天,你把四本账对完了,一万一千二,进了公账。” “第一百三十四天,你在大厅中间摆了一块小黑板,写了三行字。” “第一百四十二天,你在一张手令背面写了三个词。” “那张手令下午送回来了。我看了。” “第一百七十七天下午四点二十,你们楼三百六十九个人出楼。” “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九点四十,我这儿收到的数是:十七小时二十分,倒下七人,受伤一人,离队零人。” 骆守成停了一下。 他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把杯子放回原处。 “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十点十二分,你换了一把锁。” “第一百八十九天,你跟车出园区,当日返,回来时间是下午六点五十一分。” “第一百九十天上午,你在登记处对了一次名册,让袁思彦在第四十九页写了一行字。” “昨天下午两点,你在仓库外头那棵树底下,跟万有金说了大概四十分钟。” 他把手重新交叠起来。 “说完了。”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那道斜光往前走了一点,已经走到桌子边上了。 计算器的液晶还亮着,屏上那串数没有变。 陈九斤站在椅子后头。 他脑子里没有跳出任何东西。 从骆守成说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二十分钟。 一句假话也没有。 陈九斤这一百九十一天,在这个园区里跟人说过很多回话。 蔡三平会跳。段虎会跳。万有金一天能跳三回。梅姐不跳,因为她不必说假话。 眼前这个人也不跳。 他不跳的原因跟梅姐不一样。 梅姐不说假话,是因为她说的每一句都在她自己那本账里,她不需要编。 这个人不说假话,是因为「他把每一件事都记得比当事人还准」。 一个人要撒谎,得先在心里把真的那一样藏起来。 一个人手上有全部的真的,他就不用藏。 他把真的一件一件摆出来,摆完了,对面那个人就没有地方站了。 陈九斤站在椅子后头。 他把那二十分钟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不是过内容。 他过的是另外一样。 那二十几件事里头,有一件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场的吗。 第一天进园区,十四个人一块儿;第二天训话场,四十个新人加四个打手;第三十天黑板,一层的人都在;第九十四天,四十一个人给他零碎;第一百零八天,四百个人;第一百四十二天,五百个人。 第十九天夜里他站在发电机房门口——那天夜里有巡楼的人。 第一百八十九天他跟车出去——车上三个人,三道关卡。 昨天下午那棵树底下——万有金身后两个人。 二十几件。 每一件都有第三个人在场。 一件也没有例外。 陈九斤把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放在椅背上。 “骆先生。” 骆守成抬起眼睛。 “您漏了三件。” 屋里没有声音。 走廊上,门底下那两个影子里的一个动了一下。 那是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 “第一件。”陈九斤说。 “我烧过一页纸。” 骆守成没有说话。 “第一百二十四天晚上九点五十,三号楼三层最里头那间屋,屋角一个铁皮盆。” “那一页纸上有十七条。” “十七条记的是后厨那个采买。” “我烧完把灰倒在窗外头。” “那天晚上有一个人看见我烧,他不知道我烧的是什么。还有一个人闻见味,问了一句谁抽烟。” “这两个人到今天也不知道那一页上写的是什么。” “今天您知道了。” 骆守成的手还交叠着。 他的食指动了一下。 “第二件。” 陈九斤把右手伸进内衣那个口袋。 他掏出来的时候,手里是一把钥匙。 很小,铁的,锈了一层,柄上剩指甲盖那么大一块绿漆。 他把手伸过去,把钥匙放在桌上。 放在那摞报表旁边。 “第一百七十九天早上七点半,我在后厨案板腿底下那块垫木片下面抠出来的。” “锈得不厚。是压了几个月的锈,不是压了四年的。” “柄上那块漆是绿的。” “这个园区里的绿漆有三处:一号楼门口的铁栏杆,四层仓库的门,采买车帆布底下那块车厢板。” “我没有试过。” “我没有拿它去开过任何东西。” “今天以前,知道这把钥匙在我身上的,一个人。” “第一百八十九天在第二道岗上,有一个人搜身摸到过它。他问我开什么的,我说我不知道,我说我在后厨地上捡的。” “那两句是真的。” “他把钥匙翻了个面,扔回我手里,让我上车。” “他没有当回事。” “今天您当回事了。” 骆守成低下头,看了那把钥匙一眼。 他没有伸手去拿。 “第三件。”陈九斤说。 他这一句说得比前两句慢。 他把左手也伸进那个口袋。 他掏出一张纸。 那张纸已经软了,边上起了毛,中间那条折痕断了一半,一折就有白絮往下掉。 他把纸打开。 他没有把正面朝上。 他把它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在桌上,放在那把钥匙旁边。 背面有一串数字。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底下一行八个字。 “第四十天,我做了一笔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陈九斤说。 “这一样您刚才说了。” “您说的是数。” “您没有说这个。” 他用手指头在那八个字底下点了一下。 “这一行是我那天晚上写的。” “写在我妹妹那张单子的背面。” “我写的时候旁边站过一个人,他看见我在写,他没有看清写的是什么。” “这一百九十一天里,这张纸给两个人看过正面。” “背面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今天是第一回。” 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那道斜光走到了桌子中间。 计算器还亮着。 那串数一直没有变,因为从陈九斤进来到现在,没有人按过一下。 骆守成把交叠的手松开了。 他把右手伸出去。 他没有去拿那把钥匙,也没有去拿那张纸。 他把桌上那个搪瓷杯往前推了一寸。 推到陈九斤这一边。 杯子里还有半杯水。 “三件。”他说。 “坐吧。” 陈九斤把椅子拉开了。 椅子腿在砖地上蹭出一声。 他坐下了。 “骆先生。”他说。 “我今天上来,是您叫我上来的。” “我上来以前不知道您要跟我说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您花了二十分钟,把我这一百九十一天做的事说了一遍。” “您说得比我记得准。有两件的时间,我自己都得翻本子才想得起来。” “您说这些不是为了吓我。” “要吓我,您不用说二十分钟。您说三件就够了。” “您说二十分钟,是让我知道一样:我做过的每一件事,您都看得见。” “看得见的意思是,您一直在看。” “一个人不会白看这么久。”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所以我要一样东西。”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 “说。” “我要看总账。”陈九斤说。 “园区的总账。三栋楼一块儿的那本。” “不是抄本,是那一本。” “为什么。” “因为我算过一笔。”陈九斤说。 “我们楼一个人一个月记四万一,两成归自己,八千二。” “赎身四百万。” “按封顶算,一个人八年一个月。” “这个数写在一号楼一层的黑板上,四百零七个人天天看。” “可这个数是从下往上算的。” “从下往上算,我只知道我们楼一个月往上交多少。” “我不知道交上去以后走哪儿。” “不知道走哪儿,我就不知道那四百万里头有多少是真的。” “我要看的不是我们楼那一笔。” “我要看的是:一个人的四百万,在总账上是怎么变成四百万的。” 骆守成没有说话。 他把右手从桌上拿起来。 他伸到桌角,拿起一支笔。 那是一支钢笔,很旧,笔帽上那个夹子歪了。 他把笔帽拧开。 他没有看陈九斤。 他低下头,在那摞报表最上面那一张的右边空白处,写了一个数。 写得很小。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 咔。 他把笔放回桌角。 那个数陈九斤看不见——报表是正对着骆守成的,那一边朝着他自己。 骆守成抬起头。 “陈九斤。” “在。” “你比我预计的早了四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