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卖进园区,骗子全栽了
第058章 他们把高凯提走了
t断桥残雪 · 更新时间未知
第五十六天,上午十点二十。 三号楼玻璃门外面停了一辆车。 那是一辆小卡车,驾驶室后面是铁皮车厢,车厢没有窗,只有后门上开了一道细长的缝。 车停下来以后没有熄火。 大厅里的人听见了。 四十个格子里,靠门那几排的人先抬起头。 陈九斤坐在第一排。 第一排背对着大厅,面朝组长台。他听见车声的时候,是先看见组长台上林素梅抬了一下头。 她把手里那支笔放下了。 玻璃门推开。 进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四十来岁,手里拿着一个硬皮夹子。后面那个年轻些,什么也没拿,进门以后站在门边没有再往里走。 拿夹子的那个走到组长台前面。 “梅姐。” 林素梅站起来了。 “本月通话量核完了。”那个人说,“A 组的名单。” 他把夹子打开,抽出一张纸放在组长台上。 林素梅没有伸手去接。 她低头看了那张纸。 看了大概四秒。 “三个。”她说。 “三个。” 大厅里的人这时候全停了。 四十个格子里,送话器一个一个被放回挂钩上。 拿夹子的那个转过身,面朝大厅。 他念了三个名字。 第一个是 B 组调过来的一个人,四十多岁。 第二个是第二排靠外的一个。 第三个。 “高凯。” 陈九斤从第一排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那一下,椅子在地上蹭出一声。 高凯坐在最后一排。 他坐在那儿没有动。 他两只手放在桌上,那只不能攥拳的手贴着桌面。 “三号楼 A 组,高凯。”拿夹子的又念了一遍,“这个月通话量七百三十一通,成交零笔。” “全组倒数第一。”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陈九斤往过道那边走了两步。 他走到第二排和第三排中间那条道上,停住了。 他停下来是因为一件事。 他刚才那两步是往门口走的。 那两步不是他想过的。 他这五十六天在这个园区里,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是想过的。他数过车次,抄过时长,翻过五本半旧簿子,在长条桌上摊过三张纸。 刚才那两步不是。 那是腿自己迈的。 他在过道中间站住,把这件事按下去。 他看着门口。 那两个人,一辆车。 他冲过去,能拦住么。 拦住一分钟。 一分钟以后他也上车。 今天走的就是两个人。 他站在过道上,一步也没有再往前。 他这一辈子最痛快的一次,是三年前在电话里把一段录音抄成了一份材料。那天他很痛快。痛快完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多拿到。 一号楼那四百个人今天还在打电话。 蔡三平今天早上还在后厨洗碗。 这些不是靠他冲上去换来的。 他往回退了半步。 “各位。”拿夹子的那个说,“收拾东西,五分钟。” 高凯站起来了。 他的格子里没什么东西。一个耳机、一支笔、一个搪瓷缸。 他把耳机挂回挂钩上。 他把笔放进抽屉。 那个搪瓷缸他拿起来,又放下了。 他从最后一排往门口走。 要经过第三排、第二排、第一排。 他走过陈九斤旁边。 两个人隔着一步。 高凯的脚步慢了一下。 他侧过头。 陈九斤这五十六天,听过这个人开口很多次。 这个人每次要说话之前,会先说两个字。 那个…… 进楼第四天在宿舍里,他说:那个,我叫高凯。 那个……今天谢谢你。 那个……我想着,你这个表要是拿去说事。 那个……九斤,你脸色不对。 这两个字他每次都说。 现在他侧过头看着陈九斤。 他的嘴张开了。 他没有说。 他把嘴闭上了。 他看了陈九斤大概两秒。 然后他转回头,接着往门口走。 从头到尾他一个字也没有说。 陈九斤站在过道上。 他的手在裤缝上握了一下。 然后他往门口那边走。 “等一下。” 拿夹子的那个回过头。 “怎么。” 陈九斤走到组长台前面,停住了。 他没有看那两个人,他看着林素梅。 “梅姐,A 组的交接本在您这儿。” 林素梅看着他。 “今天走三个人。”陈九斤说,“交接本上要记一笔。” “记走了谁,什么时候走的,凭什么走的。” “凭什么走的这一栏,得填单据编号。” 大厅里安静着。 拿夹子的那个笑了一下。 “交接本?” “三号楼一层的交接本。”陈九斤说,“上个月十七号那一页,最后一行是柴顺记的,记的是四排第三那个人调去 B 组,编号在最后一格。” “我昨天翻过。” “规矩上写着,人进人出都要记。” 拿夹子的那个看了看林素梅。 林素梅低下头,从组长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 那是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旧本子。 她翻开,翻到今天这一页,把那支蓝笔抽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拿夹子的那个人。 她还是没有说话。 拿夹子的那个人站了两秒。 他把夹子打开。 “出货单。”他说,“七三一一〇四七。” 他念得很快。 陈九斤在心里跟着念了一遍。 七三一一〇四七。 他没有笔。 他抬起左手,在自己的手背上写。 他用的是右手的食指指甲。 指甲在手背上划,划一下留下一道白,白了两三秒又变红。 他划得很用力。 七。 三。 一。 一。 〇。 四。 七。 划完七个数字,他的手背上是七道红印,横着排开。 林素梅在本子上写。 她写完,把笔别回去,把本子合上。 拿夹子的那个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 三个人跟着出去。 高凯是最后一个。 他走到玻璃门口,门开了。 他没有回头。 陈九斤往门口走。 他走过第一排的时候,旁边格子里有人站了起来。 是娄小飞。 娄小飞跟着他往门口走。 杜大奎从第二排出来了。 岑立春、付红英、还有三个陈九斤叫不上名字的。 七个人。 七个人跟在他后面,从大厅走到玻璃门,从玻璃门走到院子里那条水泥路上。 车在路边。 三个人已经上去了。 铁皮车厢的后门开着,里面是空的,两边有两条焊在车壁上的铁条,权当座位。 高凯坐在里面靠左那一侧。 后门关上的时候,陈九斤看见了他一眼。 高凯抬起头。 隔着那道正在合上的门缝,他看着外面。 他的眼睛在人堆里找。 找到了。 他看着陈九斤。 他还是没有说话。 那道缝合上了。 开车的那个人从驾驶室下来,走到车厢后面,把插销插上。 插完他拉了一下门。 门没动。 他又拉了一下。 还是没动。 他重新把插销拔出来,插回去,再拉了一下。 拉完他回驾驶室去了。 车开了。 车从三号楼门口开出去,往院子东边走。 那条路的尽头是园区的大门。 大门那儿要往北拐。 陈九斤站在路边看着。 那辆车走到路口,没有往北。 它往南拐了。 南边那条路他没有走过。 车开走以后,那七个人还站在路边。 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娄小飞先回去了。然后是岑立春。 杜大奎最后一个走。 他走过陈九斤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 他看了一眼陈九斤的左手背。 那七道红印还在。 他没有说什么,走了。 晚上,三号楼二层的宿舍。 上铺空了。 陈九斤坐在下铺,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他把左手举到灯底下。 手背上那七道印子已经淡了。有两道还看得出来,另外五道要凑近了才能认。 他一个一个辨认,一个一个抄下来。 七三一一〇四七。 抄完他看着这七个数字。 他这五十六天里见过的单据编号,都在他脑子里。 一号楼的登记簿。阮玉兰那本楼层簿。那张调人单的复印件。前年那张退费单的存根。杂物间里五本半旧簿子上的一千多行。 那些编号有一个共同的地方。 出这个园区的人,单子上的编号,开头两位是二。 二七、二三、二九。 杂物间那五本半旧簿子上,四年里所有被送走的人,编号开头都是二。 一个都没有例外。 二号楼。 陈九斤把笔停在纸上。 高凯这张是七。 七三。 他把本子往前翻了两页,翻到他刚到三号楼那几天记的东西。 第五十一天那一页上,他抄过一样东西。 那是他上三层那间没有牌子的屋子那天,那只戴蓝套袖的手从帘子后面推出来的一张纸。 纸上七行。 一号楼、二号楼、三号楼、四号楼、五号楼、六号楼、七号楼。 他当时挑了第三行。 他当时在第二行上停过两秒。 他从来没想过第七行。 陈九斤坐在下铺,把本子合上。 上铺的床板是空的,褥子还铺着。 高凯的搪瓷缸留在三号楼一层最后一排那个格子里。 跟第四排第五个格子一样。